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恩怨纠缠 客人来访】 ...
-
离伊喝醉了，平日里斯斯文文看不出一点破绽的她，像个江湖侠客一样大力的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明明是过客，哪个过客不是寒江孤影，行走江湖，可我偏偏要窝在这个破地方！这里有什么好，这里的梨园我早几百年前就看厌了！”“柳凡，我们去你的家乡玩，去吃荆州那边的鱼，和虾……”还没说完，身子便往侧了一下，弯着腰吐起来。柳凡拿清水给她漱口，她咕噜噜漱完口又说起来，“我的家乡也很好，你肯定没见过，那里的房子上面镶的全是宝石，这么大的夜明珠，你肯定没见过。”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柳凡边扶她进屋边说，“你醉了。”
半夜里这位神仙体制的女君子竟然发烧了，还一边烧着一边呜呜地哭，柳凡夜里听见声响，一个刚中榜眼的书生，竟然干起了爬墙这档子事。他穿着满身是泥的月白衣衫跑去请郎中，还好摇曳的烛光昏暗，郎中没有认出这位榜眼来，不然明天茶馆青楼里的人们又有事儿说了。虽然在离伊看来，柳凡就是一个书呆子，可在外面人的眼中，柳凡啊~日后必成大器。
郎中走后，柳凡借着烛光看她，烛火跳动，照进他一片温柔似水的眼。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为什么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一边，比如她为什么总是不出这个庭院，还比如她醉时口中所说的厌倦百年与碗口大的夜明珠，他只当她是醉了胡言乱语。是的，从第一眼看见她起，他就知道自己难逃此生了。
离伊安安静静的睡着，和她身边的猫，一人一猫静静的睡着。他忍不住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手在脸颊上方停顿了良久，还是收回了手。他就坐在雕花红木床旁边配套的雕花木椅上，靠着床弦，睡着了。
皇帝的诏书来得很快，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连走路的步调都一样，气势磅礴。路上，门口，窗户口，阁楼上，人们争先恐后地探出个身子围观。本来在大街上打闹的小孩子都瞬间安静了，停下来捏着手中的弹弓看这一路人马从面前走过。有家长小声训斥自家小孩，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只知道打架，整天不好好念书，什么时候也中个状元榜眼回来光宗耀祖那才是本事……
离伊坐在房顶上，她旁边的红衣女子的衣角在风中放肆的飞扬。
宦官领着一队侍卫太监进了柳凡的院门，柳凡早得了信在院里候着，那公公从旁边小厮的手里拿过装圣旨的盒子打开，将黄色的锦缎展开，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尖着嗓子喊了句，“钦此！”圣旨交接，这件事才算完了。从头到尾柳凡不卑不亢，没有害怕也看不出紧张，最后接过手中黄色的卷帛。无比庄重地一句，“谢主隆恩。”
离伊从未看过这样的书生，她眼中的书生应该是呆傻的，是爱脸红又紧张的，是不善言辞呐呐无言的，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萝姬在旁边轻笑，“看不出来，你家柳公子还算有些能耐嘛。”
离伊说，“他在我的院中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变了个脸。你知道川剧吗？”
萝姬说，很快，马上，你就能离开这个牢笼。
离伊没接她的话，反倒是说，“小猫最近怎么了？它好爱睡觉，还一直不回家。”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我早叫你不要蹚这趟浑水。”
离伊突然笑了。这趟浑水，三百年前就蹚过了。
皇恩浩荡，赐柳凡吏部御史，赏黄金万两，新宅邸说不出的阔气。依照着那些繁文缛节来，得先回去探亲，带着一身天子赐的光芒回去光宗耀祖。柳凡不再住在这个小巷子了，这么小的院子，装不了这条要飞天的凤凰。
柳凡临行前向离伊告别，他背着包袱站在厚重的大门前，离伊站在门后，看他规规矩矩的拱手道别，“近来几日多有叨扰，想来也没什么可感谢小姐的，不如送一块辟邪的小饰物，保佑小姐平安康乐。”客客气气又是那个傻子书生。
离伊接过来道了谢，直直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淡淡的青色萦绕在白色的底子上，上面龙飞凤舞一个凡字，暖暖的，是书生的体温罢。
