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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赢还输 空气里嗜人 ...

  •   空气里嗜人的高温一浪接一浪,腐木燃烧的恢烟和着火油刺烈的气味呛得人眼泪都只能往回流。我甩了甩混然发涨的脑袋,模糊的视线才清晰了几分,我这是…… 啊!我是要回去救人!

      撑着被烧得滚烫的地板站起来,颈脖后一阵剧痛,我不由得痛哼出声,眼前一黑又倒坐回去。心里知道再不能耽搁半分,若再不站起来离开的话,不要说那名被赖下的女子,就连自己也要葬身火海,无奈那热浪夹带的烟尘太沉重太凌厉,直压得人四肢百骸像被抽丝灌铅般动弹不得。

      我苦笑着流泪,混了脸上被蒸出来的汗液,粘乎乎一片。早知如此,当时又何必妄逞英雄?想起孩子们个个一脸惊讶的表情,想必以为我何其伟大、奋不顾身只为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其实自己何尝没有私心,莫说那女子有过害落音伤无痕之仇,哪怕她只是个普通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我也下不了那么大的决心,要和身后那烈焰火海还有刀光剑影作周旋。可一来我实在不愿意有人因受我害而死,二来也不能让其他孩子以身犯险,便毅然作出这个如今教我后悔不已的决定。意识正一点点地消失,迷糊间仿佛又看见一袭白衣飘然而至,我不禁失笑:终究是对自己不诚实啊,临死了还不愿承认自己折回竟也是因为对他放不下心,可笑,可笑。

      「啊~!啊~~~~~~!」凄厉的惨叫凭空响起,赤裸裸的痛苦和绝望叫人犹如身在阎罗炼狱。

      这声尖叫狠狠地跳入耳内,让我一个激灵,人也清醒不少。我歇力将已无甚知觉的右臂移至唇上,张开口便狠狠地咬下去,钻心的痛和着口里的淡淡血腥终于把我拉回现实。我拼命睁着眼,一点点摸索,手够着墙边的一处凹凸,一咬牙便借力站了起来。惨叫声不断,一声比一声凌厉惨烈,让人想远远躲开,我却以右手攀着墙向这阵阵刺骨之音一步步俯伏前行。

      屋外呼声连连,竟有零乱的刀剑相击之声,莫不是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心下正起疑,裙摆却忽然被狠狠拽住,我低头,不想竟看见了脚边趴着一个……不!是半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只见她双手支地,一步一步地往前爬,身后过处有着长长的血迹拖痕,不远处塌陷的石柱底下正是她那双被压断、压扁成了肉泥的双腿。她触着我的裙摆便如得了求生索一般死死扯住不放,只仰了头朝着我‘荷、荷’地叫,必是刚才喊破了嗓子,如今的声音竟像被切断了的气管一样只剩了空气晃动的响。我压抑着心里的恐惧和想吐的冲动,缓缓地蹲了身子将她那被血汗粘搭在脸上的散发拨开,却差点没被吓昏过去:她双眼全白无核、浓浓的血浆沿着眼弧流下,竟是被飞溅的烈油烫熟了眼珠,被烧掉了皮的脸上因为肌肉收缩扯得嘴角裂成了跨张的弧度,有如笑得合不拢嘴,可这‘笑容’现在只添了十分的诡异,让人不禁颤惊。

      我终于没忍住,下意识推了她一把,扭头便干呕起来。不想这一推却刺激了她,一下子用上了所有力气般扑到我身上,力气大得吓了我一跳。正以为她要与我同归于尽时,她竟只是伏在我身上哑着声低哭,我心里一颤难过得不得了,如哽在咽,只得抽了手环着她的肩低声说到:「别怕,我们一起出去。」我被她压在地上,说话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了,只感觉到她忽然停了哭喊,拼命仰头想看我。我盯着她空洞可怖的双眼,心里像被撕扯过一般。终于她还是失望地垂了头,颤抖着将一直紧紧握拳的左手递到我面前,我伸手去接,是一块小小的墨色石子,被很用心地雕成一个小女娃的形状,样子憨态可供,天真可爱。她动了动唇,用嘶哑的声音吐出了她最后的几个字:哥哥……君墨…在…乐华荫!

      我手里紧紧握着那枚滚烫的石子人,木然地睁着眼,看着她像断了线的木偶般从我视线范围内滑离,然后重重地倒在我身边。

      是我害了她。

      我依旧睁着眼,虽然眼前已经只剩一片漆黑,可我还是想看着,对自己说:看吧,这是第一个因你而死的人!她也有亲人,也有自己想要全心保护的东西,可她今天因你而死!她死了!她就在你身边死了!而且死得面目全非!

      大街上的她,石室里的她,火场里的她,一张张面孔越来越清晰地重合在一起,却渐渐变成了沁儿,便成了额娘,便成了……

      不!不可以!

