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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人却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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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三月三,那位混元仙君都会来弹琴,从来只弹夜咏曲。
只是为了感动灵姐姐。
对于一只有名有分的仙来说,打不过一只老妖虽然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可若是化悲愤为力量,天天锲而不舍的弹琴,倒也令人感动。
灵姐姐算是厌极了这个人,赶也赶不走,只好当他不存在。
谦谦倒不这样觉得,刚开始也厌恶那人自大的神态举止,后来竟也忍不住觉得这仙人隐隐有几分可怜。
只为了找个人,能坚持弹琴来骚扰灵姐姐的,实在有趣。
眨眼已是千年。
三十年前,她修出人形,便被派发了许多医书。她初始觉得万分无聊,后来竟也不再觉得枯燥,反而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来。其中的许多东西越发熟悉,越熟悉,反而越是勤勉,经常学至深夜时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以人的姿态见到了他。
三月三,谦谦坐在房顶,手中还握着一卷医书。
正是三月,冷风未褪,尤其是在夜晚时分。
也正是那个时候,一件宽大的白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那白袍柔韧却又光滑,带着几分春日的微寒。谦谦转头,只见身边的蓝衣青年面目英武,抱琴而望。
“诶,混元仙君?你……你认识我?”她摸着厚实的白袍,眼中满是讶异。
“嗯。”混元仙君笑了笑:“你是那只被养在盆里的牵牛。”
“我叫谦谦。”谦谦冲那人笑道,“仙君呢?”
那人却是一怔。良久方才摸了摸她的头,唇齿间带了一丝笑意:“长煜。”
动作轻柔和缓,却是不同于面目尖锐的棱角、语气的冷淡。谦谦突然红了脸,良久方才转头。
那蓝衣男子已在一旁坐好,摆正古琴,轻轻一拨便流转出温和的琴音。夜咏曲曲调微凉,却又似有无限深情。
谦谦看着那人英武的脸,闻着清润的木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夜咏曲她是听过很多次的,这个次数至少要以上百来计。然,最近为人治病下山时却也听到过,那是一条沿江游弋的花坊小舟,笙歌曼曼,然而乐曲流转声中,便听到了熟悉的夜咏曲曲调。
用的是七弦琴,弹琴的却不是混元仙君,而是一个青袍灰衣的男子。
谦谦忍不住走了过去,只听旁边的美貌少女说:“你们都没见识,这曲子名叫夜咏曲,据说是大楚王朝时琴师叶寒所的作品。”
“叶寒所?是那个负心的叶寒所么?”另一人却问道。
那美貌少女却是噗的笑出声来,“原来你也是知道的,这叶寒所虽然有名,却实在是个大大的负心汉。”
谦谦一时听的入了神,只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一身素衣在众人之中颇为明显。她屁股还没坐热,故事当然也没听完,便被一个老妇请了进去。
谦谦只好断了再听下去的心。她是医者,医者仁心,所以——
所以当她进去看到那位在装病的花魁小姐时,一时间愤怒燃烧了理智。等再出去,那美貌少女已然不见了,而谦谦的八卦事业也终于到此为止。
“长煜,你究竟在找什么人呢?”
她的话音刚落,琴音便是一顿,留下令人意外的断音。混元仙君笑了笑,手指一漾,再次拨起了七弦琴,夜空之中余音波荡,只是少了几分方才的沉稳。
长煜抬眼看她,却并没有说话的意思。谦谦只好缓缓的打开话匣:“我前些日子听人说,这曲子叫做夜咏曲,是千年前一个叫叶寒所的琴师所作的曲子。”
这次却是嗡的一声,长煜默默叹了口气,出声道:“弦断了。”
谦谦尴尬的扭过头去,只觉冷风瑟瑟。那琴弦恰巧从混元仙君手间断开,上面笼罩的仙气顿时变成寒气。谦谦抚着头,忍不住想——
要是现在不走,是不是就走不了了?
她悄然起身,刚退了两步,便听到那人说话的声音:“你不想知道我在找什么人?”
