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什么！”秦宁觉得听到时谷说的这句话的一瞬间，他整个耳朵都轰鸣了起来，一时间说不出、也来不及分辨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只是慌张地朝湖边看过去，带着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兴奋，或者是慌乱和恐惧的感觉……还没时间考虑，还没机会想那么多，他一眼就看到了时谷说的那个人。
虽然半个多月以来他除了在镜子中看见自己，以及后来遇见时谷之外没有再见到过其他人类，但他能够清楚的确定，此时此刻出现在湖边的那个黑影，是个人！
天色已暗他看不清楚那个人的长相或穿着等细节，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形的黑影弯着腰站在湖边背对着他们，手里不知道在摆弄着些什么，秦宁大致从身形和发型上判断那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他看了一眼时谷，后者一脸严肃，但是秦宁能看出他眼里燃起的小火苗。希望吗？还是慌张？他没有心情把精力花费到猜测此时这张扑克脸下面到底藏了些什么神情。
“喂——”秦宁张嘴朝那边的人影喊了一声，“你是谁？”
时谷没想到秦宁会直接出声喊，他原本计划是直接走到那人身后再说话的。秦宁一出声他觉得自己的肩膀莫名地抽动了一下，立刻就有点紧张地朝那个人那边望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但他就是觉得直接张口并不是个好主意。很不幸，被他猜中了。那人一开始明显是被秦宁一声喊给吓了一跳，昏暗中时谷觉得那个人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他并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或者穿着，但是出乎两人意料的是，那个人在看到他们之后一眨眼拔腿就跑，并且以一种极为迅速的方式直接窜进了旁边的树林里，伴随着树叶哗啦哗啦声消失掉了。
“等等！”时谷和秦宁都没有想到这个人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竟然会选择逃开，在他们心里如果有和他们一样被莫名其妙留在这个空旷的城市里的人一定会和他们一样极为渴望见到同类。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去的时候那个人早就消失在了昏暗的树林间，动作敏捷得简直像只猴子一样，一眨眼就再也找不到人影。两个人急忙跑到刚刚那个人站着的地方四处张望，想要找找那个人是不是有可能留下了些脚印或者其他印记可供他们追踪，结果除了湖水和树木投在地下的影子在微微晃荡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了。
“他为什么要躲？”秦宁皱着眉头努力在四周搜寻着那人可能会躲的地方，却依然一无所获。
“我不知道。”时谷站在岸边，脸色很是难看，“多想无益，我们先去找些东西点堆火再说吧。”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努力让自己不要在秦宁面前表现出他自己最厌恶的手足无措的软弱面。很明显刚刚那个人已经看到了秦宁和自己，能够听得懂秦宁的话也已经排除了蹲在那里的只是只看起来和人长得很像的灵长类动物的可能。那么那个人看到他们为什么像是见到了瘟疫一样惊慌失措地飞快逃开？那个人又逃去了什么地方？除了这个人之外，是不是也会有其他人在这片树林里？
一想到会有人躲在这片黑暗的树林里，一想到在某棵树后也许就有那么一双眼睛正悄无声息地窥视者走在树林里的自己和秦宁，时谷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
如果有其他的人见到了他们却又压根没有要和他们打招呼的意思，那么时谷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必然对自己和秦宁没有安什么好心。
从现在起一切都得非常小心才行。时谷看着听从了自己的建议正朝林子边缘走过去的秦宁的背影，在心底说道。看起来接下去的每一天里他都得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秦宁，直到某一天，两个人可以真正安下心来的时候，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时候。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点燃了篝火之后两个人都默默地坐在火堆两侧，谁也没心情张口说话，空气里只有两个人捡回来用于燃火材料的树枝在火中发出轻轻地噼啪声，然而在静默之中这一点细碎的声音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更加让两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有点沉重。明明两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照着一片通红，却也没有办法融化两个人脸上的僵硬和冰霜。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两个人越发觉得身处的环境里有那么一种微妙的说不出是什么的矛盾感。
一切看起来就是很简单的样子，但一切看起来又不像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一切看起来都还是熟悉的样子，但有些地方却奇怪的和记忆无法完全重合在一起。
“明天，怎么办？”秦宁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
时谷突然觉得很累，虽然早在少年时期他就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早已习惯了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内的感觉，也是早在少年时期他就已经习惯于成为一个领导者，每一天不停针对别人的“怎么办”来给出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答案，习惯了成为被人们依赖的决策者，习惯了给予人们高于他们期待值的回复，习惯了在别人眼中摆出一副万能的模样。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不是万能的，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给秦宁任何有价值的答案来回应他的期待，他发现自己也会不知所措，也会恨别人为什么总是在问他“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第一次用这种疲倦的声音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听出他语气中的颓然让秦宁惊诧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把这惊诧挂在脸上。他想，他是明白时谷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的，他不可能强迫时谷在这种局面下一直坚强下去，秦宁自己也不能做到的事情怎么能够强求别人做到！于是一时间两个人又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黑夜降临的很快，没过多久他们燃起的这一堆篝火就成了周围唯一的光源，也吸引了大量的趋光性昆虫义无反顾地朝火堆里冲进来，然后在火堆里被烧成一堆灰烬，将生命化作最后一声清脆的噼啪。秦宁出神地看着那鲜红的火舌吞吐着、席卷着小小的昆虫，不知为何眼前却又想起不知多长时间曾经遇见到的那一池火红的莲花烧红了整个天边。
