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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耀斑(四) 再这样下去 ...

  •   目前的困境真给盖波的乌鸦嘴说对了。白矮星是个聪明的主,知道掩护。猎户座用电磁波探测底层,防空洞、地下水、土石矿藏发现了一堆一堆,就不见可疑障碍物的踪迹。再这样下去,猎户座得在工商注册登记,兼职经营开挖小煤窑了。

      祁连果断买进一打连体皮衣皮裤,示意外勤队员人手一件,改变策略开始不走寻常路。话说这管道运输也是一种交通工具,憋口气、咬咬牙,跟乘着午夜十二点开进沼气池的公交车没什么大区别。

      “不要啊队长,我还要回去抱香喷喷的女儿呢。”韩锋哭丧着脸,双眼垂泪。

      祁连直接无视他。谁叫他思考问题基本上都是走直线,抄近道,不近人情地省略了干扰选项——身上沾了点脏东西又不是一辈子洗不掉,值得这样大呼小叫吗。再说女儿也得老久之后才能见到,天天洗澡都能搓掉一层皮,还怕玷污了小娃子的奶香气?

      骆晖倒是相当欣喜这个钻下水道的提议,他兴致盎然地拉开夹克拉链,扇着凉风对夏恬说道:“回头要是我沾了一身屎粑粑,看你还要不要我天天给你送外卖。”

      夏恬一脸秀下限死得快的凶狠表情觑了骆晖一眼,转而眼巴巴泪汪汪地看着祁连,可怜兮兮无声乞求他收回成命——叫她这个死宅出门下楼,不如叫她回炉再造。

      祁连坚韧不拔道:“如果白矮星也使用了能量屏蔽,我们只好用干扰波逐一排查伪装频率。虽然辛苦点,但是愚公移山,持之以恒则事竟成。”

      臧英和白姗俱是一脸“只要帮主有命,纵使刀山火海也一往无前死不足惜”的爽快神情,反正人在江湖漂着,脑袋拎在手上,整条命都不是自己的,哪有什么闲工夫去在乎皮囊上面飞着虱子跳蚤还是鸟屎鸡粪。

      盖波恰倒好处地开启提示音功能:“我为艰苦外勤的各位准备了崭新的配备,活性炭面具戴着比较妨碍行动能省则省。各位忘了呼吸也不能忘了的是‘探针式频率侦查仪’,它可以有效监测出五十米范围内逃避雷达、电磁波监测的隐形非制式频率……”

      “工作原理你就不必说了。”乌良一脚踢开盖波,十分认真地看着祁连,好像要用视线把这个纹丝合缝的冰块给烧化了:“您难得如此冒进地坚持己见,在上级批准范围之外行事,请问理由是什么。”

      祁连一巴掌挥开乌良,莫名欣喜地看他四肢着地,脑袋亲上了韩锋的大脚板,这才淡定地回答他的问题:“总参一部作战部刘桉中将,还有一部一局的郭仁大校给我们的命令从来都只针对狪——管好这些畜生,不要叫它们威胁人民群众之类。却从来没有任何针对白矮星这群驯兽员的直接指令。再这样下去早晚……”

      乌良拍了拍身上的灰,攀着韩锋粗壮的大腿爬起来接道:“您会暴走的。”

      “队长党课上一定读过论《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绝对没那么容易暴走。”盖波小声补充。

      “脑袋一热哪管得了那么多组织纪律,说到底咱们队长横竖也是有血有肉会恼会怒的人。”夏恬似乎很不满意祁连让骆晖钻下水道,急赤白脸不问是非地添油加醋。

      祁连选择性无视天天磨嘴皮子的内勤三人组,面向众外勤继续发号施令:“还有什么不了解的。既然都了解了就去领皮衣吧,平和市四个区,一人负责一个区的地下。把地铁线、供电光缆隧道、地下排污管网都给我走一遍,只要别给我查漏了……白姗就你照常在地面上巡逻,地表的异常警报都交由你解决。”

      众人发现,祁连其实还是有清晰的性别意识,莫名其妙的“体谅下属”总会在分配任务的时候跳出来。不过韩锋倒有些怨念,明明他才是正经嫌脏的那个……女汉子白姗,那就是杠杠不带把的纯爷们,有什么好特殊照顾的。