“啊!不想,不想。”素衣少女瑟瑟发抖。
她是只妖,可还不是一只老妖。混元仙君虽然是个战斗力低到爆表的仙,但毕竟还是个有名号的仙。
想到这里,谦谦情不自禁的又退了两步,这次长煜却是笑了起来:“站住。”
他身着蓝衣,有着一张英武的脸,还有一双深沉的眼。
没来由的,却感觉像极西之地弥散的阳光,笼罩着暗沉的黑海。
谦谦诡异的停住了脚步。
“可我想告诉你。”混元仙君顿了顿,语调轻缓:“那人是个女人。”
那一日,长煜说了很多。虽然照他说话的字数来看,其实也并没有很多。
他在找的是个女人,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一个叫做香盈袖的女人。
据说那人在千年前心魂已碎,只留了一只碎片。就这么一只碎片,也只有天地镜里方才有一点踪迹。
很不巧,这面镜子正是灵姐姐从太行妖君府偷来的。
谦谦听了很久,方才忍不住想:“难道,他接近我是想叫我帮他找天地镜么?”
她的预感还真不是一般的准。
“长煜,你也太不道德了,我毕竟是只很诚实的妖……”素衣女子嗫嚅着,忍不住又退了一步。
混元仙君却是一笑:“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女花妖滴溜溜的转着眼,这次却是点了点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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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两人居然熟悉了起来。长煜带着她去游花坊,逛市集,偶尔还带她去给人看病。他会对她温柔的笑,也会给她做美丽的花冠。
有时候谦谦忍不住会想,那人本是极阳刚的面容,为何却不会觉得那人温柔有几分意外呢。
没想到的是,长煜却是天天来了。许是为了提醒她的使命,谦谦忍不住心里打鼓——纵使过了千年,灵姐姐依旧对混元仙君不冷不热,每次看到那人就好像见到了深仇大恨之人。
要帮忙,灵姐姐定是要生气的。
可要是不帮忙,那毕竟是一个仙君的承诺啊……
在这种无限纠结之中,谦谦又忍不住觉得自己最近很是古怪。
比如,她坐下看书的时候,会常常忍不住想起一个蓝衣身影。
比如,她做一些药粥时,会多留一碗,也不知是想给谁。
又比如,有时候心会跳的好快,尤其是看到那人的时候。
她最喜欢那人的眼睛,黑沉沉的透着光,就好像从极西之地的黑海里升起的太阳。
你说,她这是怎么了呢?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那一天,正是一个端午的晚上。
原本是行走在繁华的金水城,是长煜邀的她,金水城繁华依旧,尤其是在这样节日的夜晚。
甫一抬头,四周竟再无蓝衣踪迹。谦谦失魂落魄的看着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不知为何,忍不住流连于那人的温暖,竟连抓住他也忘记了。
一闭上眼,谦谦就好像看到那人黑亮的眸子里温柔的波光,听到那低音切切的夜咏曲。
没想到,从她还是一只小小花妖的时候,长煜来了已有千年。
那人弹了一千年,弹了一千次,不,不止一千次的夜咏曲,却只是为了找一个女人。
长煜也是个很痴情的人啊……
谦谦忍不住心头泛酸。
然而,再睁眼的时候,身边已变了光景。
原本密集的人群,繁华的街道迅速的消散。谦谦只一转头,就看到身边漫步的小河上全是密密的花灯。
彼时,空中萤火点点,河里花灯云集。长煜站在一旁,依旧穿着蓝衣白袍,悠然的弹起了七弦琴。
他的眼睛很是奇异,奇异的如同极西之地的黑海,黑沉沉的透着光,如同弥散的太阳。
良久,素衣女子方才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走了。”
只听到那人的笑声。
琴音戛然而止,长煜道:“怎么可能?只是未曾听说过你的生辰,想来干脆送你一份礼物罢了。”
分明是那样坚硬的线条,满身的英气中却带了一丝柔情。
谦谦被那眼神看着,心脏突然扑通扑通的跳起来,她不由捂住了心口。
长煜急忙起身抱住了她。轻微的木香包裹,蓝衣只低声道:“怎么了?”
“没……”谦谦缩在那人怀中,这次却是咧嘴笑了起来:“我没有生辰,不过,谢谢你的礼物。”
微微泛光的河水,隐隐带着凉意的冷风,谦谦低头,眼里却已多了一层雾。
原来,也有人会关心我的生辰。
只不过这个人,却是有心上人的神仙。
谦谦想,谦谦,你完了,你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不可能的人呢?
谦谦的预感向来准的可怕,没过几日,她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