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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再见毛子 要说南朝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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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南朝京城里最复杂的一处地儿,可当数城北莫属。较之城东,这里的房子屋舍只密不疏,可连黄口小儿也会道:城南的园子金儿堆,城东的房子瓦儿砌,城北的破棚草儿盖,若是娃儿不知理,城西的鬼怪等著你。其实如若不是史实记载,很难想象城北也曾名动一时,是前朝禧国国都的繁华所在。禧朝皇家喜北,认为北衡日月,是皇气所在,是故特别注重北地发展。房屋街道、古树绿化、庙宇石桥,无一不经细心策划,精致修饰。可惜无论哪朝哪代,有始则必有终,禧国也等来了它的亡国之君,要说他如何败家也不至于,左右不过是糜委腐败、荒淫无度,本来勉勉强强也能熬到传位之时,无奈他遇上了南朝的开国皇帝千烟载武。
想当年,千烟载武带著二十万善战善骑的旗人大军挥军南下,沿途过关斩将,势如破竹,不到一月间便力压禧国京师,逼得当时的禧国皇帝自缢于宫中,禧国皇后及太子等人亦在城北被寻获。禧国太子不甘被俘,借机刺杀千烟载武却失手将其独女罗纳格格杀死,千烟载武大怒,将禧国皇室一族上下二百余口皆就地行火刑至死,谁料火乘风势,让繁华似锦的城北也付之一炬。
长话短说,如今的城北早已不复当年,稍微有个钱的百姓都情愿挪到城东置业安居,谁愿费那劲去对付一片颓门败瓦?只有哪些无家无钱的或是背景复杂的、又或是干著不轨勾当的人,才将就著收拾收拾住下,致使城北彻底变成了千烟情口中所说‘三教九流’的地方。毛子胡同也正正就在这禁城之北,那间又经历了一次火难的老宅子终于宣告退役,随著‘轰隆’一声彻底与地平线靠拢,怕是再住不得人了。
车驾自进了闹市以后,果然渐缓下来,一行徐徐,绕过了塌陷的老宅,才在旁边一处小院子前停下。闷在车里多时的沁儿,等不及车子停稳,便抢在前面跳了下车,一溜烟地往院子跑去。没跑两步,便又生生地回过身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五姐姐…我…」
我和度月对看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初岚却不打算放过那小妮子,故意把声调提高了八分,笑道:「六格格是心急要见您的天魄哥哥吧,放安心,公主心里明亮著呢,绝对不会怪你的。」说罢惹得我和度月都不禁失笑,唯独沁儿脸涨得通红,小嘴张了几张,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才六岁的小人儿,怎耐得过初岚那张利嘴呢。
「好了好了,初岚逗你玩呢,走吧,五姐姐也惦记著天魄呢。」我笑著快走两步,牵过她的小手,领著她往院子里去。
沁儿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道:「是了是了,我是和五姐姐一样的。」说罢得意地朝初岚吐了吐舌头,却不觉自己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我无奈地笑了笑,感觉这种女孩子堆里的说笑吵闹,既温馨又真实,小小的幸福自然得像是理所当然,心里却偏偏患得患失,说到底我大概是缺乏安全感的人吧。
我牵著沁儿的手和众人一起步至院内,这院子说大不大,从院门到小舍前只有一道长约四十步的石子小径,可两旁栽植的花草树木种类繁多,井然相间,其间更穿插了缓缓流水的涧道,竟是一派江南的细腻恬然!小径尽处的那座小舍尤为特别,虽然火烧和时间的痕迹显然易见,可那暗黑的斑驳衬在棕红的墙上,被很巧妙地描成了墨色的花儿一朵朵,像极了传说中的曼陀罗。最让人不解的是,这小房的建筑特色既不像南朝也不像禧国,加上修辑得这般秀色可餐,落在这城北的地儿上著实叫人惊讶。
我不禁暗暗佩服大哥,竟为那些孩儿们觅得这样一户好人家。虽说只是暂时寄住几天,可要收留这样一大帮子人还真是略嫌麻烦了,更何况从这景致不难看出主人极爱护他的花园,真难得他不藏私。
想起大哥说,就在我被救回来的第二天,天魄就焦头烂额的赶了回来,一方面是担心我,一方面则更担心自己连累了毛子胡同上下二十余口,那种又焦急又烦躁的表情可是一点不像往日那个欢快明朗的他。结果因为我卧床未醒,大哥考虑再三便打发他先回毛子胡同安抚众人,想来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著他了,如今他见了兄弟们落脚在这样一个地方,大概能放心很多了吧。
