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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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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见被关押的地方是宁国最黑的监牢,这是宁王的意思,雪见知道宁王这次一定是生气了,他讨厌被人愚弄。
“这次真的是死罪了吧。”她想,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却反而安宁了。在黑暗中,她想起了那个宠爱她却也害她至此的哥哥;想起了那个领兵过万,在敌人面前勇猛无匹,在君主面前却胆小怯懦,缺少主见的父亲。
他们现在怎样了?他们在下面相见时,是会指着对方破口大骂,还是会和解呢?她现在赶到下面去,还能不能与他们相见?他们会不会不等她,便急着去投胎了呢?听说花诺家的那匹母马生崽了,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她哥哥的眼睛也是这样,所以才会迷倒这么多的女子,不会真是哥哥投错了马胎吧?
雪见笑了出来,若真是这样,花诺家就必再去买种马了。哥哥做人没能做出个样来,不知做马会如何?越想越觉好笑,雪见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就开始一直笑,笑个不停,直到她笑出了眼泪,抽痛了肚子,这才不得不停止。
这样想哥哥是不是有些太缺德了?再怎么样,他好歹也是她的亲哥哥。
杨雪城。这个名字害她不浅,在他死后这样损一损他,应不算过分吧。这样想着,她的嘴角便泛起温柔的笑来。
已经有好久都没能这样轻松了。早知道死是这样一件轻松的东西,也许她早就应该揭穿自己的身分吧。
监牢的大门被徐徐打开,发出刺耳尖利的声音,几个太监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忽然降临的光芒让她很不适应,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睛,耳边有个尖锐的声音在叫:“大胆,见到宁王陛下为何还不下跪!”
宁王陛下?不会吧!雪见勉强睁开了一条缝,映入眼帘的不是谁的身影,仍旧是刺眼的强光,她只得再次把眼闭上,揉了揉眼,流出几滴泪来。
“留下一盏灯给我,你们都出去。”有人这样说道。然后是一片遵命之声,牢中的光这才不再刺眼了。
雪见睁开眼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那一身华服,那一个挺拔的身影,她不敢再往上瞧,急忙跪倒在地:“罪臣叩见王。”
在好长一段时间内,牢中没有任何的声息,雪见跪着不动,宁王默然不语。直到她的膝头有些疼了,才听到宁王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雪见吃了一惊,她跟随宁王九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八年前北边大旱颗粒无收,宁王下令全宫节俭,大开国库,那一年,他每日面对着自己桌上的酸菜豆角,没有叹过一声气。五年前,太后病重,宁王在病榻前守了足足七日,最后在太后的灵堂之上,他双目微红,却没有叹过一声气。二年前征战息原,他亲临战场,为躲敌箭从马背上跌落右手断成三截,他在帐中用左手费力的批阅奏章,累得满头大汗,仍然没有叹过一声气。雪见原以为宁王是个不知“无奈”为何物的人,直到她听到了这一声叹息。
想到这声叹息竟是因自己而起,雪见的冷汗便滴落下来:“王……臣、臣死罪。”
宁王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这句话,我已听你说过了。难道你该判什么罪,我还要你提点么?”
雪见身子一颤,把头埋地更低。
“抬起头来。”宁王说。
雪见把头抬起,宁王便将灯笼凑到了她的脸颊边,眯起了双眼细细地打量她,然后放低了声调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雪见……杨雪见。”
“雪见?那么,雪见,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妃子?”
“不愿意。”她说地斩钉截铁。
“如果我说,你只要答应了,我便免你的死罪呢?”
“臣不愿意。”
“我还赐你黄金绸缎无数,给你掌管后宫的权力,答应在一年之后让你母仪天下,成为皇后。”
“罪臣不愿。”
“雪城……不,杨雪见啊杨雪见,你我君臣九年,我还从未见你拒绝过,何况是如此的坚定。难道当我的妃子就这样让你为难么?”
“不是的。罪臣之所以一直不敢拒绝,是因为罪臣向来怕死。但如今死到临头,罪臣却又忽然发觉,原来死并不如臣所想地那般可怕了。人生兜兜转转辛苦到头,却终难免会有一死,既然如此,罪臣又为何要去做那些臣不愿做的事呢?”
宁王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吓坏了雪见也吓坏了守门的卫兵们。他们提着兵刃冲进门来,宁王一见了他们便笑不出来了,冷冷道:“谁要你们进来的?统统给我出去!”卫兵们带着一脸犹疑退出牢房,关上了门。房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宁王道:“你知不知道我今日为何要来?”
“天威难测。臣不敢妄自揣摩。”
“哼……你可知道,太子和花诺这几天烦得我日夜不宁。他们在大殿外为你求情,竟然长跪三天不起。太子是我的亲生儿子,花诺是我新封的亲公,两个人都是大宁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他们越是如此,我却越不能饶过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雪见咬了咬牙,默然不语。
“因为他们是太子和花诺,因为他们全都爱你致深。若他们的身份并不显赫致此,我或许便能放你一条生路;若他们对你的感情不过只是平平,我亦不会重罚你。但世事偏偏如此,我若放你出去,太子和花诺便会为你争斗不休。太子是宁国未来的王,花诺是辅佐王的基石,他们若不合,宁国便无法长治久安。可你若一死,他们俩人怀着同一种思念,同一个回忆,便能越发亲厚。所以……”
“所以对大宁来说,臣死,功大于苟活。”
宁王怔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雪城,我并不改我说过的话。除我之外,你是我大宁唯一的英雄。”
“臣,谢恩!”
宁王忽然冷冷道:“杨雪见,你区区一界女流,在我宁国,怎有资格自称为‘臣’?”
“是的,罪臣……不,民女知错。”
宁王道:“很好,那我要将你关在这黑牢中一生一世,直到躯壳腐烂,你可有疑义?”
雪见身子猛地一抖,颤声道:“没有。”
宁王点一点头:“很好。福顺,进来!”
“是。”有个身材瘦小的太监提着灯笼走进牢来。
宁王道:“走近来些。”
太监福顺低垂下头,微微欺近宁王身侧。宁王绕着他缓缓地踱着步,走到他身后的时候,宁王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雪见看到福顺瞪大的双眼从眶中凸出,双手乱挥了两下,便软软垂下。宁王推开他,他便无声地倒在了地上,再无声音。
宁王拔出福顺尸体上的匕首在一旁的稻草上擦了擦,收进怀中,然后对着雪见道:“把他衣服换上。”
雪见愣着不动,宁王也不催,静静地望着她。过了半晌,她才缓过神来,脱下了福顺的衣衫。雪见换衣的时候宁王也不避忌,站在一旁默默的凝视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待她衣衫换完,宁王又令:“把你的衣服给他换上。”
雪见隐隐觉出了宁王的意思,迟疑着,最终还是换了。
“好啦。”宁王像个孩童般地笑了,忽然板下了脸,厉声道,“大胆的奴才!你道你自己是谁,但敢如此犯上!你给我滚出宫出,滚得远远地,再也不要让我看到!”
雪见的眼中盈满了泪,跪在地上向着宁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低声道:“陛下……陛下多多保重。”
宁王的眼中流露出温柔,声音却冷淡如冰:“还不快滚?今生今世,不许你再踏进宁都城半步!”
“臣遵旨。”
那一天,宁王下令将白甲将军杨雪城终身囚禁于死牢。当夜,死牢却忽然失火,熊熊烈火将固若金汤的牢房燃成了灰烬,牢中的守卫和犯人,没有一人能够活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