视线无意识地在火舌边沿缓缓滑动，滑到最右侧的时候时谷的脸突然就撞进了视线里，那个男人用手扶着额角，俊朗的眉头好看的打成一个结，在火光映照下秦宁突然发现那人鼻梁更加挺直，脸部的棱角却神奇得柔和了起来。
突然之间秦宁觉得这眉眼如此熟悉，如此让他为之心悸，就仿佛是从他记忆的废墟中重新被挖掘出的古玩。
依稀像是在哪里见过，依稀像是和某个说不上的人长得过于相似……
他们初见面的时候双方都存在着浓重的紧张与疏离感，现在突然这样看一眼，无论是眉眼还是神色，都有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秦宁的思绪就被突然站起身的时谷打断了：“秦宁，那边……有灯光！”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什么在哪里见过谁的事情似乎都不再重要，秦宁站起身扭头向后方仓皇地看过去……
在湖的那一侧，也是在昏昏暗暗的树林之中，一盏橘黄色的灯光透过淡淡的雾气，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轻飘飘地在夜风中缓缓摇曳着，透出一抹夜幕中独有的寂寥和诡异。秦宁和时谷相互对视了一眼，不需要商量和考虑，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朝着那盏孤灯走了过去。
这片湖水的面积远比他们想象之中还要大，湖边的路也并不如看起来的那么平坦，朝湖那一侧走过去的过程充满了艰难。时谷牵着秦宁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行进着，原本想象中十五分钟就能到的路程，他们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在无边的黑暗中两个人眼里只剩下那盏看着很近却怎么都走不到跟前的灯，就在他们身边，树林里弥漫起乳白色的雾气，那是植物们在做着夜间的呼吸作用，秦宁死死地拽着时谷的手，手心里早已被汗打湿成一片。
他不是从小就怕黑的。又不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生活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不会有那么多对生活环境的要求和意见，只要有块板子，无论在哪里都能安然入睡，黑不黑的和活下来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小的时候的自己几乎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怕，那个时候只不过就是想要活下去，想要长大后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有一桌可以随意吃喝的饭菜，如此而已。
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呢？
他至今也不愿意回想起在黑暗中的那段时间，度秒如年却又感觉如恍隔世。他曾经想要将那段时间人为地忘记过，曾经以为那些真的是可以想忘就忘得掉的。然而当他不得不重新回到黑暗里，回到自己最害怕的场景当中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那种恐惧感早已深深地镌刻进了他的骨骼之中，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有从这感觉中挣脱出来的可能。畏黑，伴随着那个人的逝去，成为了永远都无法被遗忘的梦魇。
黑暗之中，那只原本还紧紧地攥着他的手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渐渐变得冰凉的感觉又像是重新回到了掌心；那种无论他如何哭喊，如何用自己的体温一遍遍去温暖那只手，无论他有多么渴望此时此刻能和他交换位置，多么渴望此时此刻即将逝去的那个人是自己，也依然无法唤回那个人无力感重新充斥进他的脑海里。
他一遍一遍对自己说，这全是黑暗里的幻觉，这全都不是真的，手心里的汗湿感、耳朵里嗡嗡的声音，甚至沉重的石块压在身上的窒息感，都是幻觉而已。
可是，那真的只是幻觉而已吗……
他明明听见那人在黑暗中轻飘飘的声音带着短促的喘息声对他说：“对不起，小宁，对不起……”他明明从那喘息声中能够听得出对方的痛苦，明明看见那时候的自己发了疯一样用手撕扯着，挖掘着，直到指尖被撕裂的痛苦感渐渐变成麻木……
为什么我不能替你痛！
“夏吉……”他咬着牙，那两个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蹦出来，用尽了力气。
“什么？”时谷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脚步缓了下来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什么……”秦宁闭住眼睛，手指更紧地缠住了时谷的，轻轻地摇了摇头。时谷见他不想再说，想他可能是怕黑了，也就再也没有提到这个话题继续朝前走过去，只不过无形之中紧紧地回攥住了秦宁的手。
秦宁从来没有如此顺从地跟在时谷身后过，在刚才回忆袭来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之前那个疑惑的答案：为什么会觉得时谷眼熟，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依稀在哪里曾经与他相识过，是因为在时谷的五官和眼神中，有着夏吉的影子！没错，他对他的夏吉是那样熟悉，熟悉得只觉得对方就生活在自己的骨血里一样深刻，他怎么可能把他的夏吉看错！
他是夏吉吗？他是吗？
如果他是的话，为什么面容不一样了，为什么连性格也都变了？虽然有着相同的神韵，可他们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长相，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他的神情里、他的五官里，总是有着夏吉的影魅？
