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捣衣环佩声

4、得失 15岁之前

　　15岁之前，我的世界干净而纯粹，爸爸、妈妈、子令和我。我是爸爸妈妈的宝贝女儿，是子令凶悍小气的姐姐，是老师喜欢偏爱的乖学生，是班里男生女生都一起玩的好朋友。那时候，几乎占尽了命运所有最宝贵的馈赠。
　　每天都是充满阳光的，总是乐不可支，一点点的事情就开心得不得了。当然，也会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不开心，会因为跟乐琳闹矛盾不开心，会因为爸妈好像多疼子令一点不开心……那些，都是很小的不开心。
　　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来安慰自己，所有的人都让着自己，所有的人都希望自己开心快乐。
　　可是，命运给了你许多，也要适时地拿走一些，这才显得公平。
　　那是小镇上最大的一起事故。人们沿江而居，分布两岸。镇与镇之间，镇与县之间，甚至去市里，都可以乘坐渡轮。
　　那次，爸爸妈妈搭渡轮去邻镇，一向风平浪静的江面掀翻了船，船上的86个人全部遇难，无一幸免。我爸妈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打捞到。
　　事故那年，我在读初三，适逢中考，每日苦读备战，焦头烂额。那个时候我的全部愿望：考上市重点中学。
　　事故之后，小镇下了很久的雨，街头巷尾总是听得见呼天抢地的哭声。长江冲刷成了黄河的颜色，心头的悲戚随着河水怎么也流不完。命运对我们做了这些，可以不满，可以怨恨，最终却要一边颤抖一边接受。为什么呢？
　　考试结束后，我冒雨赶回家，一场考试耗尽了所有力气，我需要慰藉，需要关心。我需要爸爸低沉的劝慰，我需要妈妈温和的笑声，我需要子令孩童的没心没肺。
　　恩，都不要紧了，这些我都没有了。
　　爸妈的丧事是回老家的房子办的，亲戚里的长辈都过来帮忙料理，我跟子令披麻戴孝起来，看着他，我再看看自己，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前来吊唁的亲戚络绎不绝，我跟子令侧立灵堂两边，鞠躬还礼，旁人的唏嘘和感慨，雨还是下得有气无力。我是姐姐，我分不清，应该满脸悲戚，还是该佯装坚强。更多的时候，我拉着子令的手，汗水沁出来，比眼泪要多得多。我说：“子令，你可以哭，可以在我的身边哭泣，可是在别人面前，可以忍着吗？”子令应该是听不懂我的话，他不过7岁，那么小的身体，累了就晓得倒到我的身上。守灵的夜，真是黑，外头的雨下得稀里哗啦，黎明来了，也见不到光。“也不必强忍，我只害怕从别人善意的眼神里，看到过多的怜悯。”我自言自语，子令睡到我跪在地上的膝盖上，呼吸均匀。
　　姑姑在爸妈下葬前一天的夜里赶到的。在此之前很少见她，家里逢年过节总会收到她邮寄的大堆东西。我跟子令大部分的衣服跟玩具都是姑姑买的，妈妈总是乐呵呵的：“就你姑姑会心疼人。”只是她很少回来，上次见她，也是丧礼，我8岁那年奶奶去世。
　　姑姑到的时候，我跪在棺木前，她的样子风尘仆仆，满脸错愕，虽是撑着伞，身上却没有一处是干的。我起身，终究没忍住，带着哭音：“姑姑。”我看见她闭了眼睛，眼泪滑落下来，那是我见过最大的眼泪。她挽起打湿的衣袖，小心翼翼的抱起子令。
　　“子今，我抱子令去床上睡，你也去睡吧，我换身衣服，今夜的灵让我守。”我跟在她身后，帮忙拿起她的手提包，亦步亦趋。
　　很快，姑姑换上孝服，一身素净。把我唤到身边：“子今，哥哥跟燕姐姐走了，离开的人离开了，我们还要活着，以后你跟子令会跟我一起生活，跟我去南城，好吗？”姑姑拉着我的手，冰冷异常，却有着亲人的温度。我忍住心底涌出的酸意，点头。
　　半夜，子令从睡梦中惊醒，一直哭个不停。姑姑从灵堂赶来，轻轻拍着子令的背，嘴里哼着轻柔舒缓的调子。子令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我皱了眉头，“出事以来，子令还是第一次这样。”姑姑声音平和：“可能是梦见什么了，小孩子很容易被梦吓醒，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弄得燕姐姐天天担惊受怕的。”我低哼了一声，抬头已经是满脸泪痕了。姑姑轻轻抱了我一下：“想爸爸妈妈了吗？”
　　姑姑和妈妈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后来妈妈跟爸爸在一起，姑姑也还是叫妈妈燕姐姐。
　　姑姑说：“我不晓得自己来早了，还是赶不及了，人生真是残酷的减法，我再也见不到哥跟燕姐姐了。”
　　姑姑说：“子今，我在南城，工作时间很忙，子令需要你来照顾，可能偶尔我也需要你来照顾。”
　　姑姑说：“我会送你们去最好的学校，子今，你说好不好？”
　　姑姑说：“哥哥和燕姐姐镇上的房子我打算卖出去，店铺也会盘出去，钱是你跟子令的，我一分也不要。”
　　姑姑说：“家里就留村里的老房子，我们过年可以回来住几天。”
　　我收拾着东西，朝姑姑咧嘴笑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