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绿纽扣

2、壹

　　母亲给父亲装了碗排骨汤，然后细细的擦过滴在指尖上的汤，缓缓道：“西子、尔尔，你们的小姨明天起要住到我们家来。”她说话的声音永远是这么的温婉且缓慢，就像她的人一样，眉眼里都是被岁月冲淡的从容。
　　吴西子脸色一沉，放下筷子：“那她睡在哪里啊？我们家又不大。”
　　“西子你现在上大学也不常回家，我回头把你的房间收拾收拾给小姨睡。你要是回家了，就和妹妹挤挤。”
　　“妈，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西子眉头皱的老高。
　　“西子，别这么不懂事。你看尔尔不是都没说什么吗？”
　　我灿灿的放下筷子，道：“是那个会写小说的很漂亮的小姨吗？”
　　“是呀”母亲微笑道，“她从外面回来，在老家又没有房子住，只能先住在我们家里。”
　　父亲喝完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明天你买菜的时候多买点，我要带一位同事回来吃饭。”
　　“谁呀？非得明天吗？”母亲微微皱眉，“苏苏刚来，就要和外人一起吃饭。”
　　“人家也很忙的，难得明天有空。再说以后就不一定是外人了。”父亲看了看西子一眼，走进了书房。
　　我站起来帮忙把碗端到厨房里，对母亲道：“妈，明天赶紧多做几个好菜，让大家都尝尝你的手艺！”
　　母亲的穿上围裙，走进厨房：“正好明天张嫂就从乡下回来了，要不我一人可忙不来。你快别弄了，擦擦手去看书吧！”
　　我听话的走回房间，西子坐在里头，冷着脸讥讽道：“吴东尔，你真是个马屁精！”
　　“吴西子你懂点事行吗？芝麻大点事非要和母亲闹的不痛快。”
　　“呦，这还教训起我来了，你是我姐姐还是我是你姐姐！告诉你，我睡床，你睡地上，你要是敢和爸妈说半句，我不会饶你的！”

　　关于小姨林曼苏，我只是在母亲和父亲的几次闲谈中听到一点，当然是偷听的。每次有我和姐姐在时，母亲都会叹一口气然后就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母亲是极其疼爱这个她最小的妹妹的，大概是因为年纪的关系，母亲大她足足十岁，当小姨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我的母亲都已经可以穿着漂亮的洋裙跟着名媛祖母一起出席各种场合了。在母亲面前，小姨更像是她的另一个女儿。出生在这样一个名媛家庭里的小姨，偏偏和所有人格格不入。她不爱洋装偏爱旗袍，她不爱社交偏爱闷在屋子里写一些不知所云的玩意儿，她很美，可她却总是看不见自己的美。
　　小姨留过洋，在英国呆了两年，后来不适应那里的天气就回来了。母亲多少次都劝她别回来，国内的局势不稳定，还是在国外的好。她娘家好歹还是可以供她在国外念书的。小姨见了电报，连一份回信都没有，直接坐着轮船到了上海。几年后，就是现在，又回到了家乡。

　　父亲带回来的同事坐在沙发上喝茶，他三十出头的样子，彬彬有礼，一身笔挺的铅灰色西装和锃光瓦亮的黑色皮鞋。
　　我捧着母亲切好的水果小心翼翼的放到茶几上，低垂着眼睛极其迅速的瞄了他一眼。我后来一直觉得，我对男人的品味就是从他开始的，一定要有书卷气，一定要沉稳，穿西装一定要好看，皮鞋上一定不能有灰尘。
　　“听吴教授说，你写文章很好？”他说话的时候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出现，声音低沉而又让人舒适。
　　“过奖了，我姐姐写的才好呢，她在大学念中文系。”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吴西子的文章我看过，写的很好，但是没有你有才情。”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
　　虽然被人夸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可是因为比较的对象是姐姐，我莫名其妙的升起了一股恼意，母亲这时候在厨房叫我，我便借机跑了出去。

　　小姨是在快要开饭的时候才到的。
　　她站在餐桌旁，穿着秀满牡丹的紫娟色旗袍，头发是慵懒的盘起的，一直钿花银簪斜斜的插在脑后，眉眼娇艳但又不俗气，皮肤光滑的不像是个已经过了三十的女子。她立在那里，半点没有赶了几天路的疲倦与狼狈。
　　母亲擦擦手上前拥抱了她，看着她空空的两手，道：“苏苏，你的行李呢？”
　　“都没带，太麻烦了，有什么需要的再买就是了。”她摊开手，脸上的表情很孩子气，“姐，快开饭吧！我都饿死了！哇，你做了红烧猪蹄！”
　　母亲赶忙截住她冲着猪蹄伸出的爪子，看向客厅，道：“先别急，常新有客人在，今晚一起吃饭的。”
　　“谁呀？”小姨也向客厅里探过头去。
　　“是大学里的讲师，刚留洋回来。”
　　正说着，坐在客厅里的那位走了出来，他身材颀长且匀称，步伐款款的很是好看。
　　二人就这么在餐桌旁面对面突如其来的撞上了。
　　母亲还在热心的为二人互相介绍，而他们皆是一愣。
　　但是很快，他们又都恢复了正常，像真正的陌生人一样握手寒暄。
　　小姨先伸出手：“席先生，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