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丰月之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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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在盛京租用的那个小院，属于流动舞队聚集的片区，周遭有很多格局相似、带有练舞房的独立式小院，每到一年一度的“夜京”舞会举办前夕，这里就会驻扎满从各个地域奔赴而来的乐舞队，这些舞队大多是走南闯北，很多都有不错的交情，当然在赛场上明争暗斗也是寻常不过。
暮色四合，一行人出去看场这也便徐徐回了。
老远，这片灯火通明的流舞街迎来了莺歌燕啼充斥着的热闹的光景。
“风姐姐这舞越发入味了，啧啧——你瞧那身姿，如此轻盈柔美，羡煞我了——看来我也得学姐姐不再多食了。”
“戚！这整条街大概都没人敢和你比嘴馋呢！你若能成，我把下月的赚银送你了。”
“这可是你说的——大伙儿都做证了啊，我若真成了，把风姐姐这‘瘦风’舞服穿上了，拿了钱给请大家吃肉喝酒！”
“那不行啊，你把风姐姐的衣服穿坏了，这可亏大了……”
“你们俩少贫嘴，人家风姐未说什么，你们倒是热闹的——还不去热身？今年的‘夜京’我们要上哪一支舞到底都还没定呢，不过总归都要上的，可都别偷懒啊……”
夜晚，是舞娘们生命里更重要的一部分，她们在白日里奄奄一息，却在黑暗里肆意张狂。这是羽荒所见的另一种人群，她们独特地颠倒着人生的节奏，跳舞在真实与虚幻之间。
管事们随着领队靠近了他们所在的小院，而里面这一群才复苏的鲜花，尚不知这新的一年之春，并没有她们最想要的位置。
他们都是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看向了玄雉。而他们身后，景羽荒正慢慢跟上来。
“玄哥，你真的确定了吗？”方河低声问道。
不同舞队里的舞娘交好又暗斗，而同一个舞队里的伙伴，那种争斗也更为敏感与激烈。景羽荒一人独当一境之名，这便已经让几个舞娘和她们的心腹有些顾忌，平日景羽荒也是不入颠倒时辰之流，她的这种无声的独立，虽说因为本人温和亲善的性格并没有招来明面上的针对，但这种沉默的态度依旧是树敌的。队里虽然也尚有同她一样本分些的舞女，但毕竟这些人大多是新加入的，她们本身也无多根基，只是尚不适应，大多不会来投靠独舞的羽荒。
因此，如果今年的“夜京”要让景羽荒来领舞以及编舞，想必拂了四大舞娘的面子不说，那些跃跃欲试想要出风头的中坚分子，更是不会善罢甘休。
玄雉头也不回，神色平静：“每年都是那几套，不外乎耍点小机灵，难成大器。”
王月若有所思点点头，这话不假。他们参加“夜京”的选拔不是一两次了，也并不是每次都能获得入选的资格，从往年的观赛情况来看，这几年京中的舞风也大多趋向于雷同，风格起伏并不是很大，若是将每场筛选都看下来，的确会有种乏腻之味。
方河略有迟疑，看了眼羽荒，口气里带了丝劝诫：“荒娘的舞技却是不凡，她的优势很明显，可是她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身体和心境都很容易受到环境改变而影响，我们为了求新冒险，或者也有些孤注一掷——”
话其实还没有说完，方河目光投向杜昀，此人也是会意，将最后的意思道出，也不计较会不会让景羽荒听罢觉得难堪：“荒娘技高，但是临场发挥的水平还不够成熟，领队并未刻意培训过，冒然让她出演选拔赛，这是在全队考虑上不算周到的方面，对那些舞娘也不公平。”
“荒娘你今日做得很好，我们先前并不否定你的能力，现在也不是质疑，只是到了最后做选择的时候，即使领队一意孤行，我们仍旧会说出我们的想法——毕竟我们是一个队伍的。”王月走上前来，拉起羽荒的手，神情恳切地说道。
玄雉眉头一皱，觉得这样令他有些为难，即使队员们都这么说，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想要妥协——即使他觉得他自己也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弊。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产生的念头，即使不是景羽荒，他今年依旧想要让舞队出一个不再和潮流太雷同的节目，在他潜意识里，如果今年还是如同往年一样出一个卖舞技拼寻常舞境的群舞，大概会很容易就被刷掉——而如果总是这样千里迢迢来京都，花大价钱就循规蹈矩，他不如去做二流舞队此时巡演州际来搏得民间观众的喝彩——以“幻”在野的名声和实力，怕是能横扫全国的。
