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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耀斑(六) 站直一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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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所以有缺陷,不在于他生理机能或者精神状态存在难以突破的瓶颈,而是因为他有情感。倘若想要创造最终人形,除了完善他的□□与思维属性之外,还要剥除他的情绪源、删除他产生情感的器官。但这基本是不可能同时实现的——情绪与情感因感觉而生,被神经系统加工,以记忆的方式储存在大脑中。我们无法剔除这些物质基础,因而也无法阻止一个人情绪情感的产生。”
“蛇牙,你说了这些等于没说。有用信息就两条:你有缺陷,以及你无法实现Z计划。”蝎尾挑刺道。
这个总跟蛇牙过不去的刺猬头早在二十多年前,曾是白矮星首屈一指的研究员。在他的带领下,地下实验室成功开发了“修复技术”。可惜,自以为了不起的“剧毒蝎尾”不过坐井观天。他那时还尚未获知——地上的研究者在“上将”自我私欲、独断专行的密令下,被迫无条件奉献他们的头脑,压碎了芝麻碾出油。已然领先一步初步实现了“改造技术”。
地上有地上的规则,且不管目的为何,以人体为研究对象的实验,注定受到伦理的质疑。“上将”以自身立场着眼稳妥起见,将“改造技术”的领军人物送入地下,与行踪诡谲的神秘组织签订了合作协议——你提供实验条件,我提供智力支援,双方各取所需。
蝎尾自持无与伦比,故而憎恶蛇牙。他因同行相轻而憎,后来居上而恶。
蛇牙无忧无惧,面无表情地看着蝎尾面目狰狞,漠然回敬道:“你也一样。”因为有情绪而愤怒嫉恨,带着人天生的烙印和缺陷。
蝎尾脸色涨红,咬牙切齿。他不顾一切地对着周围几席挑唆道:“就这样一个无能且非效忠之人,被我们收留了二十年。二十年!除了在原有‘改造技术’的基础上敲敲补补,根本没有做出什么新东西。”
蛇牙不急不恼,涵养良好地用他温润澄澈吐字标准的嗓音说道:“如果没有我,你们还拿不到一二型改造技术,谈何三型。”
“那又如何。要实现三型,不还得倚赖我的‘修复技术’逐步提高受体适应力……”
黑白幽灵斗篷如窗帘飘了一圈,蝎尾和蛇牙立刻噤声。他冷淡开口道:“目前看来,想要实现肌体与精神水平协同增强的三型,光靠‘改造’是不够的。因为,整个过程不能使用任何免疫抑制剂,来抵消受体的改造效果。”
“多亏了修复。”黑白幽灵朝蝎尾的方向冷淡地点头。后者得意无比。只听幽灵继续道:“1527经过两次‘细胞修复’提高了自体适应能力,是潜在能够对抗免疫系统排斥、接受供体植入物的样品。只要他能自发适应基因改造,像接纳植入细胞一样接纳基因碎片,成为三型的可能性很大。”
斑点□□抓抓脑袋,傻呵呵地讪笑道:“一个小鬼,三分之一的可能性,让所有人如痴如醉?”
蜘蛛非常夸张地拉长了眼睛,挤扁了嘴唇,看似好心好意实则歪心邪意地叮嘱道:“看重这个样品潜能的可不止咱们几个。你知道,说话该小心。况且,说到底那位……也是人,也需要奇迹,并希望奇迹存在。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样品的试验反应,难道不足以给你浑身带来快感么。”
蛇牙保持镇定,强压从里到外的不自在。这么多年送走了多少样品,迟来的颤抖总显得有些虚伪。可他越想镇定,就越无法遏制担忧、挂怀、愧意诸多复杂心情——他知道蜘蛛所言不差。基因改造已超过人体接受的极限,若在实验同时能够接受免疫抑制剂,无论降低机体抵抗排斥性还是降低精神敏感度,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痛苦。至目前为止,还没有谁能硬生生、赤条条地扛下改造的钻心刺骨,经脉寸断。
蛇牙很充实却又很荒谬地觉得自己居然也心怀希望,等待奇迹。
到底是作为一个研究者、一个血缘传承者,还是一个见过了一次至亲离开的无能为力者。
“让我直接参与对1527号的实验,我便安心协助各位实现‘最终人形’的研究与改造。”
蝎尾乘势反击:“蛇牙,你不是已经推脱——无法剥除人的情绪,故而Z计划无法实现。这时候声称参与研究改造,图谋不过破坏试验进程。我看你压根就是阳奉阴违,借机徇私。”蝎尾的鼻翼不停地翕动,一脸鬼相言外之意无非“根本用不着你”。
“蛇牙,你该不会是想儿子了。”半晌不说话的斑点□□扣了扣朝天鼻的孔,非常喜感地把一坨脏东西揉吧揉吧塞嘴里咽了下去,美滋美味地开口道:“真想不明白,你儿子那么记恨你,第一面就喊着让你投胎。你还想着见他干嘛?”
