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大理王》雪原轻鸿

5、无用说客 兄弟恩仇,

　　柴嶂峰沮丧地出了东央宫，一路向南走去。
　　一大片松林，几间瓦屋。
　　“夙堂舅，您还在吗？”
　　屋里没有人回答。
　　“堂舅，我知道你在的，我是阿峰。”
　　依然没有回答。
　　“堂舅，您别玩我啦！您不出来我可就惨了！”
　　“回去吧，告诉段思聪，我已经走了。”
　　“堂舅，你连我都骗不了，有怎么骗得了他呢？”
　　“他也知道我不会去东央宫的。”
　　“所以他派了我来。”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朋友，你就这样回去。”
　　“不行呀！我回去了他会给我派一个更难的差事。我绝对办不了的差事。”
　　“什么事会让我们的柴将军绝对办不了？”段天夙出来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请你去东央宫。”
　　“那就结了。还有比这更难的？”
　　“有，就是去白衣庵。”
　　段天夙先是一愣，然后大笑。
　　“没关系，你办不成，他也不会杀你。他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忠诚、更有才华的人。”
　　“我哪敢去白衣庵呀！”柴嶂峰面脸无奈地笑着。
　　“反正这两件事你都是办不到的，你还不如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大早就偷偷溜回兰那。”
　　“他是太子，我能溜到哪去？”
　　“大不了跟我去谋统。东央宫，我绝对不去。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不想勉强自己。”
　　“含王爷！你就看在阿峰和你情同兄弟的份上，去一次吧！”柴嶂峰不停地作揖打恭，就差挤两滴眼泪来博取同情。
　　“天底下没有含王爷，只有段天夙，”段天夙的眼神变得冷酷而桀骜。
　　“堂舅，”柴嶂峰可怜兮兮地看着段天夙。
　　“进来吧，喝杯酒，然后回家睡觉，”段天夙的眼神恢复了温和。
　　“其实，太子是好人。”
　　“好不好，日后会有史书评价。”
　　“就算他的母亲有什么不是，那也不是他的错。”
　　“我不能原谅木皇后，但不会无缘无故地憎恨他。我憎恨的是皇室的冷血、官场的残忍阴暗。天底下如果评选最无情的家庭，皇家应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柴嶂峰无话可说，只能苦笑看着段天夙。
　　“我什么都看不惯，又怎么跟那些人相处？”段天夙神情黯然而恍惚。
　　“堂舅，能不能听听阿峰的观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段天夙递给他一杯酒。
　　“不错，天底下最无情的家庭非皇室莫属，天底下最激烈的战场不是在边疆，而是在朝堂。天底下最阴险的人，莫过于朝上君臣。天底下最见不得光的勾当莫过于高官重臣之间的勾心斗角。但是，堂舅想过没有，你怕争斗，但你身为皇子，你可以置身事外吗？”
　　“我已经置身事外了，”段天夙微笑着把玩手中酒杯。
　　“堂舅您是好人吗？”
　　“当然是。”段天夙瞪了柴嶂峰一眼，直接用眼神责备柴嶂峰话太无礼。
　　“如果好人都如堂舅，都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让坏人有机可乘，让坏人高居显位，霸占朝廷中枢，让他们为了一己私欲而弄得天下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这是堂舅所愿见吗？”
　　段天夙愣愣地看着柴嶂峰，许久无语。
　　“固然伴君如伴虎，位越高，越容易惹上杀身之祸。如果好人都如堂舅您只想独善其身，而不是用自己的力量修正君王错误，那又有谁可以顾念百姓死活？”
　　段天夙长长叹息。
