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闲人闲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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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西，雄鸡鸣，晓云出。
一场秋雨在盘旋多日，近日终有南去之象，尽管天气渐冷，但蜀郡的百姓难道见天放晴，纷纷拿出自家准备的玉米辣椒山货出来晾晒。
福原寺香火鼎盛，就算是在战争年代，蜀郡城在现任守将和宋家的治理下，并未受到较大的影响，福原寺前仍旧人声鼎沸。
常去福原寺的百姓都知道，福原寺旁的一间房舍里住着两兄弟，十年前躲避战争，在路上颠沛了一年，才随着流民来到凭借天险要塞而偏安一隅的益州蜀郡，幸得福原寺僧人收留在寺中，后福原寺外的屋舍修好，兄弟二人分到了一间屋子，在福原寺僧人的照拂下得以长大。
大的那个的名叫苏声，随着年岁渐长，在福原寺前的街道上摆摊替人代写家书补贴家用，教附近适龄的孩子认字，在农务经商方面也颇有天赋，时常去蜀郡下的乡镇帮助当地百姓解决问题，虽年纪轻轻，却颇得敬重。且苏声他相貌好，一时间成了北街年龄女子们夫婿的上上之选。
可惜近两年来，苏声身体逐渐羸弱，一年当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屋子里养病，曾经将他视作心上人的妙龄女子们只好挥泪别苏郎、嫁作他人妇。
因此，苏声年满十八，婚事却一直没着落。
而小的那个叫苏虞，也生的粉雕玉琢好模样，苏声病重的时候，便由他支着摊子，苏虞小小年纪，在外面却认认真真学将苏声的言行举止甚至是笔记都学了大半，十三四岁的少年看着也是个大人了。
斜阳西挂，苏声靠在窗头看书，近日来他神识已恢复清明，只每日醒来，全身骨头关节都涌出一阵有一阵的刺痛感。
苏虞收了摊回到屋里，便收他的书道：“这才从鬼门关回来，哥哥且歇歇。”帮他把被子拢好。
苏声由着他安排，看着他穿着自己十三四岁时穿的旧冬衫，叹道：“我去夷陵前不是才给你做冬衫，怎么不穿。”
苏虞笑到：“因为小虞想和哥哥一样。”说完在屋子里转了个圈道：“哥哥瞧我这样装扮有几分像你？”
苏声暗自叹气，转了话题道：“外面风大，街市上早没了人，今日收摊怎这么晚？”
苏虞才拿了矮凳在床前坐下，道：“今日好生奇怪，咱们“苏写”摊位对面来了一个面生的书生，穿着一身半旧白衣，年龄约莫比哥哥长一两岁，支了个“白写”摊子替人写家书，咱们写一封家书收三文钱，他收两文钱，是以今天我这都没什么生意。集市散后，我特地去打听一番，这才回来晚了。”
苏声凝神细想，道：“北街摊位的租赁需是本地户籍，提前一个月向商要馆提请批复，落本地户籍需来蜀半年以上，在蜀郡拥有田产货房产。咱们这条街刘家果铺向来生意兴隆，五日前刘老伯一家人说是要去和在汉中经商的幼子一家团聚，卖了田铺。才五日时间，这白衣书生来头不简单。”
苏虞道：“这人就是五日前买下刘家铺子的，好好的铺子不开门做生意，大冷天却跑我们这儿来摆摊，真是不怀好意。”
苏声哂道：“你明日摆摊，一封家书只收一文。”
苏虞不知道兄长的打算，但他一贯是信任兄长的：“好。”
次日，苏虞出门摆摊不到半个时辰便回了屋：“哥哥，那白衣书生现在不仅免费替人写家书，还附赠一次卜卦，我看他是成心挤兑我们的生意。”
苏声似乎早料到这般，笑到：“那我们也去光顾他的生意。”
半个时辰后，苏虞抱着一叠书信来到“白写”摊前，笑道：“白先生，近日家兄骨折写不了字，这些家书信是烦请先生帮忙回信。”
正买奋笔疾书的“白写”摊摊主抬起在冷风中冻的发红的脸，惊得手中的笔差点掉了，苏虞带来的书信少说有有一百封。
苏虞笑道：“这些书信都是附近朱砂镇、云归镇的乡邻及学子寄来的，家兄说，白先生古道热肠又满腹经纶，拜托先生了。”
苏虞恭敬地向他作揖行礼，便走了。
直到日头西斜，“白写”摊主才收了笔墨，带着苏虞拿来的书信回了刘家铺子。
北街的铺子都是前铺中院后宅的格局，刘家铺子的货架现在上空无一物，白书生进了门，径直穿过院子，见到正屋门前守着两名粗衣壮汉，上前见礼：“崔大人、何大人，子期可是在见客？”
崔何二人抱拳还礼，崔大人道：“正是，还请白公子稍等。”
白书生笑道：“好说好说。”便到院中藤椅上坐下。
原来这白姓书生正是自称“豫州第一闲人”的白若松。
不到一刻，正屋大门打开，率先阔步走出的中年男子头带金冠，着一身蜀绣锦袍，在他身后出来的是位青年，剑眉星目，一袭青衫，头上一根碧玉翠竹簪，神态闲适。
出了门，锦袍中回身笑道：“待秦将军此间事了，还望到宋家堡做客，家母及家兄常称赞将军为少年英雄，宋家儿郎们对将军亦是景仰已久。”
“宋二先生谬赞了，过几日秦某定上门叨扰太君和宋大先生。”
二人作别。
这位姓秦的将军，正是北方九州统帅傅旌帐下有儒将之称的青州秦子期。
白若松带着纸笔和那些书信，留崔何二人守在屋外，和秦子期一起到了正屋。
白书生将那一叠书信拿出放在桌上：“这是今天苏家兄弟拿来的，里面多是些问农询商的内容，子期兄家学渊源，帮我分担点。”