蜘蛛扫了一眼沉默以对的蛇牙,刻意拿尖指甲捅了捅斑点□□调笑道:“蠢货,这都不明白。”
黑白幽灵以一种到此为止的口吻说着歪曲事实的话:“实验定在后天。既然他那么厌恶你,从你的安全考虑,还是不要接近他,省得出什么意外。蛇牙,你要是喜欢可以在外旁观——改造剂打进样品身体里的那一刻,透过屏幕和在现场体会到的乐趣应该是毫厘不差的,却更有利于腾出手分析实验数据。”
蛇牙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毫无波澜安安静静应了一声“是”。
几人离去,黑白幽灵抬起枯瘦的手腕看了一眼腕表。屏幕上面的黑底绘着一条不断延长的白色水平线,像月光之下风平浪静的海面一般平稳。看起来,对地下城隐形防护系统的干涉已经消失。
说到底,所谓的“猎户”也只是受命于人,是“上将”背上的猎枪,用来对付“上将”马前的狗——用“猎户”来遏制白矮星的狂妄和过度扩张。除除草,偶尔打压或者掩埋一下神秘组织放纵与外露的气焰。却瞒天过海,从不伤筋动骨破釜沉舟,阻碍地下实验的进行。
在环环套的九连环游戏中,每个环都彼此相连、相互倚仗,却又制约平衡、互为软肋。可是,这种稳定总是暂时的,九个套环迟早会被取下。就如同自然界中有序、平衡的能量总会朝着杂乱无章的方向发展。
黑白幽灵探出屏幕,上面飘过几行字。黑色的兜帽遮住他唇角嘲讽的笑容。
“看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黑白幽灵笑容一滞立刻收敛。他毕恭毕敬弓腰屈腿单膝跪地,斗篷如扇面一般铺展开来,露出半身黑色的套装。
“‘上将’期待实验成功。他提醒我们,实验成果要开诚布公,共赢共享。”
“六十岁的人了,还这般执着于当年的志向。是该说他老夫尤狂不减当年,还是行事拖沓瞻前顾后。”基诺姆言语轻快。不知何故他心情似乎很好,有些孩子气地耸了耸他上衣肩垫下面的斜溜肩膀。
黑白幽灵却不敢怠慢放肆,他依旧谨小慎微埋头向下道:“他让我们不要太放肆,他说他也不愿看到自己上膛的枪去瞄准自己的猎狗。”
“他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年了。”基诺姆无比自在地空旷的大厅里跳起了华尔兹,合身的灰蓝西服左胸别着待放的红玫瑰花苞,惬意、舒展、典雅,带着难以言表的享受与愉悦。“我猜,他下一句一定是:‘狗的目标是山鸡而不是羊群’……”
黑白幽灵嶙峋地手直|插地面,攥不住光滑的大理石只得狠狠握拳:“不要过度行动引人注目,只猎取自己需要的猎物。可笑的是他自己站在阳光底下,偏偏当面锣对面鼓,做暗地里放枪的一套。”
“应该感谢他,给了我们时间和纵容。二十年,足以让一颗幼苗生根蒂固,枝繁叶茂。”
黑白幽灵有些犹豫地接道:“‘上将’特意嘱咐,实验成功之后别忘了提交研制报告和改造标本。否则……”
基诺姆脚步没停,他晃到了大厅另侧,像是绕过了半个公转轨道,自远点发来带着回音的声音信号:“否则什么?他要放枪、撕毁协议,还是斩草除根?二十多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得由不得他,他除了一个权力与虚荣的空架子,还剩什么。”
“威胁我们,他已经没有当年的条件了。时过境迁,双方的处境已经完全调换,现在是他在仰仗我们。”
黑白幽灵低低地应承:“是。各取所需。‘上将’给我们温暖湿润的土壤让我们繁衍生息,我们适当反馈他一些力量。不是示弱,是没到时候,没必要撕破脸皮。”
“做了这么多年上将,离元帅一步之遥的男人,想必他也耐不住寂寞吧。我又何尝不是……”
