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话 垂髫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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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做…‘小空’对吧？抱歉呢，我家的男人们总是自说自话，吓到你了吧？”
提着菜篮子推门进来的女性毫无疑问是人类，稍微的困惑之后，她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压制住屋子里的两位大妖怪并掌握了主导权，她随手将晚饭材料塞进奴良鲤伴怀里，有些嗔怪地拨开吓唬小孩子的糟老头子，半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覆在女孩额前。
女孩原本轻微战栗的身体因为她的触碰稍微平静下来，抬起的小脸还是显得很恐慌，细细的眉毛紧皱着，像攥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下她的手用力握在手心。
见人家这么小的孩子怕成这个样子，奴良若菜①忍不住转脸用责备的目光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除了立刻低头反省自身但其实并没有犯错的雪女，其他几位主犯却是一脸坦然。
奴良若菜无声地叹了口气，真是祖孙三代都不让人省心，她回头重新看着被吓坏的女孩，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放得更加柔软:“没事的，小空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吗？阿姨这就送你回去。”
身后男孩不满地喊叫起来，被可靠的雪女按了回去，女孩的眼睛隐晦地亮了亮:“我的家……我家住在并盛町！”她表现出了一点兴奋，却又忌惮那两道目光而很快克制住了，“…爱知县的并盛町。”
奴良若菜并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细微变化，在听到女孩报出自己家的住址时，她就陷入了沉思:“……对不起小空，你确定没有记错吗？”
暗中留意着那边两位妖怪谈话内容的羽丘空愣了一下，不假思索地予以了否认:“不可能有错的！”又立即换一种语气，“我记得的，妈妈让我把家里的住址背下来了！”
“但是……”奴良若菜一手捧脸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爱知县确实没有一个叫做并盛的町啊……”
“那、那八原呢？”女孩明显着急起来，顾不得把家人的信息暴露给妖怪，她直接地报出了老家的位置，“熊本县的八原，是个小地方，但地图上应该有的！”
女人显得又抱歉又茫然，在她再次开口之前，黑发的妖怪像是要截断女孩心里最后一点希望那样，展开一张地图递到了她面前。
——怎么可能？？
羽丘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是手中的地图是不会作假的，无论是爱知县，还是熊本县，都没有她所熟悉的那个地名。
她忽然完全停止了颤抖，深深低着头，发出了不符合年龄的低哑声音:“这里……是哪？”
奴良若菜被女孩的低气压吓住了，下意识回答:“浮世绘町，属于东京范围……”
奴良若菜眨了下眼睛，那种奇怪的压迫感立刻消失了，女孩只是与所有迷路的回不了家的孩子一样，耷拉着脑袋，还要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心里一软，彻底蹲下身去，郑重地拉起女孩的手，认真地望着她泫然欲泣的脸，女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小鹿一般湿漉漉的，可怜兮兮地也望着她，看得她心都快化了:“没事的，”她尽力摆出最和蔼的微笑，“找不到家的话就先住在这里吧，阿姨会保护你的！”
女孩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破涕为笑重重地一点头:“嗯！”
奴良若菜情不自禁一把抱住她，觉得这孩子真是个落入凡间的小天使，“小天使”却在被她揽进怀里的一瞬间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目光冰凉。
这之后羽丘空就在奴良宅住了下来，无可奈何，却也心存感激。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没有并盛，也没有八原，不知道怎么会来，也不知道怎么回去，而她是一个未满五岁的小孩子，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对自己表露出善意的奴良若菜，尽管最开始只是为了在这个满是妖怪的宅子里得到一席之地才选择她当自己的庇护所，可随着日渐一日的相处，她越来越喜欢这个温柔又强大的女子。
刚住进来的那几天，羽丘空每天紧跟在奴良若菜身后，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觉，像个牛皮糖似的，寸步不离，过了一段时间她便发现这家里的妖怪其实都没什么威胁。
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奴良滑瓢在初次见面进行了施压之后就几乎见不到人影，而将她捉回来的奴良鲤伴显然只是一时兴起，身为魑魅魍魉之主，他要忙的事情比比皆是，没什么精力顾一个小女孩。
而其他妖怪们都念在她是头领请回家的客人对她礼让三分，并且毫无隐瞒之心地在她装作无意间问起一代目名字的时候，大大方方地告知于她，羽丘空立即得出了奴良滑瓢是滑头鬼的结论，这位老妖怪的起名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几乎没有改变音节，也是毫无美感。