      言而总之,代号为“星星之火”的大规模超级玛丽钻管子计划就这样展开了。

      祁连对于现在的工作,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只是出了军校进了特勤,出了特勤又来到这支狗血坑爹要人命的特种部队。之前跟着庄严老队干了五年,现今又是他独当队长的第四个年头。

      其实他平时没有什么时间去想别的闲事儿——尤其在一个除重伤、死亡或体力下降到干不动之外全无跳槽可能的工作岗位上,他更不会去惦记些其他的活计。

      就是这样一个本质认真的人,穿起橡胶皮背带连体裤都比别人更像时传祥、王进喜——百十年前家喻户晓的劳动模范。他掀开阴井盖子,过路的一个大妈不舍地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直到他脑袋消失在盖子地下,这才惋惜叹着可惜可惜,摇摇头走了。

      大妈的评价还是很高的,至少说明猎户座的堂堂队长干一行像一行,将来退伍失业了也不怕找不到工作。劳动模范祁连同志毫不犹豫地钻到下水道里,圆柱形跟迷宫似的通路刚好容得下一个秀气的侏儒直立而行,可怜这个大个子几乎弯着腰,背贴着顶,跟刘罗锅似的每走一步都十分憋屈。

      城市的地上世界是光影陆离斑斓变幻,地下王国也是相应成辉毫不逊色。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美,凡目之所及,积累着陈年污垢浓汤黑水,漂浮着各种无法消化的营养物质。越往深处走,嗅觉也仿佛被攫了去。充满鼻腔的臭味让人不辨腥臊。

      人长期处在这般环境中,倘若还被剥夺了感官,剥夺了希望,还能剩下什么——还有什么能支持一个人活下去。

      胸口朝下是漂着死鱼垃圾的污水,头顶蹭着脏兮兮的管顶,时常有发臭的细流顺着发丝额角滑到颈脖里面。祁连紧紧攥着收音机一般的带天线的小盒子,上面的数值指针一直很平稳,在坚持不懈地给总部发送扫描信号。金属教鞭一般的天线灵敏地来回摆动,从左到右扫过一百七十五度的夹角。

      祁连自知无碍——猎户座的执勤任务,比这更压抑更暗无天日的场景他早就见多了。不知为何,他觉得地下深处一定更加埋葬了希望,埋葬了光明,难保一个不被约束没吃过苦,放纵惯了的普通人能够接受适应。

      千年前的西方哲人以为眼睛能发出光线照亮万物,因而有了视觉。古代哲人如此武断,或许是在他们生存的时代还没见过黑暗——然而,毫不浪漫的现代科学早已验证:眼睛再亮,也不是光源。生存的勇气与动力,总得反射吸收太阳光线,总难依赖自我燃烧凭空出现。

      祁连不知觉没来由地抽了一下,抽在左胸口里头。有点酸,有点多余,有点闹心。祁连很镇定地抚平心跳,沉着冷静,有那么点自欺欺人地想:一定要彻底消灭白矮星,挖出它的根晒晒太阳,解放所有被压迫被奴役的穷苦大众,让全国人民平安喜乐地生活。

      ……就事论事,按罪受罚。绝不牵连无辜。只要无辜还是那个无辜。

      祁连握在手上的天线宝宝慢动作般地抖动了一下,他敏锐地捕捉到指针朝正方向跳了两小格。地下城的入口,不是一句芝麻开门就能打开的。祁连耐下性子继续排查,他琢磨,无论如何也得等到处理器能够绘出整个地底扫描全图,才能进一步作安排。否则一个炸弹轰开了门,要是刚好落在野兽窝里,有没退路,多少外挂都挽救不了必挂的命。

      “你说,你这么窝囊,活着干嘛。”

      周不鉴一能动弹,就毫无形象地央求苟乐这小兔崽子载他去地窖的大厅乘凉。苟乐的天性童趣在青春期里面如同滔滔江水向东流,死活就是不回头。这家伙执拗要死,怎么都不愿意承认天花板上一点一点聚成圆盘的灯泡,像是天上的星星。

      “我说,你小小年纪就放弃了想象力,活着才叫无趣。”