基诺姆神秘地笑了笑,好似一道离奇的光照在他斑驳陆离的面庞上。混杂着难言的深涩、扭曲的欣悦、怪诞的希冀和荒谬绝伦的迷恋。他迈着匀称的步伐前进、横移,曲右臂伸左臂,像是拥着什么人一般陶醉道:“……太久太久,我始终缺少一个舞伴。”
周不鉴打了个喷嚏,一身冷汗从睡梦中醒来。四下暗沉,天还没亮,他浑身困乏又闭起眼睛。然而被不安侵蚀的身体,再怎么努力都不复能眠。
猎户座好端端地在平和市地下钻管子,却收到了上级撤退的死命令。眼下,祁连一身污泥浊液站在鸽子楼前的空场上,像是刚从山里农家的化粪池里打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挂着一派狼藉,洋溢着臭气熏天的稀汤寡水。
他一把甩开了白姗好意递来的毛巾,保持临军对垒的造型恶狠狠盯着庄严。猎户座的一干弟兄们很久没见他们队长火气这么大。估计是地下管道沼气丰富,装了一肚子甲烷回到天干物燥的地上,啪叽,烧着了。
庄严无奈地看着祁连从头到尾乌七八黑,从他身上滴落的营养物质太过丰富,估计整片被践踏成路的荒草坪都能被灌溉得生机勃发。
——这片四百米草场大小的空场其实原来是片草场。这么多年,好几代猎户座队员没别的长处,就是风急火燎爱抄近道。小几十年,原来水草丰美的科尔沁草原就变成了塔克拉玛干,毛发旺盛的青少年炖成了谢顶脱发更年期。于是乎,植被稀疏成了难解的历史遗留问题。
“小祁啊,你先上楼洗个澡再说吧。站在这里浇花也不是个事儿啊。”庄严劝道。
“老队,到底是谁下的收队令?探测地下隐形防护系统,挖出白矮星深埋的暗城,寻找机会一锅端掉才能够彻头彻尾地解决问题。”
“你不当老头我是上级也就算了。但是老头上级的话,你不能不听吧。”庄严唉声叹气,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上面也是为队里考虑啊,冒冒失失潜入地下,十来口人就能做出消除病灶、治病救人的丰功伟绩?你胆子忒大惊天地泣鬼神,这是好事,不过事情闹不好反过来,被鬼神捅上一刀就不美了。”
“只要稳扎稳打,找到薄弱点突破,虽然冒险或可一试。”祁连听罢庄严的话依旧无动于衷。他身上跟打了臭蛋挂了彩似的什么都有,唯独一双眼睛奇亮,有点无声抗议的味道。
楼底下新老俩队长难得因为意见分歧搭起擂台,鸽子楼VIP观众席上一群好事者自然不甘错过。照理说,庄严就是在队里养老的镇馆之宝,功能跟挥挥手的招财猫差不多。祁连从来也乐意供着这尊白瓷塑像,猫不多言,人也乖觉。偶尔猫开一个指路辟邪的大绝招,人也挺有默契地悉听尊教。
两人的争执,说实话见得不多。开盘下赌有伤风化,不过适当吐槽八卦还是合情合理有益身心的。夏恬一枝独秀率先摇旗:“……谁叫队长把活人往烂泥坑里推,这回碰壁了吧。”
“骆晖他本来也没多干净,外套十天不洗沾的腌臜血迹和当一回超级玛丽没什么区别。”乌良脑袋从旁边冒出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顺便挖苦道:“你抱怨他脏,可之前他给送的外卖你不也照吃了么。”
夏恬愤愤不乐地递了乌良一个白眼。韩锋将将路过,他擦着淋浴过的头发,不停往身上喷着香水,那浓度几乎熏得人嗅觉失灵。
盖波很稳妥地打招呼道:“韩哥,没想到您还追随潮流。”
韩锋把湿毛巾晾在栏杆上面,捧着香水瓶子一脸柔情:“跟媳妇一个款儿的,有她的味儿。”他目睹众人一副和你保持距离的嫌弃模样,讪讪把瓶子揣回兜里,正儿八经把话题拐回主旋律:“哎,其实队长也有洁癖吧,他都能发扬先锋模范,克服困难带头钻管子,其实咱们忍忍都能行。”
夏恬一脸茫然:“队长有洁癖吗?”
