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棣》锦瑟和容

4、第 4 章

　　他悠然自得如同一尊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一套动作简直如行云流水，那叫一个浑然天成呐，那叫一个养尊处优呐，那叫一个皇家风范呐。

　　我哀怨道：“你真是自来熟。”

　　“还不是为了成全你。”

　　我一边帮他解开纱布，一边感谢他祖宗八代，检查完最后一道伤口，终于如释重负：“负完责了，快起来和我找晚饭去。”

　　小白眼皮都没抖一下：“伤筋动骨哪有几天就好的道理，我要睡觉。”

　　他把被子一裹，我突然有种被坑了的感觉，这叫什么事儿？

　　“晚上给你讲敌军粮草被烧的过程。”小白的声音轻飘飘地冒出来。

　　我马上很狗腿地屈服了：“太好了，等我回来。”

　　小白实在是讲故事的天才，正面侧面前面后面各个角度兼顾，几句话下来，烽火连天金戈铁马的恢弘场面便跃然于眼前，偏偏还有那样多的锦囊妙计奇闻轶事，我总是悬着心将一个故事听完，大呼两声过瘾过瘾，缠着他继续讲。

　　“读话本子”自然而然演变成“端茶送水杯子”。

　　我建议小白弃武从文，改行做说书先生，他笑笑说可以考虑一下。

　　这样看来，我们其实相处得还是挺和谐的。

　　是夜，我们在屋前架了一堆火，就着婆娑树影，清风霁月，烤起了野味。

　　小白一边大口灌酒，一边与我比划地势，颇有一番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之感，他脸色微红，映在莹白的脸色上有些许迷乱的色彩。

　　我兴致盎然之余瞟了一眼埋酒的埋酒的旮旯，沐廷若是看见这一幕，非把我的皮给扒了一层不可，我打了个哆嗦，抱起酒壶，咕噜咕噜便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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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的青要山，清新空灵。

　　湿哒哒的树叶铺了一层，轻轻一碰便发出不小的声响，悉窣之声越发靠近，我躲在树后凝神屏息倒数：一、二……

　　“凤梧！”

　　声音虽不响亮却足以打破这一片宁静，眼看着还有一步就掉进陷阱的野兔迅速逃得没了踪影。

　　其他事情忍忍也就过了，但是，到嘴的肉被打飞，这确是万万不能忍的。

　　我悲愤交加，转过身狠狠瞪着他。

　　这一瞪，满腔火气却换做了诧异，因为来人并不是皮糙肉厚的沐廷。

　　本该躺在床上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小白，怎么舍得出来劳神费力了？

　　老树斜斜地立在前方，千百年的风吹雨淋，将它打磨成彩虹一般柔和的拱形，小白一手撑在树上，身姿却如松似柏，临风玉立。

　　他见我回头，便缓缓行来，一头墨发简单束起，丝丝缕缕迎风起舞。

　　时节清寒乍暖，几许繁红嫩绿，他所过之处万物复苏，生意盎然。

　　心脏突突地跳动，一瞬间神思纷乱如絮，混乱的脑海里浮起一个修长的身影，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摇摇晃晃几许竟和眼前的身影重叠起来，我急急地抬腿想要走近他，脚上却似有千斤重，分毫不能前行。

　　铺天盖地红色似要吞没一切，一袭赤衣长衫若隐若现，滔天的热气卷起三千青丝，一寸一寸没入肆虐的火舌之中，他苍白如玉的面色被火光衬得万分妖娆，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凤梧，莫怕。”

　　我只觉头痛欲裂，天摇地动一般无法站稳，双脚一软便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他漆黑的眼眸里映着我茫然无措的表情，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沐廷说我没有父母，天恩地泽便是我的由来。

　　我从未质疑，江边的一方青石，树上的一片落叶，都能毫无缘由的化妖成仙，无父无母又有何奇怪。

　　这一次昏迷，我却看见了她。

　　她静静站在一池青莲之前，猎猎红衣轻摇细舞，如若血色红莲迎风摇曳，整个天地间似只余这一抹红色。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蓦然回首。