压倒性的反对意见，和领队出人意料的沉默，使得整个气氛陷入了尴尬。而舞坊里的舞女们不知怎么也听见了动静，已经三两个头的钻出来，偷偷听着风声。
景羽荒此时正把目光从远处高楼上的灯火上收回来，她一双明澈的目光里，毫无杂念，听她依旧温柔如水地徐徐道：“不碍事，就这么做吧——以四大境界这一年的成熟和深造，要进选拔是没有问题的。”
方河目光一亮，追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王月也是一愣，她不见这人心底有怨念倒是会有些料想，可是这样自信的预测，却是不容易在这沉静的人嘴里听见的，而从她对于舞境极强的理解能力中可以看出，她已经具备总览京都舞风的眼界和心境了。
杜昀饶有兴致地瞧了她一眼，不留痕迹地退开一步，却让门里的人能正好见到那半站在阴影里讲话的女子。
“攀云居一行，让我见到了那实力可数一流的舞娘，岚娘大概是高手中偏向于舞境悟性的一派，以今日所观其程度，我四大舞娘舞境里的感悟，丝毫不会逊色。”
“幻”每年都会把有名的舞蹈之乡走一遍，这些地方生养的舞娘可数那个地区中的顶尖代表，这些舞娘一生大概都会留在家乡名利双收——这是她们的思维。而“幻”这样的流动舞队，会向当地的舞娘请教和学习，并为其带去其他地区的文化与艺术的交流，这样的合作和接触对于队伍或者是地方舞蹈之学，都是有极大好处的。景羽荒所指的四大舞娘舞境的感悟，也很多来自她们与不同的舞娘的切磋与学习之中，这自然是囿于京都，所见繁华之景与终日所闻皆是赞美的有优越感的舞娘们，所不容易得到的。
“舞境在达到一个巅峰之后，是不会再有明显的递进的，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吧？胜人一筹却相差不远时，这种优势会被舞娘自身的局限所遮掩——我不愿每年都用一样的口味去迎合早已尝厌了山珍海味的人。”玄雉缓缓说道，倒像是所有人的意见他都不在乎，反而他更重视的是如何说服态度随意的景羽荒。
自身的局限……景羽荒淡淡看了眼门里那些略作闪躲的人，倒也是轻轻叹了口气。
的确，盛京养出的牡丹，在气质上就已经胜人一筹了……
“玄领队这话倒是有些偏见了，哪儿有商人还没开市，就先嫌弃自己卖的花不够好的？您这样做生意，怕是已经矮了人家一节气势了吧？”娇蛮声陡然响起，不满之音破空而来。众人看去，那踏着浓浓香气而来的，是四大境界之中排行第四的“香”境舞娘程雾。
“雾娘这话倒是不对，本就是自己不及人家好看，怎么赖卖家不够自信？你若是开得好看，那自然有人闻香而来——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嘛！我们在别州行走的确是万人哄抢的货色，来了京都便是俗花，你这是不服也得服的……”声有魅色，幽幽萦绕，勾人心魂，甜腻心脾，这是位居第二的“音”境钟雯。
字字自贬，娇俏赖着玄雉的面子，却不提一点景羽荒的话，这不是没听见要让她出头的意思，只是分明暗讽，那信她们有这个意思的人，必然觉得受了委屈，若是不信这弦外之音的，却也未觉什么不妥。景羽荒就是后者，对于气质上不如京都舞娘之雍容娇艳，这的确是有些认同的，那种由内而外的凌驾于自卑之上的优越感，使得很多舞场上的外乡舞娘，都不得不缩了气势，光芒暗淡。
“你们两个就是见不得热闹不在自己身上——气质？你们可也看看自己，整夜嗜酒服药的，我们虽不曾干涉，可这分明就是自堕，这一点倒的确看得挺明白，不如人家都是自找来的。”王月这人逢迎间总见和气，此时却是厉声讽刺。
平时她就对舞娘们放纵的作风也有些看法，只是和其他管事一样也懒得多说——都知道这些舞娘各个都被客人捧惯了，心高气傲的也不容许别人随便说三道四的，再说也是一帮人都在酗酒，渐渐成风，这样的情况在其他舞队里也有，如果贸然这说了一个还不得牵出一堆的？只是今日许是借着玄雉一番话，还有刚知道了百般期待的舞会没了自己的位置，这两个舞娘心底不满起来，一唱一和也倒是起劲儿了。可平时里舞娘们闹点矛盾，即使顶撞一下管事都没什么大碍，但是一两个连起来给领队难看，这是身为管事们都不允许的——况且这还是在小院门口，即使周围没什么外人，但难保之后没有闲言碎语传出来的，这个风气绝对不能允许它生长。
