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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整天紧赶 ...

  •   一整天紧赶慢赶,到达李府时,也已是夜里了。
      傅君彦约莫是将列祖列宗念得耳朵生疮,降下天谴让他脑子迷瞪了,此刻竟表现出一股君子作风,只道无功不受禄,便带着小徒弟自往附近寻客栈。直让深知此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本性的顾行苇啧啧称奇了半天。
      那李建文年轻时一对鹿角钩耍得虎虎生威,在江湖上倒也积累了些名气。他第一任妻子出自经商之家,带来大把嫁妆,将李府修得异常阔绰大气,却在为他生下五个女儿后撒手人寰。他这人大约撞了桃花运,前人尸骨未寒,栖霞派掌门家二闺女不知怎地又将他看上了眼,隔年便续弦了。
      但约莫是那桃花运磨光了求子运,这位新夫人一鼓作气又生出三位千金,险些凑了个九星连珠。当真是一朵莲花开八瓣,瓣瓣红粉。
      这厢李建文终于得回了女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直到李雪梅硬生生掉出两串泪珠儿,这才勉强柔和语调劝慰了一番。在诸多女儿中,他其实最看重这小六,因她脾气像足了年轻时的自己,又最得李家双钩的真传。得知顾岳二人救了女儿一命,便千恩万谢,忙不迭的送上美酒珍馐,又在府中安排了住处。
      他二人见父女似有颇多话要说,便知情识趣的告退,由一个小厮带着往房间去了。
      那处是个十分精致的小阁楼,位置不偏却很幽静。顾行苇向那小厮道了谢,待他离去,立时关上门,神神秘秘的对岳容与笑道:“岳少侠,你想不想看出好戏?”

      此时夜黑风高,正合杀人放火。
      两道身影飞快自李府各楼顶上悄悄跃过,上下翻腾,落地无声。
      岳容与本觉得这人一定没打算做什么好事,不想同流合污,后来看见他兴冲冲的表情,不知怎地竟没拒绝得了。想想反正无事,还不如去敦促着以免让他祸害了旁人,便跟着一路去了。
      这一跟,倒是颇觉心惊。
      归尘谷轻功独步天下,以敏快高远著称,其速之极,可追骏马,其高之极,可攀绝壁。而顾行苇所习虽略有不如,亦十分轻灵鬼魅,堪称上品。
      这人神秘得很。买得起千巧殿的大消息,武功也似乎不错,但身上却半分没有世家公子的做派。有时像无赖,有时像流氓,就是没半点正经,也不知是从哪处钻出来的怪才。
      他一边思索着,两人就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顾行苇轻笑一声:“找到了。”便拉着他伏到房顶上,偷偷听起墙角。

      那院落中有一株海棠,此时正值春季,在夜中月下透着一片火红。树下坐了两个年轻男女,靠在一起说着小话。细细一看,那男子却是个熟人。
      便听那女子细声细气道:“夫君,你可为我们的孩儿想了名字?”
      赵星宇轻轻将手放在她肚子上,温柔道:“孩子才三个月,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想。丹棠,你想要女儿还是儿子?”
      原来这女子便是李雪梅的五姐李丹棠,亦是赵星宇的妻子。顾行苇低低嘀咕了一句:“原来没偷人啊……”岳容与听出他语气竟有些失望,忍不住狠狠给了他一个眼刀。
      那女子想了半天,羞赧的娇声道:“儿子女儿都好,只要……只要想着是我俩的骨肉,我就欢喜得很。”
      赵星宇眼中似含无限柔情,将她肩膀环绕,又腻腻歪歪的说起情话来。顾行苇听得鸡皮疙瘩横七竖八长了一胳膊,直道这两人真是可怕。快要待不下去之时,赵星宇终于扶起李丹棠进了屋去。

