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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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维扬由南而北，经淮安、宿迁、徐州、济南等地，逶逶迤迤逾千里。是时四月将末，春景犹盛，一路水明山秀，卉木萋萋，若不是肩头扛有重担，真抵得上一回神仙逍遥游。
行逾十日，过雍关，雍京已近在眼前。帝王御下，龙气所泽，连绿植也添了几分生机似的，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
秦洛河岳容与大武痴遇上小武痴，前几日论道往来不够，现今也随草木一般生气勃发，直接下马车比试轻功去了。而顾行苇此时斜靠窗前，正与顾长梦弈棋。
列宿十九路，路路皆杀机。黑子层层围剿，白子节节败退，全然是单面完虐之局。
顾行苇懒懒散散搁下最后一枚棋子，捉起手旁茶盏啜了一口，目光移开棋盘，转向窗外暖阳暮光，惬意的眯起眼来。
“你啊……”顾长梦一子定乾坤，满盘皆杀，莫可奈何的摇摇头，“小时候还说你天资聪慧，心思透彻，于弈棋一道颇有前途，现今倒是天下第一的臭棋篓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顾行苇笑道，“小时候接触的都是第一等的聪明人，后来在无垢山上，遇见的过于单……蠢。自然就懈怠下来了。”
“哪有这样说自己师父的。白山主若是知晓，免不得一剑劈了你。”
“哈哈哈，师父天纵奇才，只是无心棋道罢了，不然定是位国手宗师。我说的是另外一个……脑子里全是贤良淑德，只差生为女儿身便可以娶回家的货色。”
他口气嫌弃得很，恨不能丢掉那人一般，眉眼却止不住弯起来，眸光明澈柔软。马车微微颠簸，顾长梦看他半晌，也笑起来，道：“看来你在无垢山上过得不坏。”
顾行苇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笑道：“人生在世，最紧要是让自己舒服。我深谙此道，当然过得不错了。”
他语气理所当然，眼中却笑光微敛，顾长梦一时辨不清话中真假，便不再言语，伸手想将黑白棋子分开装入棋笥。顾行苇一眼见了，连忙将棋笥抢过来，苦着脸道：“可别让秦叔看见咱俩下完棋还要你收拾残局，不然又是一顿好揍。”
他焚琴煮鹤牛嚼牡丹，顺手抓起半把棋子，略作分辨后便噼里啪啦往棋笥里丢。可怜这套以贝母和上等纯色岫玉精磨而成的棋子，在他手中和路边捡的鹅卵石殊途同归。
刚收好棋子，马车骤然停下。两人一望窗外，只见巍峨城门已矗立眼前。斜阳映照之下，碧瓦飞甍，青墙俨然。哪怕历经千百年风雨摧折，依旧壮阔难描，不愧帝京气派。
顾行苇一眼望进城墙，微微出神，目光情不自禁朝往西北方向。然而他似乎近乡情怯，只消弹指又立刻收回，慨叹似的道：“雍京还是这样的富丽壮观。”
顾长梦不动声色看他表情，道：“十三年了，雍京许是没变，却又变了许多……你可责怪叔叔迫你回来？”
顾行苇笑着摇头，语调轻快的道：“有好吃好喝好玩好住所么？若有，我便心满意足，自然顾不上再去责备嫌怪谁了。”
这话说得像是恰如其分的撒娇，顾长梦却知他扯七扯八，就是不愿说到要处，又知强问不得，只好暂缓不提。
此时车帘掀开，岳容与同秦洛河进到车来，秦洛河颇具威严的回身向守城士兵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等马车顺畅进了城，他招呼都顾不得打一声，立刻又转向岳容与，面露不甘的争辩道：“方才我明明较你更快半息，你需得承认跻云步并非不如飞鸿踏雪。”
语气坚定果决，颇为当年朝堂质问之风度，竟是较上劲了。顾行苇闻言喷笑出声，简直都要为他秦叔羞红脸去。好歹一位堂堂正正的武林名宿朝廷肱骨，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哪里有半分前辈的姿态？
顾长梦也有些哭笑不得，拉了秦洛河坐下，讲理道：“岳小友年岁不及你一半，哪有你这样以大欺小的？再说不过半息之差，也就同没有一样了。”
他递了梯子，若是旁人兴许就顺杆下楼了。偏这两人榆木脑袋插铁柱，硬中自有硬中头，岳容与面不改色，迎难而上道：“非也。侯爷功力较我深一重有余，若是功力相当，我应领先侯爷十息以上。”
秦洛河冷哼一声，掌击桌面：“没试莫先夸海口，我便等你锻骨天经练至第九重，届时再比一场，我未必输了你去。”
岳容与瞬间点头接下战帖：“甚善。我近日打坐体悟，隐有突破之势，待突破后自然会寻侯爷比试。”
秦洛河瞪他一眼，扭过头去：“哼。”岳容与亦是冷眼垂眉，一语不发，表情凝重。
顾行苇与顾长梦对视一眼，皆不由啧啧称奇。这两人平日里一积威深重一不谙世事，天南地北各自飞的性子，在武学道上却是异曲同工不谋而合的一双老顽固，真让人怀疑是否天生的冤家，前世的孽缘。