见到几个管事表情都不大对劲，这两个脾气比较冲的舞娘也是有所收敛。那程雾凉凉地看了眼一直坦然神色的景羽荒，气息还是有些不平，便又有些怪声怪气道：“荒娘倒是总那么乖巧，最近也跟着管事们跑出去做事了么？晚上休息又挺早的，可别耽误了练舞呢。”
玄雉此时神色也逐渐舒朗了，无多郁结，也并未因舞娘的顶撞有所不满，他也学那荒娘一脸淡淡无事的模样，清声说道：“选拔赛的舞便让方河照看，你们四个自己商量好了，我要看到的是四人一个舞境，如果做不到就收拾东西出京，这赛我也不愿意看千篇一律的——而如果入选，参加‘夜京’的舞，我就让荒娘来跳了。”
周围一遭皆是吸气之声，想是大家都为这样的决策而感受到了压力与震惊。
程雾还没来得及跺脚，那门内一直沉默而立的两人，对视一番，皱了眉头。
四大境界，各成一派，自有卖点，四人并非齐心而存，何来融合一境之说？那方才翩翩起舞的“风”境空雪，也就是被称作风姐姐的女子，排行第三之境，这人比之那先前说话的二人要沉稳些，她与“空”境的空水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算是舞娘里最交好的两位，那姐姐空水是个更加冷静、颇有思量的一个人，但饶是如此，二人也为这样的抉择心头有些不快了。她们倒不会直接去怀疑是不是景羽荒说了什么，虽然此人舞技和舞境的确是实力派的，但队伍并不会因为她一人之词，到现在才来干涉舞娘们的生活作风，想必今日管事们这样的态度，与那攀云居所见有所关系——当然，荒娘所为所言，也不容忽视。
空雪刚要说话，空水便已经抬手先一步搭在她的肩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令这一向也聪慧的妹妹，选择在此时缄默了。
“也好……李岚约了我看晚上的花市，我再出去走走。”景羽荒见话题也就此将息，本来回来也是为了取钱袋的，便淡淡交代了行踪，这就往住所去了。
程雾撅了小嘴，一身香气愤然一阵，也扭着小腰往里就走。那音境的钟雯倒是更剔透些，朝玄雉柔柔一福，略作歉意之语，将程雾的无礼一并数落了，这才徐徐也往练舞房里去了。几个管事瞧那些舞女各个都开始神色不自然地断肃起来，颇有些收敛的意思，倒是也松开了眉头，低笑着往他们议事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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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灯结彩，火光通明，人声似有温度，也叫人觉得周遭热闹，心像是受到了一种鼓舞，即使性子还是冷淡的，嘴角或许也已经微微勾了一抹起来。
景羽荒取了点钱，往李岚同她约定好的地方走去。那是初春夜晚常会举办活动的一处大街，那里有个很华丽宽敞的码头，往来花船极尽奢华，招引多金的客人上去享乐。常年有一艘巨大的画舫会停靠在岸，那里面是一处很特别的酒楼，水光潋滟之上，客人喝茶吃酒都可以，舞娘起舞在侧，温声细语，脉脉含情，真是酒还没醉人，人就已经自醉了。而画舫一楼与平地相接的地方，布置了一个十分精致的舞台，那便是京中每月群舞斗的举办之地，有资本的舞娘们会每月都去和对手们斗上一斗，努力将自己的名字高悬在画舫对外公布的金榜上，前三名的舞娘，其所在的舞坊都必须支付她们该月三倍的报酬——这是名利双收极佳的方式，因此能登上那个舞台，在所有人眼中证明自己的实力，甚至得到贵族的青睐获得荣宠，这是舞娘们心底最向往也最容易实现的一个梦了。
结果景羽荒问了三个路人，才把那热闹的地方给找到。
此时并不是群舞斗的时候，但是老远便能听见那台边人群的阵阵哄闹之声。而那作为舞台背景的，高大气派的画舫三层之上，悬挂极为醒目的匾额，上书龙飞凤舞三字“丰月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丰月之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