再说了……每次吃饭时羽丘空都忍不住频频往奴良滑瓢那边瞟，他那个和百鬼图鉴如出一辙的后脑勺，也是没谁了。
没过几天羽丘空就发现了，整个奴良组，真正对她感兴趣的只有奴良陆生，而他，不过是个熊孩子罢了。
这位妖怪组织的小少爷每天以对他的亲信护卫施以恶作剧为乐，每次看着那群妖怪闹得鸡飞狗跳，羽丘空都会觉得当初产生“他们都是穷凶恶极的害人妖怪”这种偏见的自己十分可笑，毕竟她可没有他们那样的好脾气，在奴良陆生第一次捉弄到她头上来时，她条件反射地接住了飞过来的柿子手一甩就扔了回去。
那个熟透了的柿子准确无误地砸在了男孩头上，粘稠的浆液淌得满脸都是，羽丘空自己也懵了，首无雪女大呼小叫地冲上去拉他，最后还是毛倡妓打湿了一块热毛巾过来，勉强将他收拾干净。
羽丘空还有点心虚，想趁着他们手忙脚乱帮他擦脸的时机快速溜进厨房，没想到奴良陆生看见她转头要走一边大喊她的名字一边挣脱毛倡妓的手，羽丘空没法偷跑，被他拽住了手。
“你好厉害啊！”男孩闪着星星眼说，“刚才那些动作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给我！”
……教给你干嘛，用作更高级的恶作剧吗？羽丘空忍住吐槽的冲动，维持住脸上的微笑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这是…很费时间的……”
奴良陆生啪地一声用双手抓紧她的手腕，摆出祈求的表情撒娇地摇着她的手，身后他的护卫妖怪们也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空姐姐！陪我一起玩嘛！”
羽丘空看了一眼他们友善的微笑，愉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令人欣慰的是，在厨房里忙碌的奴良若菜发现了食材的缺失，很快找到这个始作俑者，连同放任他这个行为的看护人们好好教育了一番。
没有多少寻找回家方法的时间，羽丘空在吵吵闹闹的奴良宅里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等到九月二十三号这天一大早奴良陆生大声宣布自己的生日时，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经离开家一个多月了。
反应过来之后，这个时间让她惊出一身冷汗，一个月过去了，她竟然没有产生几次回家的念头，就那样心安理得地在奴良宅住了下去，她失踪了一个月，羽丘夫妇报警也无法立案，每天茶不思饭不想，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期待着她的归来……可她竟然欢声笑语地在这里住了下去。
羽丘空简直想给自己一拳，或许是她的焦躁不安表现得太过明显，连奴良陆生都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疑惑地扯了扯她的头发:“空，你怎么了？”
羽丘空回过神来，奴良陆生已经吹完了蜡烛许完了愿，电灯被重新打开，现在全桌人——或者说妖怪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家。”话是在回答奴良陆生的问题，眼神却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长桌那一头的奴良组前大将。
她的直觉告诉她，她的一切不合常理的行为，绝对和这个老头子脱不开干系。
滑头鬼的特征就是善于钻人心的空子，而像奴良滑瓢这样的大妖怪，能做到控制人心也不足为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惜给她下暗示也要留住她，但这是他做的，对上目光之后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怎么样陆生，要不要跟爷爷一起出去玩啊？”抛开那个诡异的头型，奴良滑瓢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个普通的、疼爱孙子的爷爷，奴良陆生高兴得恨不得举双手赞同，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之后，羽丘空果然看见他慈祥的笑脸转向了自己，“空也一起去吧。”
没有拒绝的余地，好像只过了一秒钟，他们三个就已经身处一家拉面馆内了。
羽丘空愣愣地听着旁边奴良陆生手舞足蹈地讲述这几天来的壮举，低下头，面前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她眨了眨眼睛，捧起面碗喝了一口浓汤。
男孩坐在高凳晃着两条腿，越说越来劲，并没有什么心思吃拉面:“……然后空啊，直接从树上跳下来给了我一拳头，那个时候她可吓人了，就像那个…那个面具上的……”
“般若。”老人笑呵呵的。
男孩一拍掌:“对对对就是般若！要不是雪女他们拦着，她怕是要吃了我呢！”
“……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女孩忍不住接话了，她把吃空了的碗放回桌子上，舔了一圈沾上汤汁的上嘴唇，转头朝他微笑，“再说了，你都把我吊树上去了，还不准我揍你一顿啊？”
“吼吼吼。”老人还是笑呵呵的。
拉面馆的老板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不自觉露出笑容，真是和睦的祖孙呢，他想着，端起空碗转身掀开布帘进了里间。
“就是现在。”
羽丘空听见奴良滑瓢低声说，她奇怪地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这祖孙俩已经勾肩搭背动作麻利地一溜烟跑出了店门。
