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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绿柳周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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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柳周垂,粉杏闪灼,我坐在青木小凳上,一手搭着船沿,一手抚着水波,觉得那水纹像是夫诸软软的舌头,轻轻地舔着我的手指,穿过指缝带起几片落英。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辟芷英姿飒爽地站在船头,如同一片迎风起舞的猎猎青帆。
此时暮云初上,长河落日,明而不烈,暖而不灼,我眼皮微重,双手枕着头,便含着幽幽花香浅浅睡去。
转醒时,船家依然荡着双桨,辟芷也依然扮着船帆,轻舟却已驶入繁华夜市。
华灯如昼,交光星汉,禊饮筵开,十千沽酒,高台阁楼灯影袅娜,画舫烟波华渚虹流。
我哪里见过这种景象,激动难耐地危危站起。
因我速度太快,又站在边缘地带,兰舟一时重心不稳,摇了摇,晃了晃,枯叶似的抖了两下,眼看着就要堪堪翻上一转。
为了防止我滥用仙术,临行前沐廷自告奋勇地来封我的法力,他的道行比我厉害不止百倍,若真被他封了,我一定没法自行解开,真遇上危急情况就麻烦了,于是我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不会乱来,他将信将疑地与我合计了一会儿,决定看着我自己下手,捏个力所能及的诀儿,把法力暂时封起来。
我知道这事不是说着玩的,为了不让自己不小心干出什么严重的自残行为,便听话地想了个厉害的诀儿先轻微地自残了一把,解开封印的时间足够将“三思而后行”贯彻落实到底了。
此番,我很是纠结。随波逐流落水里和使出仙术被反噬,究竟哪个好一些呢?
用脚趾头计算了一番,觉得后者的风险实在太大,反噬是个未知数,能不能在落水之前使出术法也是个未知数,一边凫水一边被反噬的滋味一定刺骨销魂,不过我承不承受得下来依旧是个未知数。
嗯,还是当落汤鸡洗月光浴吧。
波光粼粼,烟芜簇簇,这些其实都是后话。
实际情况是,在我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时候,辟芷已经一个飞身把我拎到了隔壁的大船上,然后船翻了,划桨的船家“扑腾”栽到了水里。
我看着船家悲催地在水里游啊游,于心不忍道:“辟芷,麻烦你把他一起捞上来好不?”她这才流星似的飞过去把那船夫提上来,老伯伯身躯身躯佝偻萧索,微微有些抖,辟芷掏出一锭银子给他,他一下子抖得更加厉害,想来是江风太大,对流蒸发带走了他许多热量,我赶紧叫辟芷把他送回岸上,让他回家喝碗姜汤泡个澡。
我以为辟芷来去自如,踏雪无痕的身姿会招来几个围观者,奈何水嬉舟动,觥筹交错,人人都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
渐天如水,素月当空,船舫里急管繁弦绕梁流淌,清丽的嗓音丝丝缕缕浸染开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四周水雾升腾,似有仙乐奏起,古雅苍凉,摄人心魄。
我失魂似的朝着那源头走去,却不是那歌声,而是那独一无二的旋律,浑浑然间低吟浅唱道:“张琴代语兮,聊写微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清溪泻雪,皱碧铺纹。
纤长手指白皙如玉,轻轻拨动琴弦,幽凉如水的旋律舒卷自若,抚过绿叶红莲,掠过十里长亭,漫过孤星朗月,坠落在我的唇边。
我记得,那一双手,掌心有丝丝青痕,指腹有浅浅薄茧,凉凉地落在我的眉梢,焦尾枯桐戛然而止,云淡天高风细,留下亘古绵长的安宁。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喧嚣声盖过我的思绪,满堂听众高声喝彩,这一曲,终是随明月清风,沉默于万古洪荒。
那女子面前一把鹤山凤尾,身着一袭淡雅的素色罗裙,站在坠坠珠帘之前,如同众星捧月。她略略福身,佩环微颤,盈盈一笑,正如冉冉红莲含露绽放,慵抬眼、云过无痕,千娇面、倾国倾城。
不待我开口,便有人帮我说出心中所惑:“这么别致的曲子,姑娘是哪里学来的。嗯?”