      「不——————!」我尖叫着坐起来,刺眼的日光照在眼里让我一阵晕眩。

      身旁传来一阵零乱的声响,我眯着眼,看见两个人儿手忙脚乱的凑到我跟前。

      「格格!您醒了!谢天谢地!啊弥陀佛!」「公主!您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

      我慢慢睁眼,看清了是初岚和度月,两个小妮子都是一脸憔悴,眼睛都红得不象话。心里一暖,更觉得难过,不禁抱着她们大哭起来。

      「格格,格格!您受委屈了!都是我不好,初岚心疼啊!」初岚把我抱在怀里,眼泪啪啦啪啦地往下掉。

      度月一向沉稳,也禁不住搂着我的肩轻轻哽咽。

      三人相拥饮泣良久,才渐渐收了泪儿。度月轻印着眼角,自旁敛了一只青瓷瓶儿,笑着递给初岚道:「好罢好罢,才说的公主醒了就要小心将养着的,虽说是没什么大碍,毕竟是叫火儿给煨过的,这下子又落了好些泪儿,倒是我们做下人的罪过了。还是世子爷心细,早早便备了这桂花蜜露。初岚你就快去兑了好让公主服下吧,我去西抚院跑一趟让大福晋好安心,顺便让小厨房热些粥来。」

      初岚吸了吸小巧的鼻子,点头应是,便在一旁摆弄起来。

      我瞧着那青瓷瓶子,心底一阵讽刺,既是要置我于死地,又何必如此殷勤?下意识便纳了纳袖子,才惊觉袖里早已空空如也,心里一慌,顿觉背上起了汗。

      初岚备好蜜水正要为我服下,见我脸色不好便紧张起来,嚷着要去找医士。

      我摇了摇头,问道:「初岚,你好好地给我说一说,我是怎么回来的?你们为我更衣时有没有见着我身上带着什么?还有那……」本是想问问毛子胡同里孩子们的去向,可一想那时毕竟是秘密逃脱的,她也未必知道,便住了嘴。

      初岚疑惑地眨了眨眼,忽然恍然大悟地自柜子内取出一个丝绢包裹的物事,打开递至我面前道:「格格可是说这枝箭还有这个小石人?」

      我忙接过抱在怀里,不禁舒了一口气。

      初岚见我神色松动了,忍不住笑道:「知格格者,可真莫若世子爷了。这可是世子爷亲手交给度月姐的,还让我们好生收好,说是格格拼了命互着的东西哪。」

      我闻言一愣,脸色不觉就有点暗沉,看着初岚道:「你是说,世子已经看到过这枝箭了?」

      初岚奇怪地看着我:「当然了!格格您是不知道,世子爷抱着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的衣服可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袖子缺了不说,还满身是鲜血,连裙摆上都被烧去了好些地方。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度月姐还险些晕过去呢。幸好六格格在,这不,她都守了您两天了,您醒来前不久才在南房歇下的。」

      我听罢如坠云雾,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既要杀我,为什么又要救我回来?还有那枝羽箭,他既已看到了便应该知道我晓得始末,可为什么还要大模大样地让人给我收着?杀我的人真的是他吗?可若不是,又为什么不留一声半句的解释?

      初岚看出了我心里烦闷,便也不敢多话,只取了兑好的桂花蜜露一口一口地伺候我喝下,香甜的甘露自舌尖滑过,浇熄了喉间的燥热。

      也不知是不是蜜露里兑了宁心安神的药材,又还是这几天体力透支得太厉害,纵是心里有千牵万挂,竟又不知不觉地倚在榻边睡过去了,迷糊间总觉得自己睡在某人的怀里,感觉如此熟悉。

      再次醒来时,已是月华满地。

      夜风透过支起的枝摘窗掠进屋内,过处惹得案上的夜烛连连摇曳,也使人不禁一阵冷颤。

      我看了看伏在床边沉沉睡去的度月,面容憔悴了许多,今天是她值夜吧。心里不忍惊醒她,取过一旁的毛里长袍披在身上,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其实我只是想看看,看看院里那些毫不畏寒的参天松树,然后透透气,换个心情。却万万没有想到,一推开门便看见了那个温和淡然的身影。

      月华遍洒,他背对着我,像悠悠立于天地之间,身材挺拔昕长,衣裾飘然,却带了几分落寞孤寂。

      我犹豫着正想悄悄退回房内,他却先开了口:「醒了?」

      我思绪千丝万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太多事想问,太多话要说,末了还是淡作一句:「大哥。」

      他身影一顿,缓缓回转过身来,有些凄然地看着我好一会儿,便依旧伸手把我拉入怀内,道:「还能听你喊一声大哥,真是没想到。」

      我埋首在他怀内,感受着这熟悉的温暖,好几次都不忍开口,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感受到他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才发现自己竟在轻声地抽泣。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信不信?」他声音低沉微颤,我知道他在害怕。

      「不是你?不是你?!」我使劲自他怀里挣扎出来,苦笑道:「你知道我带回了那枝箭,你也知道那天我经历过什么,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进来看我却要守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我想不明白,也越来越看不懂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救我的会是你!」

      千烟柏默默地看着我,一言不发,眼里的神色变幻不定。终于抿了抿嘴,声音淡然得像自千里之外飘来:「救了你的,是无痕。」

      「什么?」我像是被浇了一盘冷水,原来救我不是他的本意?面对眼前人,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可救我的,竟然是无痕?那天,他一直没有离开?

      千烟柏缓缓俯下身,抬手把我的碎发绕到耳后,盯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重复道:「救你的是无痕,是他把你从火场里抱出来,是他亲手把你交到我怀内。」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伤痛,转瞬即逝。

      「是他,是无痕……?」我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不敢至信地喊道:「把我交给你?等一等,不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千烟雪!而且他要救我为什么还要把我交给你?他……」

      「雪儿…」他低声轻轻制止了我。才见他眉心紧皱,憔悴不堪,其间的愁绪浓得化不开。我不期然想伸手揉开他拧在一起的剑眉,他却忽然把我拉进怀内,紧紧不放,沉声道:「不管如何,请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谁也不可以!你是我最重要的……妹妹。」

      远处,落叶在湖面画开了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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