      王檬之前一不小心目睹了周不鉴人体艺术,到现在隔着十米远见到他都会脸红。周不鉴笑话她说恁大个姑娘,小命还不知道捏在谁手里,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去顾忌什么纯洁的男女关系。你看我一眼,我都没计较,你怕什么。

      王檬脸红得更厉害了。周不鉴无奈,只得无耻道:“好吧,你给我观赏门票,咱俩这一茬就算扯平了。”王檬赔了他二十顿白面馒头,这红彤彤的脸色才跟馒头皮似的正常起来。也托吃饱了的福,周不鉴心满意足,精神倍儿棒。

      苟乐数了数他透支成负的下限值,没办法欺负他禁不起风雨的骨头架子,只得尖嘴猴腮耍贫嘴地刺他:“又弱又丑又穷又怂,你还能干嘛。”

      “你有的我都有,你没有的我也有,我能干得还不比你多。”

      苟乐不知所以,只当照旧是个回嘴俏皮话地翻了他一个白眼。三米开外的王檬估计是想多了,脸又红了。周不鉴寻思,这大姑娘可别建立条件反射,逐步泛化到见到细皮嫩肉小白脸都脸红,这可就不妙了——估计她不是弯的,倘若有机会还得找个汉子谈恋爱呢。于是周不鉴特义正词严地做起了文字扩展:“我是说,我对生活的憧憬比苟乐这熊孩子多,活下去,才能做想做的事儿。”

      王檬的通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去,她装作心不虚的样子朝前迈了两步,在离他俩一米半的位置坐下。苟乐听到周不鉴故意贬损他,压了他一头,奋不顾身地叫唤道:“吃饱、穿暖、上人,你那点憧憬算个屁。能比得上我自我实现的需求?”

      周不鉴琢磨这少男词汇量还挺大的,敢情把基督山伯爵的复仇当作高尚的自我实现。可横竖怎么看,这嚷嚷着一命偿一命的青春期都更像出卓别林的滑稽剧,而不是莎士比亚的悲喜剧。

      “你就算杀了那个坏人给叔叔婶婶报仇,你的弟弟妹妹也未必开心。你若好好活着,能有机会再见到他们,这才算告慰逝者在天之灵。”周不鉴把苟乐拉到身边,开启了谆谆教诲模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向他阐述他懵懂草率的报社心理不过也是个屁。

      苟乐喷了他一口:“出去,你就做梦吧。比杀人更难。”

      “那就做做梦呗。”周不鉴抱头躺下出神地望着漫天星斗:“别把自己说得跟身负家仇国恨的江湖大侠似的。人谁不是两条肩膀,扛着不明不白的血乎债。”

      王檬听他话里音,音里有味儿。她比没见识的自闭青春期识人多,知道周不鉴只是单纯说地潇洒。她看着周不鉴有些游离有些飘忽不定的视线,以及初愈之后尚显灰暗的脸色,琢磨了他的来龙去脉背景因由,轻轻接了一句:“你……怎样想。”

      周不鉴闪烁了一下,空洞洞地接道:“我在想……那老不死的孽障货还没告诉我他为什么杀了自己女人。”

      王檬觉得自己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问题——谁心里没两三亩地是留给自己的——她正想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却被苟乐挖着宝藏般机警地揪住不放:“挫叔叔,你别掩饰,我看照你这说法,其实咱俩是一条道上的。”

      周不鉴大字型展开四肢,跟进行光合作用似的迎风招展,他特缺心眼地朗笑了几声,笑得天地变色日月无晖:“恶事做多了总逃不过天地神明,老子活腻歪了费劲去找他寻仇。”周不鉴咽了一口发苦的吐沫,摆出一个特适合上镜的模样,笑么呵地挣扎着爬起来戳着苟乐的脸蛋乐道:“其实啊……老子急着出去勾汉子上男人,你要不然也跟我一道儿?那人我不能给你,不过可以教你。”

      “无耻。”周不鉴听见一男一女一左一右俩声音,跟双声道环绕音似的,相得益彰特别平衡。

      周不鉴摸了摸自己时而严丝合缝时而举重若轻,一般情况都在做无规则搏动的心,满意地想着自己倒是言简意赅地把能说出口的愿望都表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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