我停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木槿前,纯净娇嫩的花色让人不得不心生爱护之情,我不期然抬了手想去托那又圆又大的花瓣,还未触及便听得一声娇滴滴的冷哼。
「我说我都站那等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见人呢,原来是在打我的花的主意啊,你莫忘了你还吃过我一馒头呢,怎的就这么忘恩负义?」那熟悉的娇媚之音响起,含了一丝怒恼和不耐。
我的手一疆,下意识就想甩甩头,大哥说把孩子托给了附近的人家,我怎么就没想到那人家会是她呢?沁儿和度月都奇怪地扭头看向我,初岚一看见有人对我不敬更是脸色都沉下来了,又不敢造次,只得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听著她的话,心里倒有几分惊讶,依然故作镇定地转身望向她,好奇道:「你知道我是谁?还晓得我要来?」
她一翻白眼,不耐烦地催身前来拉我,嘴里还喃喃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就那点小伎俩还瞒得过我媚娘?屋里有人等著你哪,你再不进去以后又得怪我了。」
她的力气出奇的大,我被她拽著只得放了沁儿的手,三步并两步地随她往小舍前走去。自经过上次的事,其余众人一点不敢大意,度月也一把抱起沁儿易步易催地跟上,我促然间却发现乩葛尔成城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未及门前,便听得屋内起了一阵慌乱,断续间更夹杂了声声呜咽。媚娘一皱眉,不耐烦地说了句:「巳时初,开始了。」说罢,松开了拉我的手,又就势往门前推了我一把,才轻笑道:「救世主到了,姐姐我就不奉陪了。」
门没上杠,一碰便砰然洞开,屋内的慌乱顿时都静了下来。一室几十双眼睛全愣在我身上,孩子王和天魄都一脸急色地抱著个人儿,正是孩子王的亲妹小小。我看著他们红红的双眼,一时愣在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沁儿挣脱了度月的怀抱,一轮小跑至我身边,人都还没站稳便甜甜地叫到:「天魄哥哥我…」可看得屋内那架势,又一下子怔住了。
沁儿这一叫,天魄倒是反映过来了,一时间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前跪下,哭喊道:「公主…公主!!是天魄不好,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小小!」
我吓了一跳,正想伸手扶住他,孩子王已经冲了过来,扯起他胸前的衣衫,举手便是一拳,气急败坏地大叫道:「你这个走狗,你跪她做什?去王府住了几天,不单没了骨气,连脑子也叫狗吃了不成?你看清楚!这个人不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公主,她不过是公主身旁的一条狗,你被骗了!」
天魄一手捂著脸,眼睛都红了,颤声道:「大哥,你误会了,我说过…」
「闭嘴!你还不清醒是不是?你可知道她是谁?我告诉你,她就是被我们给捉了囚起来的那个侍女,若她是公主,那些人为什么还要杀她?城里为什么没有寻找公主的消息?」孩子王气急了,也不觉红了眼眶。
我轻叹一声,缓缓伸手摘了面纱,淡淡地道:「不要争了。」
所有人再一次盯著我的脸楞然,孩子王一双眼睛更是瞪得老圆,连脸上都爬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我有了点笑意,伸手自怀内摸出了那块让他们当作信物交到王府的铜勒玉,墨红色的玉身在阳光下一闪,感觉温润厚重,「当初凭小妹的一点易容术变了相貌,才产生了这等误会,实在不该。」孩子王听罢,也不知道信是不信,盯著那玉好一会,愤愤地转过身一把砸了桌上放著的杯子,再不作声了。
天魄眼见事已至此,也再顾不得孩子王的脾气,身子一矮便跪在我身前哭道:「公主…请您救救小小吧,我们……天魄以后都不要工钱了,给公主做牛做马也不会有一点怨言,只求您救救小小!」
我一把拉起他:「以后再不许你说这些话,我难道就是见死不救的人么?都是跟在我身边的人了,慌什么慌,好好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天魄听了,果然镇静下来,吸一吸鼻子才道:「小小她一直以来身体都很不好,自小别说干活,就是路也不能多走的。自从那夜大家逃出来以后,她便一直昏昏沉沉,刚才忽然直捂著心口说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下子又昏过去了,这样下去怕是…」