　　我看不清她的眼，看不清她的唇，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娘亲。

　　她朝我招招手，我便撒丫子朝她跑去，耳边有夏花盛开一样美丽的声音——

　　“梧儿，你慢一些。”

　　我满心欢喜地向前，却发现她离我越来越远，好似我向前一步，她便后退了百步，她身后的莲池，也模糊成一片碧色。

　　我哭着，呼唤着，奔跑着，她后退得更加迅速，直到变成一个红色的点，融入刺眼的白色。

　　脚好像不受控制，还在不停地跑，不停地跑，风从口里，鼻里灌入，我呼吸越发急促，终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我睁开双眼，正好对上黛黑色的天幕，一轮明月像是绣在上面，皎洁明亮得不似真实。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夜风中格外明显，我眼风刚刚瞟到那堆火苗，小白的面孔就出现在我眼前，他张口欲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小白，你的真名叫什么”

　　他愣了愣道：“仪棣，轩辕仪棣。”

　　仪棣？

　　我仔细地回想了一遍，在凡间晃荡的几次里，并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那些难以解释的幻觉梦境到底从何而来，难道真是话本子看多了，迷上了英雄救美的戏码，可是那位美艳娘亲又是怎么回事，小蝌蚪找妈妈？

　　可是，擂鼓似的心跳声好像还在耳边，肩上那只手的触感那样真实……

　　脑袋隐隐作痛，懒得想了，还是等沐廷回来问他吧。

　　这样决定了之后，我便放下心来，见小白，呃，仪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还在等待我的下文，便笑眯眯地夸赞道：“仪棣，我才知道你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他从我身上扯下块不明物体，语气有些许哀怨：“我也是才知道，你是个这么体弱多病的神仙。”

　　我看着他把外衫穿上，这才意识到，一个活蹦乱跳且自诩无所不能的神仙毫无预警咯噔一声晕过去，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

　　这孩子，甚至害怕晚风习习把我给吹凉了。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心头一暖，感动了一下才想起来问他：“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落落大方道：“我迷路了。”

　　我抚额，环顾一下四周。

　　山涧里泉水叮咚作响，身后是一个小洞穴，确是个适合居家旅行，烧柴放火的好地方。

　　我站起身来，拍拍衣角上的灰尘道：“走吧，回家。”

　　“现在？”

　　我略微有些诧异，他示意我朝一边看。

　　嘿，我这破鼻子，面前架着一只烤鸡竟然没闻出来。

　　我微不可查地朝前面挪一步，再挪一步，再挪一步，兴奋地嗅了嗅，一个字，真香。

　　仪棣盘腿坐在我身边，眼睛不时往我身上瞟，我心想，他不会突然被我这卓绝仙姿月貌花容给迷住了吧。

　　不过，叫他作花痴状估计比叫我不吃肉还难，我掂量一番，恶趣味道：“你有话就说嘛，这样看着人家，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啦。”

　　他抖了一抖，这才开口：“你刚才做梦一直在唤你娘，呃，你娘呢？”

　　“我尚且还在纠结我有没有娘的问题，你这个问题难度太大，等沐廷回来，我们一起去问他吧。”我盯着烤鸡，七分熟，滋滋的声音很美妙。

　　他脱口而出：“沐廷是你爹？”

　　这里面逻辑有几分怪异，我猛地转过头来将他看着，他讪讪：“师父？”

　　见我没有反应，他继续讪讪：“兄长？”

　　要给沐廷定个位实在太不容易，我将爷爷奶奶伯伯婶婶哥哥姐姐之类地称呼过滤了一遍，恍然大悟道：“我们其实是，那个，青梅竹马。”

　　仪棣面露诧异之色：“你们一起长大的？”

　　“我和他一起长大，不过他不是和我一起长大的。”

　　他似是懒得继续这个话题，眼神鄙视了我一句“没文化，真可怕”，便去鼓捣他的烤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