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捣衣环佩声

3、深重 后来，宋岩

　　故事的结局倾向美好。
　　后来，宋岩带着我跟子令来到爱尔兰，子令由宋岩推荐去了他的学校学习。到了都柏林才知道，宋岩在国外的这些年跟温皓叔叔一直毗邻而居，子令能在这里上学他也出了不少力。
　　姑姑，你看，就是这么巧，我们兜兜转转，还是又拼凑到一起。
　　宋岩跟我说：“当时还是温皓叔叔鼓励我回国，他让我回来看看你，至少知道你到底好不好。”
　　我笑不出来，想起姑姑的样子，心里的悲伤像被人用细碎的石子砸出了涟漪，荡漾开来。
　　“可是，直到姑姑去世，他也没有回来看过她。”
　　“所以，温叔叔才在后来跟我说了那番话，他一直在难过。子今，看见你很好……”宋岩没再往下说，突然将我拥进他怀里，我听到他心跳的声音，急促得没有规律，他是在害怕吗？
　　到了都柏林，我们搬进宋岩的房子，温皓叔叔跟温太太也过来帮忙收拾，他们看到子令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不动声色地缓和了笑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温太太，从那张脸上倒是看不出来已经快50岁了。倒是温皓叔叔，像是老了许多，当年的风采已被岁月斑驳。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在他身边的是姑姑，他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也是人多力量大，一天的时间屋子已经拾缀得差不多了。晚上留了温皓叔叔跟温太太吃饭，我做几道简单的中式菜肴给大家吃，温太太也过来帮我打下手。
　　“子今，你真是能干，我就一辈子都不会做饭。”温太太笑得和睦春风。
　　“温太太说笑了，温皓叔叔一定是很疼惜你，才不让你做饭的。”我翻炒着锅里的菜，没有回头看她。
　　半响，她方出声：“很久没有见他这么高兴了。”
　　我回头看她只望着厅堂里的人笑，寻望过去，温皓叔叔正在跟子令对棋，宋岩在子令旁边坐下，听不出说些什么，三个人倒是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我端了菜出去，随口问宋岩：“你们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宋岩打量了我一眼，笑得更高兴了：“我在跟他们说你第一次做炒饭给我吃，把糖当成盐放到炒饭里，糖跟盐不是区别很大的吗？”说完还装作满腹疑问地看着我。
　　“那都多少年前得事情了，偏你记性好，还记得。”我收了笑，不禁脸红。“我们子令可爱吃我做的炒饭了。”我走过去轻拍了子令的肩膀。
　　子令很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姐，你就饶了我吧，那时候你经常把醋当酱油拿来给我炒饭，想想都后怕。”
　　“于子令，今天就你洗碗吧。”我冲子令阴沉地笑了一下，随即走开去张罗晚饭。
　　子令哀嚎：“不是一向是宋岩哥哥洗碗的吗？”
　　“我也说错话了，待会儿陪你一起洗。”宋岩笑呵呵地安抚子令。
　　吃饭期间大家也说说笑笑，温皓叔叔连连夸赞我的厨艺，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他的神色总有些落寞。
　　席间，温太太的一句话终于让整个局面陷入尴尬。
　　温太太配合着大家的高兴，看着我跟宋岩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小岩，你跟子今什么时候准备婚礼，我可以帮忙联系教堂。”
　　我这才意识到温皓叔叔跟温太太定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温太太误会了，我跟宋岩只是朋友，来爱尔兰只是送子令来上学，过段时间我丈夫会来接我的。”
　　倒是温皓叔叔出来打圆场：“难怪荔心会误会，我都以为小岩这孩子有福气呢。”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我脸上火辣辣的，歉意地看了宋岩一眼，他回望着我无所谓笑了一笑，自嘲到：“温叔叔说的是，我那有这样好的福气。”
　　我站起身来，椅子跟地面摩擦的响动分外刺耳，欠身道：“我饱了，得去跟承明打电话报平安，你们慢慢吃。”
　　我不敢再弄出声响，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我拨通了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被人接了起来。
　　“承明，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呢？”
　　“才刚过去就要回来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有些想家了，爱尔兰也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好。”
　　“子今，听到你说想家，我心里很高兴。”他的声音是高兴的。
　　“那你忙完了就来接我吧，我等你。”
　　“子今，我不能来接你了。”
　　“你让别人来接我啊？”我佯装不满
　　“你别回来了，秋宵她怎么办呢？”
　　“秋宵……，承明，你怎么能开这么大的玩笑呢？……我的那些茉莉花被我修剪惯了，没有人修剪不知道会不会死呢？……叶承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几乎耗费了全部的力气说出这些话。
　　“离婚协议书已经拟好了，到时候会寄给你签字，你应得的股份已转到子令名下了。”
　　他像想起了什么：“你栽种的那些花，已经铲干净了，种了秋宵喜欢的樱花。”
　　“这件事情只有我不知道吧，你们倒是费心了。”我尽量使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跟秋宵，珍重。”我挂断了电话，脑袋一阵眩晕，窗外的晚霞映到我脸上，那些光让我觉得害怕，于是踉跄着拉上窗帘。再折返去准备把门锁上，宋岩已经推门走了进来，我辨不出他的表情，高兴吗？难过吗？得意吗？
　　我的腿紧挨到床沿，我对着他绽开了笑：“温皓叔叔跟温太太都回去了吗？子令有没有听话乖乖把碗洗了？”他却拥住了我：“谁教你的，难过得要死还要对人笑。”
　　我用尽仅剩的力气推开了他，他大概是没有想到，一下子被我推出好远。
　　“宋岩你真是好没意思，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在难过呢？”我忽然不难过了，如果有镜子，我一定自己都看不出来。
　　“那你说说看，我哪里难过，我为什么难过，你怎么会觉得我难过呢，爱尔兰的傍晚这么美，我见了只觉得很开心。”我拉开窗帘，转身笑看着他，那个笑容定是无懈可击的。只是夕阳的余光散进我眼睛里，分外刺眼。我避开那些光，眯了眯眼，像是所有的力气被汲取干净，终于瘫坐到地上。
　　“于子今，我最怕就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想哭就哭出来吧。”宋岩走到我身边，蹲下身来，轻抚我的脸，他手心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冰凉。
　　我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的五官棱角分明，鼻子是好看的，眼睛是好看的，眉毛是好看的，夕阳照在他脸上更是好看了。
　　“奇怪，你怎么叫我哭呢，我只剩下微笑了，我哭不出来。”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头自然地埋到他胸口，这个动作我做过许多遍，是在梦里。
　　后来我就睡着了，那些过往的记忆翻天盖地的涌了出来，我的年少跟青春，我的宋岩。很多年后，翻着多多的书，看到“岁月深重，不饶你我”，不禁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