这是个正经问题,可是那人的语气却非常不正经,尤其最后那声长长的“嗯”,哼得我忍不住要冲上去抽他两嘴巴子。
女子不动声色地从那人手中抽出双手,浅笑轻颦道:“幸得有缘人传授,未得他七分神韵,陌桑多谢公子谬赞。”
那人又道:“有缘人?姑娘仔细看看,那有缘人可是我这般相貌。嗯?”
我晕了一晕,公然调戏可以忍,但恶心群众不能忍啊。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冲上去抓着他便打算赠他两嘴巴子。
这一抓,我却愣住了。
那修长身材的流氓,竟然长得粉面朱唇,眉清目秀,是个实打实的少年美正太。
正太还不够,他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与我的金主竟然有五分想象。
我猜,这个小不正经的,不是个乳臭未干的小王子,便是当今皇帝遗落在外的风流债。
其实不用我猜,这么大点儿就会调戏美女,和他爹的作风一脉相承,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
正太当然不懂我的内心活动,顺着我的姿势反手一抓,便将我拉到他面前道:“哦?这儿还有个更漂亮的,忙不迭过来投怀送抱,难不成你的有缘人也是我。嗯?”
我看着他瞬间放大的脸,暴力的冲动不止一点点。
他却完全不明白我的忧愁,仍然得寸进尺道:“姑娘为什么不说话呢,是不是看见我太紧张了,嗯?”
皇帝的遗传基因真是霸道,无比霸道,霸道至斯啊。
仪棣他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不是物极必反,就是基因变异。
眼看着他小脸就要贴到我脸颊上,辟芷终于英雄救美地将他掀开,把我拉到身后,一副护犊情深的姿态。
事后,我问辟芷为什么不早一点出来救我。
她说:“你面上很享受的样子,我不知自己该不该出手。”
好吧,我长这么大头一遭被调戏,肇事者注定是未来美男界的中流砥柱,我这老牛被迫吃了一把嫩草,潜意识里变态地是有那么几分窃喜。
如果他说话不带尾音,我想这份窃喜还会多上几许。
再回到当时的场景,淡定地陌桑、盛气凌人的辟芷、面色煞白的小正太、还有胡思乱想的我,四足鼎立,没有一丝违和感。
我甚至觉得如果我们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说不定可以临风对月搓一个通宵的麻将。
仪棣便是这时候从帘后缓步走出来的,他的出场没有缓冲没有铺垫没有道理,却是那么的顺其自然且举足轻重。
我们四人东风扫过芦苇荡似的纷纷倒向他身边。
“三哥,辟芷又要打我。”
“仪棣,你弟弟调戏我。”
“公子。”
“公子。”
辟芷为了不引人注目换个称呼,我可以理解。但婀娜娉婷的陌桑姑娘这一句温声细语,那一抹朱颜带笑,又是为何啊为何?
原来仪棣他不是变异,物竞天择优胜劣汰,他这是进化了啊。
仪棣手上一把十七骨的折扇,凌寒傲雪的梅花绽放得甚是招摇,薄雾清香摇曳着几缕碎发,他眼里似星河夜转千帆舞,淡然一笑道:“辟芷,你穿这一身倒是好看。”
辟芷干净利落地埋下头去,可露在外面的耳朵鲜红欲滴,似乎要淌出几滴鲜血,想来是许多年不羞涩,羞涩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想,风流是一门功夫,如燎原之火所向披靡,即便是辟芷这样的武林高手也莫可奈何招架不能,仪棣能信手拈来,用得得心应手,看来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至上境界。
那小屁孩比仪棣矮了半个头,侧身躲在仪棣身边,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活像只粉雕玉琢的小猫儿。
这位,大概才只练到第一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