羽丘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没付钱，扔下她一个人，身无分文，就跑了，脑子在当机一秒后飞速重新运转，她想起滑头鬼在传说中就是这种爱吃白食的妖怪，在唾弃自己太没防备之前，耳朵捕捉到了渐近的脚步声。
女孩尴尬地回过头，老板的脸色就像打翻了他手里的调味瓶，五味杂陈，最后一致转化为愤怒的辣椒红:“你们竟然吃霸王餐？！”
羽丘空垂头丧气地走出拉面馆，接受恶鬼状老板训话的时候她无意识把手伸进了口袋，摸到里面有一把硬币，明显多出三碗拉面的钱，丢下付钱之后立马喜笑颜开的老板，扭头就走。
真搞不懂那个老妖怪想干什么……
她甩了甩头，扶着门框踏出门槛。
熟悉的心口发烫的感觉，比欣喜更快到来的是眼前的黑暗，羽丘空失去重心地往前一扑，连连迈出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明媚的阳光洒在眼睑，视力恢复之前，有双手轻轻扶住了自己。
“……你没事吧？”女孩的声音近在耳边。
羽丘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转过头，看清了女孩略带担忧的脸，她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可控制地上扬:“我没事！谢谢你！”
她发现自己几乎处于马路中央，走过来的方向也是一家拉面馆，招牌上十分夸张地写着——“好吃得要死的拉面”。
她还没来得及笑一下这家拉面馆老板奇怪的命名品味，突然听见了刺耳的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声音，那是刹车声，她猛地回过头，果然有一辆小轿车来不及刹车打转着方向盘，眼看就要撞上两个女孩。
羽丘空一手揽过女孩的腰，在她的惊叫声中将她直接抱起，往旁边跳开躲过了一劫，心有余悸的司机钻出车门，手里还握着通话中的移动电话，他打量了一下毫发无损的两人，随即开始破口大骂。
“两个死小孩不要命啦！跑到马路中间傻站着等撞啊？！长没长眼睛啊没看到车来了？！不会躲开啊？！”
羽丘空将被吓蒙的女孩放下来，快步走到司机面前，一脚踏在他的膝盖上灵活地攀住脖子趴在了他的背上，女孩用手卡住他的下巴阻止了他继续喋喋不休，又伸长手臂从他手里夺过手机，挂断电话合上机盖再放回他手里，等男人想起来要抓她的时候，女孩已经轻盈地落在了地面，笑眼弯弯地仰头看着他:
“开车通电话容易出交通事故哦，叔叔。”
男人爬回汽车落荒而逃，羽丘空愉悦地眯了眯眼睛，甚至有些飘飘然想哼起歌来。
她一回头，对上女孩闪闪发光的眼睛:“你真厉害！”
羽丘空瞬间回到地面，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其实刚才也有我自己的不对啦……”
女孩明显一点也不在意这些细节:“但是你真的好厉害啊！蹭——地就把那个人制服了！那是功夫吗？不…是空手道吧！”
羽丘空更加心虚了，她想赶紧转移话题，打断女孩的愈发高涨的热情:“对了，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知道啊！”她像是把她当作偶像了，“这里是杯户町！我家就在隔壁米花町的三丁目三十九番地②！要来我家坐坐吗？很近的！”
面对她闪亮的期许的目光，羽丘空无比艰难地说出了拒绝的话:“…谢谢你不用了，我妈妈也在等我回家。”
“这样啊……”女孩有些失落地垂下头，不过很快又精神满满地抬头看她，“没关系下次……”她愣了一下，面前空空如也，那个女孩就像是她的幻觉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没有问她的名字呢……”
羽丘空躲进了巷子的阴影里，看着情绪瞬间低落到谷底的女孩消沉得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心里万分过意不去。
米花町的三丁目三十九番地，记住了，下次有时间去看看她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好像是东京诶……
——她要怎么回去？！！
“哦呀，”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因为陌生的语调显得格外诡异，羽丘空从阴影中站起来，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孩用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朝她露出了微笑，“你终于回来了，我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那是她自己。
身高、体型、容貌、声音都与自己毫无二致的女孩站在面前。
“你还在发什么呆？”她看见“自己”对自己说，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奈，“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哦，说这种话蓝那小不点肯定要不高兴了，准确来说是她找到你的。”她很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这次我又是上课又是帮你处理人际关系的，还得小心被你爸妈看出来，可真的是累坏了，”说着她整个人挂在了她肩上，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又蹭，“你得好好犒劳我才行。”
“你……”羽丘空一时失语。
“我来接你回家啊…”她抬起脸，有些戏谑地挤了下眼睛，“主人。”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话 垂髫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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