我了然地点点头,那万恶的金钱权势啊,没事的时候你可以鄙视它,可真到那紧急关头,凭你再清高又如何?依旧是几个臭钱便换一条鲜活的生命,也难怪天魄会想到要求我。沁儿扯了扯我的衣摆,犹豫道:「五姐姐…您看是不是让沁儿…」
我虽知她一直跟著四姨娘学医,但毕竟年纪尚幼,不禁有点为难。然而救人始终是分秒必争的事,也只能点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沁儿高兴地向我灿然一笑,眼里满是感激。可孩子王又不死不休地拦了过来,对著天魄喊道:「你当真疯了?让那么个小丫头看小小?你可别是看这个什么公主长得漂亮便心甘情愿地为人卖命,你当真相信他们?他们可是有钱人!宫里的人!以前的苦你都忘了?」
我心里不禁有点怒恼,他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吵闹,开始还能说他谨慎有骨气,可到了现在却显得惹人厌惹人烦了。
我正想张嘴训斥,却在这时一只修长的大手把孩子王像提小猫那样提了起来,低沉的男声显得爽朗淡然却不容置疑:「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该拿亲人的安危来维护自己的面子。」
孩子王怔住好一会,才想起挣扎,无奈身在半空,只得愤愤然地大叫:「你知道个屁,你又算老几,敢教训我?」
「不算老几,在下乩葛尔成城。」乩葛尔成城一派优雅淡定,在这紧张的关头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乩葛尔成城?你就是‘一剑倾城’那个乩葛尔成城?」孩子王眼睛都圆了,一脸不敢置信的崇拜。尔后想了想,才乖乖地垂了头,不再作声。其他孩子显然也很是吃惊,不停在一旁窃窃私语。
「属下多事了,望公主恕罪。」乩葛尔成城微微向我欠身。
我感激地向他笑笑,心里不禁有点惊讶于孩子王对乩葛尔成城的乖顺,看来这位督领在民间确是颇有名望?
一堆女孩子围著沁儿和小小,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只怕一点动静就会让沁儿给判了死症。沁儿静静地把著脉,眉头不禁越皱越紧,末了自怀内探了一小瓷瓶,取出几颗药丸捏碎了便就著水给小小灌了下去。不到一刻钟,小小的呼吸果然变得畅顺了,人也恢复了几分血色。大家看著都不禁泛起了一丝喜色,天魄更是喜得连道:「多谢公主千岁!多谢六格格!」
沁儿摇摇头,依旧皱著眉。良久才红著双眼对我说:「这位姐姐…是心漏。只怕…」我心里一凉,竟是心漏!要是放在现代,那也是要动手术、得时刻控制的大病,这放在古代岂不是…
「没法医?」我不死心。
沁儿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大著胆子道:「有。如果各位姐姐、哥哥信得过沁儿,我愿意给这位姐姐行衡皇移月阵,也就是用银针之术,引血引肉,为姐姐把心里的那个洞口补上,可是沁儿还需要一位熟知衡皇穴位针法的医者把关导血,才有机会成功。」
纵然之前再不明白,这时一听到‘心上有个洞’,大家便都知道了严重性,才刚刚提上来的一点希望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几个女孩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有多大把握?若是不成功…」
「就算是娘亲自出马,也只得两成把握,只是娘的身体,早已不能负荷行完全阵的消耗,而沁儿从未实践过…」沁儿刹白著一张脸,说不出下文,然而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沉吟了一会,眼见孩子们都失了主意,心道只怕不治那女孩也活不久,虽然只有两成的把握,可那也是活命的机会啊,只得又问:「那我们要上哪去找熟知衡皇穴位针法的医者?」
沁儿神色一黯,泄气地摇了摇头。
「千岁。」乩葛尔成城想了想,道:「若是衡皇穴位针法的话,属下倒是知道一位,正是城内最大的医馆济世堂的大医首,闻说此人是一位天医,有起死回生之能可是从不轻易出手。而且天医族的天医不受任何约束,连皇上也动他不得,要请得动他----怕是不易!」
初岚一听济世堂顿时苦了一张小脸,在度月耳边喃喃地道:「济世堂大医首?莫说是他座下的二奇、三奇医首,就是再下一层的那十位蓝绣医士,会诊一次的诊金就要十两白银,这下可好,还要请动大医首,这哪是出来寻财啊?简直就是破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