      岳容与不由偏头看他,疑惑道:“你说的好戏,便是偷听人家夫妻说话?”虽然也的确像这人能做出来的好事。
      顾行苇却手撑下巴不慌不忙,饶有兴味的一瞄那海棠树,慢悠悠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慌什么。”
      果不其然,话音方落,那房门便“吱呀”一声,又被轻轻打开了。赵星宇小心翼翼迈出门口,往四周细细探看一番。顾岳二人灵敏的埋下身子没叫他看见,再起身时,便见他双膝跪在了海棠树旁,语气沉重道:“属下办事不利,请教主责罚。”

      那树后不知何时,竟潜伏了个身影。
      那人一身暗色,隐在黑夜里叫人完全看不出名堂。见赵星宇跪着,不说话也不让他起来,全无反应。倒是赵星宇焦急的解释道:“属下本想趁寻回李雪梅之时向她下手,不料遇见两个棘手人物。那二人虽中间离开一阵,但属下担心时间不够找到琉璃镜,又兼他们其中一人轻功十分出众,属下便是得手也逃不过,这才放弃了。谁知那二人竟跟了李雪梅一路,连在路上下手的时机也无。”
      那人却一直静静伫立着,毫无动作,半晌,突然抬起一只手慢慢修起了指甲。
      赵星宇见他如此行径,却仿佛看见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物,立时狠狠磕起了头,恳求道:“属下无能,但求教主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愿做牛做马,只求教主让属下能看看自己的孩子,之后哪怕剥皮抽筋,亦毫无怨言!。”
      他不要命似的将头往地上砸,一下又一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头,而是个瓤红汁多的大西瓜。黑衣人冷漠的看了半天,见他几乎头破血流,这才施施然收起了手,淡淡道:“你看着办吧。”
      那声音低哑粗犷,分明故意压抑了本音。他说完毫不留恋,黑衫微微一晃,转身便不见了踪影,其身形之快几可与岳容与媲美。赵星宇却依旧浑身冷汗颤抖不止,虽知他已走远,仍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岳容与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由回头看向顾行苇。便见他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悠然道:“怎样,这算不算得上一场好戏?”

      岳容与却想起方才赵星宇口中所称“教主”,不由细细琢磨起来。
      教?什么教?
      世间有罗浮、回春、鸿蒙三大教,皆是亦正亦邪的立场模糊之辈。然而他们的驻地在关外,与武林盟有协议,大约也不敢插手中原武林事,更遑论在维扬大家里安插棋子。这棋子更不一般,竟成了李老爷的上门女婿,可见十分有本事。但如此有本事的一个人,却对那教主怕成那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回房之后再问起时,顾行苇却化作万年老蚌壳,宁死不开口。被缠得急了,脱了外衣就要脱亵衣往床上滚。
      岳容与记得这人时常把龙阳断袖挂在嘴上,见他露出半面光裸的肩膀,心头一慌,赶紧夺门而出另寻房间。顾行苇躺在床上舒服的抱了一枕绸被,瞅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倍有成就感的嗤笑了一声:“小嫩皮。”
      第二日李府上下却多了个笑话,说五姑爷昨晚起夜时迷不楞登,竟在房门口摔了个大马趴,把头都砸肿了。

      接下来两日,顾行苇老鸨从良,竟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窝在房间里看了两天书,从《水经注》看到《清平山堂话本》,毫无兴风作浪之意。岳容与住在他隔壁,他生性沉稳,见顾行苇没动静,便也扎扎实实打坐练功。如此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招亲会那日。
      招亲台设在李府的演武台,一眼望去数十丈见方,煞是气派。上方摆了十来张红木大椅,李建文便坐在正中。他不知是怎的说服了李雪梅,这会儿她穿着一身红艳如火的裙裳,芳容沉寂,静静端坐在父亲身旁。
      李建文为这次招亲会亦是费了不少苦心。他左有昆仑、武当、峨眉各派,右是唐、江、司马等各大世家,共来了数位武林名宿。台下亦是摆了逾百张八仙桌,竟几乎也都坐满了。
      顾岳二人虽救了李雪梅,但此时皆是游侠身份,也没有资格往台上去,便让李建文便安排了台下靠前的好位置,与傅君彦二人同坐了。傅君彦仍然一见他就唉声叹气,那愁眉苦脸的表情看着简直晦气,好在看多也就习惯了。