秦子期拿起书信，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一封，这封信是关于农物的，信中人说朱砂镇三面都是竹海，今年已按照苏先生的建议种了竹荪，今秋收成很好，冬天到了原来种竹荪的地都空出来了，是否需要种其他的。秦子期提笔回信，一边说的：“当年永安帝改革科举，另增设医农商三科，选拔英才无数，永安三十五年间政治清明、仓禀粮足、国富民安，没想到世人怀念的永安盛世，竟能在现在蜀郡看到一些影子。”
白若松赞同道：“郑将军不愧是永安朝的唯二的文武状元之一，九年前石义山派长子石元炳屯兵夷陵攻打益州，他不但将益州守得滴水不漏，还收容了百万流民。益州地处内陆，虽有长江水路之便，但荆州扬州是淮西王和石义山的老巢，截断了商旅东行之路，五年前他向西分别经吐蕃和南诏开拓茶马商道、向南打通苗疆商道，将生意做到波斯天竺等西域诸国。”
白若松又打开一封信看，感叹道：“啧啧啧，连一个小小的朱砂镇都建了乡学，让百姓识文断字，永安帝离世十年，但永安新政却在蜀郡得到了延续。想必，其中少不了宋家堡的出力。”说完跟着提笔回信。
秦子期道：“传闻宋老太君只是幽州北境的一名牧马女，但她天资聪颖，十五岁独自走南闯北经营马匹，后来在幽州、并州、凉州建了马场，永安帝跟着高祖皇帝起事时，南征北战所用的战马，都是宋老太君供给的。当时宋老太君以商人的身份嫁入宋家这样的士族成为宗妇，是永安帝的胞姐已去世的高阳长公主保的媒。宋家在几十年的经营之下，成了当世巨富。”
“这两人共治益州，承永安之志，也是在情理之中。”说完他一边拆下一封信，一边说：“只是，近宋家近来怕会有变故。”
“宋家的变故迟早会来，所以大都督才让你我二人走这一趟。”说完，白若松拿了秦子期的回信看，不由叹道：“我那边回信只是一些制艺之道尚能应付，竹林不同的土壤下适合种什么，母鸡不产蛋了该怎么办这类，我们秦将军居然也能言之有物，小弟佩服。”
秦子期不理会他的揶揄，岿然不动，继续写回信，直到收了笔，才抬起头道：“两年前大都督得知益州在境内设科考，重开医农商三科的时候，给了我一本农务方面的书让我学习，农务之要是相通的，遵循规律即可。”
白若松看着四面光秃秃的墙壁和屋内简陋的摆设，了然笑道：“益州是否已选定了立场？”
“还待大都督亲自过来商议细节。”
“这样也好，当年淮西王发动宫变毒杀东宫太子，却不得民心坐不稳江山，导致天下大乱。若能兵不血刃的将益州纳入我们的阵营，也是百姓之福。”白若松。
他继续道：“十年了，如果当年懿太子顺利登基，大都督就不会有这十年来的枕戈待旦，而你我亦不会有跟着他波澜壮阔的这几年。正所谓时势造英雄，亦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秦子期默然不语。
白若松继续道：“听说大羿永安帝未登大位前和傅老将军是挚友，傅老将军有四子三女，年长的三个儿子镇守北境诸州，大女儿嫁了二皇子周泽，二女儿在及笄那年病逝了，最小一对龙凤胎儿女留在了宫中由帝后抚养。直到永安三十二年，□□、西突厥联军南下入侵，在奔狼原一役中，傅老将军三子殉国，傅将军重伤，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大都督从洛阳奔赴凉州，自此接过傅家镇守北境的重担，三年间大羿边境向东扩至高丽，北抵黑水，西至葱岭。”
白若松喝了口茶，继续道：“谁曾想，永安帝在位35年，苦心经营的永安盛世竟然在一夕之间被毁。永安帝大行，永安帝之侄淮西王周业勾结荆州刺史石义山围困洛阳发动，毒杀懿太子周顷、皇二子周泽、三皇子周枰，屠尽金陵城中的永安忠臣，大都督领着北境军一路从幽州、翼州、兖州杀到豫州，直捣司州，但东西突厥联军卷土重来，□□夺幽州，西突厥取凉州，大都督只好退回北境主持大局。当年懿太子和二皇子皆有子息，宫变中弥难的宗室并未听说有皇孙，大都督这些年一直派人追寻。”
白若松叹道：“当年大都督大败突厥联军，在北境的威望绝无仅有，这些年对外抵御突厥联军，对内整顿河山，统一北方八州（幽、青、徐、凉、并、翼、兖、豫），若不是突厥联军年年南下，两年前就取司州，再借兵益州，取荆州、扬州再次统一中原，建立一番霸业。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将领，谁不是想着跟着大都督一朝功成，青史留名，光宗耀祖。便是你秦家我白家这样的世家归了他，也不是想着什么光复大羿，是因为他拳头够铁。若永安帝真有后人幸存于世，这十年早该找到了却没找到，可见下面找的人并不想找到永安后人。”
秦子期明白，白若松看似懒散，实则心思缜密，秦子期叹道：“大都督是我们的统帅，他吩咐的事，我们做好就是。”
白若松无奈：“我就说大都督怎么把你我赶来了蜀郡，原来还有这层意思。你们怀疑蜀郡有永安后人。”
秦子期淡淡道：“或许有吧，你也不必着急，现今形势，若让没有自保之力的人坐江山，也是害了他，有时候只是确定他们是否平安罢了。”
“也罢。”白若松叹道。
说完两人继续写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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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闲人闲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