还有一个毛球，毛线扎好，五颜六色的，想必是送给小猫的，便顺手扔给了在一旁巴巴望着的小猫，它难得的精神了一下，追着毛球去了一边。
小心将玉收在兜里，离伊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光润圆滑如斯，分明是常年佩戴才有的触感。
已是盛夏了，离伊倚在凉椅上砸核桃吃，她砸得很仔细，一点点把壳剥开，将核仁放进嘴里慢慢嚼，核仁很香。没关系，几百年都等过了，也不在乎这一两个月的时间。想到这里，她又去摸手边的小猫，只摸到一张乌木桌，触手一片冰凉。没有小猫也没有书生的日子，离伊时常感觉胸腔缺失了些什么，或许用人间的话来说，叫寂寞。
正在欲睡未睡之际，“离伊。”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她循着声音眯着眼望过去，一个男人从门口走进来，乌衣黑发，照样青色的长袍，袖口是永远不变的祥云翻滚的金边，眉角斜飞入鬓，紫色的眸子里如万年飞雪般冷漠，脸颊轮廓棱角分明，英俊，桀骜不驯。是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的一幅面容。而此时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孩，这样的慈父形象，和他还真是不搭。
离伊眼皮跳了一下，终于来了，不是么。他站在离伊的面前，挡住了屋外的阳光，只剩下一片阴影一片黑暗，她忽然觉得冷。
男人直言来意，“我的东西，你该还给我了。”
“什么？这里哪一样是你的？”
“离伊，三百年前的惨剧，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离伊突然怔了一下，胸口莫名泛疼，一阵一阵的。那些早已结痂的伤疤，被这个男人再次揭开来，露出森森骨肉，鲜血淋漓。
她不自觉地拢了拢发鬓，端坐起来挺直了腰杆，一举一动都落在男人眼中一分不差。明明是这幅瘦弱模样，还要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更有威严，这是她极其不自信的表现。真讽刺啊，她离伊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男人没有说话，就算他不说话，只站在那里，离伊依旧被他的低气压冷到了。要强忍住才没有打寒颤。男人抱着婴儿，那婴孩闭着眼睛，睫毛很长搭在眼睛下方，让人很想看一看他睁开眼是怎样一副景象，他睡得很安详，仿佛还能听带他睡着匀速缓慢的呼吸，和三百年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男人低下头看这个孩子，一点没有先前的冰冷，那是别人永远无法得到无法企及的情感，那些温暖，那些柔情，都只是一个沉睡的孩子的。他的眼睛里，似乎也只装得下这个孩子。这个因为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错，长不大的，缺了一魂一魄的婴孩。这些在她尚还年轻的时候一度想不通，而想不通也要去死撑着，也要去钻那个牛角尖，人间有种东西叫求不得放不下，她已经深深体会过了，并为这种无故的痴妄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离伊忽然有些伤感，即便是这样，她当年那样做，算不算是毁了这个男人的整个世界。
离伊的眼睛里忽然泛出一抹柔情，她说，我想抱抱他。
男人闪现一抹惊诧一抹怀疑，进而转化成一种难以言状的莫名的感情，这些复杂的情感在他的眼中，皆化作了一滩浓墨的黑，漆黑深不见底。他把襁褓递给离伊，离伊抱着这个孩子，低头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他柔嫩的脸颊，离伊幻想中他的睫毛应该轻轻颤，他的眼睛应该也是紫色的吧，他的小手带着婴儿特有的肥，不，他应该站在地上，拿着网兜追着蝴蝶跑。
男人的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突然有敲门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格外清晰。接过婴孩的男人立在屋子中央，冷哼一声，说，“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客人。”笔挺高大的身影霎时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恩怨纠缠 客人来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