马车驶上街市。雍京是天子之都，自然华贵无匹。街道全由青石铺就，房屋整齐鳞次栉比。道旁芳树横斜，花影迭发，人流交错，热闹非常。马车一路向北缓缓而去，不消多久，便停在一处不甚堂皇，却壮阔大气的府门旁。
四人次第下了马车，顾行苇抬眼一看，见府门横匾遒劲飞扬，内蕴筋骨的“长梦侯府”四个大字，不由疑惑的看向顾长梦。
顾长梦知他所想，点头道：“天色将晚，先在侯府住一宿，明日再往老宅寻东西吧。”
顾行苇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嘴欠道：“莫非叔叔已经全然住侯府了？真是亏大了，侯爷的嫁妆还没收咳咳咳咳咳……”
他话音未落，已被秦洛河扬手一记干净利落的推窗望月掌击背心，霎时气息不顺，咳嗽不止。顾行苇心酸想着背脊定然青了一片，再不敢胡言乱语，当即对着秦洛河做了个缝嘴的手势。
顾长梦暗笑摇头，这回也不帮他，与秦洛河径直往府里去了，马夫唤了几个家丁出来搬上行李，也连忙跟着进去。夕晖斜照之下，唯剩他和岳容与两人安静伫立。
一双影子拉得颀长，岳容与雕像一般静立不语，浅白衣袖随风而动。顾行苇轻咳一声，试探问道：“岳少侠，你先请进？”
岳容与面无表情看他。那一双斜飞的瑞凤眼凝光聚彩，被彤红夕阳映得熠熠生辉，竟生出些微华艳之感。瞳孔深处却似无风湖面，平静安宁。对视半晌，他突然伸手从包裹里摸出个小瓶子，不言不语递给顾行苇。
顾行苇好奇接过来，见瓶身脆绿，通体莹润可爱，不似凡物，不由问道：“什么东西？”
岳容与拎着包裹头也不回往府内走去，过了一阵，才从风里传来简短干脆的两个字：“擦背。”
顾行苇揭开瓶盖，一股川穹与白芷的味道扑面而来，原来竟是瓶活血化瘀的脂膏。
他瞬时哭笑不得。拿着药瓶，心头百味杂陈，开始觉得好笑，到最后却沉淀出一种拂之不去的感动。似乎自从遇到这位岳少侠后，此种心情时不时便会出来溜达几回。王八也怕火煮，岳少侠就是那把时燃时灭的火。有时随手一摁，火苗便羞怯暂熄，却又在下一秒温温热热的烧起来，烧得人肺腑生温，肝胆皆暖。
他或许不是那样明晃晃的火，外面包裹了不显颜色的外壳，等你摸到才觉出暖来。而你能分明知晓，他一举一动皆是出自真心，真心而不刻意，却莫名其妙勾出你心头最细微的情绪。
这样的一个人，顾行苇微微一笑，想着，其实是有些可怕的。
他心念电转，片刻已是回过神来，收好瓶子就要迈步向府中行去。却有一名少女急吼吼的跑出来，一见他，杏眼便甜蜜的弯起来，脆生生唤道：“少爷。”
她头上挽着个双平髻，圆脸大眼，十六七岁豆蔻芳华，五官并不多么精致，却胜在灵秀可爱。顾行苇一见她便笑了，招呼道：“小苒都长这么大了。”
这少女叫顾荏苒，是他幼时家仆的遗腹子，生后不久母亲也过世了，顾长梦心好，便一直当丫鬟养着，却又不似寻常丫鬟一般用来使唤。顾行苇比她年长许多，离府那年她才四岁，四年前再见着，却像一直记得他一般，顾行苇便当自己多了个小妹妹。何况这姑娘着实天真可爱，从某种角度来说，与……岳少侠也是殊途同归的性子了。
那少女提着裙摆蹬蹬蹬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袖就往里走，一边拉一边催促着：“少爷快些，再不进去晚饭就没有啦。今晚有二十年的南烛，不跑快些可就只剩酒坛子了。”
顾行苇便由她拉着走，听她黄莺出谷一般的声音念叨着今晚的菜色，又说起侯府哪个小子今天偷偷瞄她啦，侯爷凶得很却怕老爷啦，她这两年又新学了什么琴棋书画啦，浑然天真懵懂不知事的无忧模样。顾行苇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思绪却慢慢回溯，恍惚想起十数年前的顾府，似乎也有一个这般无忧的孩童，沿路洒下脆生生的笑。
路过花圃时，顾行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惊见西南一隅，一株朱砂紫袍已有人高，此时枝头花朵开至败象，更有一种难描难绘的凄艳。不由拉住顾荏苒，指着那株花问道：“这是老宅的朱砂紫袍么？”
顾荏苒揉了揉眼睛，她不习武，视力并不如顾行苇。天色昏暗，她看了老半天才分辨出来，歪着脑袋答道：“是啊。侯爷说老宅那边住着冷清得很，叫老爷搬到侯府来。走之前就把这株花一起挖过来了。”
顾行苇松开她，鬼使神差般缓缓走向那株树。日头西沉，夜幕初临，那墨红色的花隐进夜色里，好似故意叫人要看得眼睛发酸，才能看出那一树娉婷倩影。
他伸手折下一朵花来，拿到鼻尖轻嗅，却闻不到半丝香味。就似一个表面风情万种的姑娘，等你恋上她，却发现她冷冰冰的欠着情，短了意，叫人生出一种怨天难全的遗恨。
他拿着花，目光渐渐转向不远的街头。
那里有一处府邸，承载了他童年时的所有欢欣惆怅。那里也曾经有过一个女人，正如这树朱砂紫袍一般，外在华美无匹，心却如沉冰磐石。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