      此刻顾行苇便在他那眼神中,执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指着台上众位叽里呱啦,炫耀学识似的向诸人一一介绍着。
      “……左边那个胡须比头发还长的老头儿,看到没。昆仑玉峰道人,据说活了一百零七岁,老王八中的真王八。”约莫说得累了,他喝了口茶歇歇气,又指指他身旁一人,“武当清虚真人,比老王八稍微好一点,今年七十有八。这武当昆仑皆是修道门派,皆以剑法见长,据说都厉害得很,也不知暗地里打过架没有。”
      这话刚落音,便听旁边桌一个精瘦的老头嗤笑一声:“这两个门派算什么厉害?”见周围目光霎时集中到他身上,他砰一下把手上杯子一搁,也不怕得罪了谁,唾沫横飞的说起来:“也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见识浅。说起用剑的本事,武当和昆仑这些老儿加起来,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他两根手指比划了个瓜子粒儿一般大的缝隙,表情十分不屑。
      旁边立时有人不信了,起哄道:“你这老头倒是好玩,武当昆仑是剑道大派,你说他们只有这么一点,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老头重重哼了一声,道:“说起用剑我当然不算什么——老头儿我是用锤子的!”
      四周顿时一片哄笑。有个满脸麻子的胖青年捶桌大笑道:“我看你就是个锤子!”
      那老头听他说得难听却也不恼,只似想起什么了不得的情景,口气变得向往无比起来:“说了你们别不信。我三十来岁时遇见过一个年轻人,怕比我那时还小上几岁呢。他剑法高到什么程度呢?”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一句一顿道:“他只用那么一剑,就劈碎了百丈之山的半座山头。”

      他语气郑重而陈恳,周围众人不由被他唬住,脑中浮现出一剑之下山崩地裂的震撼场面,各自都沉默了。半晌,顾行苇却第一个不信似的哈哈大笑起来:“老先生,您怕是晚上做梦,梦见了神仙吧?”
      那老头也不辩解,眼神却放空,仿佛已然沉溺回忆里了。众人见他不说话,想想又觉的确不合常理,便都渐渐附和起顾行苇来。
      这时,旁边一桌却响起一个苍老妇人的声音:“老锤子,你说的可是那无垢山的无垢人——白如拭?”
      老头听见这个名字,眼睛倏然亮了。仿佛手中拿了颗被大家说成鱼目的珍珠,千难万难终于找到个识货的,便向她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嘛。白山主二十多年没出山,这些十几二十的小细崽们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喽!”又叹口气,“想那二十八年前……”

      他正要细细叙说,却听台上铜锣震天一响,打断了他的话柄。
      只见李建文红光满面的站起身来,向四面八方挨着拱手致意,运起内力将声音传出:“多谢诸位英豪赏李某一个面子,不远千里来参加小女的招亲会。不瞒诸位,此次招亲会除了想为小女觅得佳婿,李某还有数月前偶得的一物要与诸位分享。”
      场中霎时沉寂不少,众人皆知重头戏要来了,都凝神看向李建文。便见他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
      一片半透明的事物,静静躺在那丝绒之上。它只有幼童巴掌大小,离远了怕都看不仔细。观其材质,非金非玉非珠石,却在阳光直射之下似有水波流转,七彩生辉,煞是好看。
      顾行苇一见那东西,握着茶杯的手便紧了两分。岳容与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小声道:“我家制暗器时网罗了世间各种矿石材料,竟没见过这等……”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片事物,便顿住了。
      只听李建文接着道:“这东西名叫‘琉璃镜’,是李某一个家奴收拾旧房子时找出来的。当时这琉璃镜旁还有一张绢布,上面写了此物用处。李某阅知后惶恐无比,不敢专美,便趁此机会拿出来与天下豪杰共赏。只要赢了这招亲会,李某便将琉璃镜当成雪梅的嫁妆——”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盒子道:“不瞒各位,那绢布只写了两行字。若练长生简,必得琉璃镜——”
      霎时,场中大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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