他是夏吉吧？他是吧……
秦宁扯住时谷的手颤抖着。如果是夏吉的话，他会装作不认识自己吗……自己，居然被他这样讨厌了吗？可是，夏吉已经……了啊……
“秦宁，那里，好像是间旅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走到了灯光面前，时谷转身对秦宁挺开心地说道，结果一回头却发现秦宁埋着脑袋在自己身后颤抖得像只走丢了的小狗。“怎么了？”他惊愕地问道，他从不知道有人会畏黑到这种地步啊……于是他安抚性地伸出手去揉了揉眼前人的头发。
“夏吉……认识吗？你认识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秦宁的手指紧紧攥着时谷的，时谷甚至能听见两个人的指节都在咯吱咯吱的响着。然而他顾不上自己手指被紧攥的痛苦，因为让他诧异的是眼前仰起脸来望着他的秦宁，那张脸上原先那对光芒四射的眼睛通红一片，整张脸都被泪水浸得湿透，那对曾经让时谷深深感叹过的眸子带着某种偏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任由着一颗一颗泪珠在眼眶中郁积、滑落，然后无声地坠进地面，而秦宁只是死死地用目光锁住时谷的眼睛，没有任何要擦拭掉那浸湿了整张脸的泪水的打算。
他被震惊了。这是时谷第一次看见秦宁哭，看着那张一直挂着笑容的巴掌小脸被泪水彻底打湿，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在他面前哭得如此让他心疼。
那个和他相识不过寥寥几日的小孩儿，带着一脸冰凉的哀伤和灼热的期待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瘦削的肩膀伴随着小小的抽噎而微微颤抖，时谷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频率竟然神奇的和那抖动的频率重合在了一起，突突突地竟然有了那么一种苏醒的感觉……
时谷的手抚在秦宁的的头顶，他轻声问道：“夏吉？那是谁？我不认识啊。”
他发誓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秦宁的眼睛里一片空白，像是失了魂的娃娃，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更加凸显出嘴唇像是染了血一般殷红，脆弱得让时谷产生了一种几乎下一秒他就会直挺挺的倒下去的错觉。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时谷有点着急起来，不停将手放在秦宁额头和脸颊上，温度却是难以想象的低，正当他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是秦宁，他在唇边挤出一个比哭泣还要苦涩好几倍的笑容，低声说：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到底是我认错人了，还是你已经忘记了我呢，夏吉？是我想念你想念得太过深刻所以神经错乱看谁都像你，还是你厌倦我厌倦到就算必须和我单独相处你也不想再说你认识我，甚至还为此改变了容貌？
为什么你永远都能这么潇洒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分开就分开，想要忘记就能忘记，想要装作不认识就可以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我就要永远被你纠缠着，被你禁锢着？你不就是凭借我还爱着你吗？你不就是凭借我爱你吗……
我为什么还要爱你呢……我不要再爱你了……
“我不要再爱你了……”颤抖的声音说出这一句话，像是放下了生命中最沉重却也是最重视的东西，苍白的青年双腿无法再撑起自己的身体，他轻轻合上眼帘，朝着地面软软地瘫下去。时谷手疾眼快地拦腰抱住了他这才没有让他摔倒地上去，他不明白秦宁惨笑着说出的那一句“不要再爱”是什么意思，但是大致却明白他一定是将自己错认成了某个很重要的人。他费力将秦宁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想尽办法才把失去意识的人背上自己的后背，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就在眼前的旅舍走过去。
“爱上了怎么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爱的这么辛苦？”时谷的视线余光中，秦宁的下巴搭在他的肩头，泪痕未干紧紧闭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可怜巴巴的，特别让他心疼。
“太傻了。”时谷最后总结了一句便专心朝旅舍前进。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比爱上一个人更傻的了，将自己的全部以一种卑微之姿奉到另一个人的面前，只希望自己那颗带血带肉的心能够换的来那人一份关注与期许，不敢奢求任何回报，不舍得计较任何得失，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自尊骄傲都奉给那人任由他践踏！时谷喜欢生意，因为付出多少他就能挣回几倍之多，他喜欢权力，因为权力只会让伏在脚下的人心甘情愿付出，他热爱性价比，热爱有来有往，所以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最傻的事情当然是像秦宁这样爱上某个人，没有权利只有义务的爱上某个人。
简直找不到比这个还要更傻的事情了，简直找不到比这更不划算的事情了。
时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迈上了那间旅社的台阶，台阶是石头的，整个旅舍倒很是古色古香，映衬着树林和湖水显得挺宁静。门板还是两扇镶着铜质门环的木制门板，刚刚他们看到的灯光就来自于台阶上方挂在门前的一个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显得很是飘渺。时谷伸出手推开那两扇陈旧的木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着。
“欢迎光临。”推开门的一瞬间，时谷的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而稳重。
他抬起眼，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带着礼节性的微笑向他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时谷看着那个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恍惚感。
深夜里，灯笼依旧散发着迷蒙的光，两扇陈旧的门缓缓关闭，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