乌良弯弯眉毛,平易近人、和蔼可掬地笑道:“小夏,你连骆晖十天不换衣服带回来的沾血馒头都能吃,骨子里其实压根分不清楚洁与不洁。”
夏恬笔画了一个非常粗鲁的手势,配上无声的唇语:“滚你咕噜噜噜噜的。”
盖波转了转他厚镜片下面茫然的眼睛,憨憨问道:“站直一座山,坐直不打弯,衣裳不带皱,洗头用飘柔。这算不算洁癖?”
夏恬心里感叹这锅盖用一双零点零五的大眼睛发现了生活中的美,可圈可点细致入微,不过出口却是略带不屑的另一番降调:“队长……这顶多算是多年从军的习惯吧。”
白姗手里拿着没来及递出去的毛巾,用她极其接近男人的嗓音蹦枪子儿般地说道:“队长有洁癖。外勤的时候他从来都不自己火化狪的尸体。”
声音能给说话内容加分。白姗铁榔头般的音符一落,砸在几人脑袋上,都挺有默契信服地点了点头。韩锋想了想接道:“我在老头儿的时候就和队长搭伙,到现在七八年了,还没见过他亲自点火烧尸。可不咋地就是嫌那死东西脏嘛。”
白姗续道:“队长是能不碰血就不碰血的。”
但凡和祁连一同出过外勤的同志们都知道,这位队长枪下不容情,弹无虚发有如神兵利器。不过他善后工作大都留个尾巴留个尸体,交给搭档来完成。也难怪了祁连入队八年,炎燧还是灿然如新——因为他不用。
盖波推了一下眼镜,机器人一般一锤定音:“综上所述,我们成功论证了队长是洁癖这一观点。”
乌良闲适地伸了个懒腰,站直身子。他拉长嘴角,笑起来有点隔行如隔山的味道:“这些不能说明什么。在我看来,队长顶多算是有道没迈过去的坎儿。这坎儿人人都有,架在人心里不同的位置……”
“责任与杀戮,鲜血与道义。与其说脏与不脏,莫不如说他还没有在岔路口找到方向。我看,他压根就没有原谅自己所为,说不准还认定自己无权去为枪下死鬼火化送终。”
众人喔型嘴,用一种顶礼膜拜的神情盯着乌良,五体投地地拜服他的分析。乌良看上去有那么点惺惺作态不好意思,呼哧呼哧扇着白大褂,急急忙忙做着结语:“瞎掰乎,瞎掰乎。咱这位高端大气死心眼队长的精神世界哪是一般人能窥破,我等也就是随便挖掘挖掘。”
“咳,想那么多干嘛。这也是罪那也是错,难怪他找不到老婆。”韩锋咕哝了一声,扒了扒头发,神情郁郁五官缩成团,支着高大健硕的身躯走了。
盖波还在琢磨怎么下个定义,能够把“队长的精神世界”给大一统地概括起来,这边骆晖跟河童水鬼似的悄无声息地出现,把湿漉漉的胳膊架在他肩膀上整个身子半倚半搭在他身上。突如其来的一番惊吓让盖波犀利的思维断了线,眼镜滑到了下巴上。
才沐浴完的骆晖只穿着一件短袖白T恤,精悍的身材小麦色皮肤还闪着晨露的光。正巧这边刚说到他他便出现,有点当曹孟德召唤兽的意思。他一手抹了抹上扬的八字眉,顺便掏了掏耳朵:“哎无良,我隐约听见你骂我呢。”
“骂完了我又开始说队长的是非。无良你讨不讨人嫌啊。”
乌良挺纯良地对骆晖眯眯眼,天下无贼地笑了笑。他知道骆晖这小子,典型的受虐狂,外加还有一套口不对心的熊脾气。一张红口白牙天天和夏恬对喷磨得挺尖,里头软得很却不是真心犯贱。
“澡堂里还有热水,咱们去劝队长洗个澡吧,消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