　　“阿峰也想过退出，阿峰也想几亩薄田、一房娇妻、一双儿女，男耕女织，享受天伦，不受功名之累、不用违心而为，不必压抑天性……但是阿峰不可以。因为阿峰已经站在钢丝上，不能退却。或许有一天，天下太平、国政清明，阿峰也能过阿峰想要的生活，但不是现在。你我都有与生俱来的责任！”
　　段天夙闭目长叹，握杯的手明显在颤抖。
　　“如果堂舅生在普通百姓家，你当然可以不顾朝堂之事，你可以快乐地做你的渔夫，做你的书生。如果你生在太平盛世，你也可以做你的安乐王爷，做一个天天斗狗赌马寻花问柳的二世祖……可是,您不是生在太平盛世,也不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您是我的堂舅、先帝的长子、当今太子的长兄，您有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段天夙依然想负隅顽抗。
　　“虽然您不过问朝廷的事，但我相信您也对太子和云王之间皇位之争有所耳闻。”
　　“如果我是思聪，我会让他的。当皇帝有什么好玩？”段思聪耸肩顽劣地一笑。
　　“堂舅，您了解云王吗？”
　　“不了解，我连我的亲弟弟都不了解，又怎么会了解我的堂兄？”
　　“堂舅相信阿峰的眼光吗？”
　　“柴相爷不会生个笨小子的。”
　　“不是因为我跟太子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我说太子好，更不是我跟太子私人交情深，所以我选择帮太子，而是太子是个好人，而且，我相信他将来也会是个好皇帝。”
　　“好人不见得会是个好皇帝。”段天夙摇头轻笑道：“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反倒觉得，你留在他身边不是好事。”
　　“堂舅是执意不肯去东央宫了？”
　　“阿峰，你的话都有道理，不过……”
　　柴嶂峰惨笑。
　　“你也不必担心太子会因为这件事而怪罪你，”段天夙从怀里取出一面赤金浇铸的金牌，递给柴嶂峰，说：“送给你。”
　　柴嶂峰看了看金牌，没有接，而是转身走了。
　　“峰？”
　　“阿峰不是怕死之人，否则阿峰可以躺在雎阳侯府，安安逸逸地作我的侯爷，也没有人会把我怎么样。”
　　“我不是这意思！我、我是……我是说你比我更像是思聪的亲兄弟。有你在他身边已经足够。”
　　“王爷，兄弟血缘是谁也代替不了的。也许在你眼里，我就是太子的亲兄弟，可太子更需要王爷您的认可。”
　　段天夙握着金牌的手不知道是收回还是递出去了。
　　柴嶂峰转身就走。
　　段天夙怔怔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柴嶂峰灰溜溜地回了东央宫，低着头进了段思聪的书房。
　　段思聪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看来像只斗败的公鸡。”
　　“太子爷，您以后别叫我去当说客了，我真怀疑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儿子。”
　　“何出此言？”
　　“先父能言善道，曾说服南诏二十六部结盟。现在我别说去说服二十六部了，我连一个人也说服不了，”柴嶂峰一副绝望表情，惹得段思聪哈哈大笑。
　　“你也不必如此心灰意冷！在你之前，我也派过很多人去说服我那位固执的皇兄，你只不过是第二十三个铩羽而归的说客罢了。”
　　柴嶂峰苦笑。
　　“太子！”侍卫跌跌撞撞跑了进来，“王、王、王爷来了。”
　　“什么王爷你这么紧张？”段思聪不满地看了侍卫一眼。
　　“含、含王爷。”
　　段思聪瞪大了双眼,无法置信地看着侍卫,“哪个寒王？”
　　“就是殿下您的兄长呀！”
　　段思聪扔下侍卫和柴嶂峰飞奔了出去。
　　段天夙站在晗彰殿前，望着头上的一轮明月。
　　“皇兄！”段思聪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段天夙从小就在宫外长大，他从来不主动和段思聪说话，而他们的父亲段哲思驾崩之后，他更是视段思聪为陌生人，别说主动来见段思聪，就算段思聪到他的领地去他也是能避就避，不能避也尽量减少和段思聪相处的时间。段思聪当然清楚段天夙为什么会这样对他，而段思聪却尽力想缓和甚至修复与他的兄弟情。
　　“我来，是因为可怜阿峰。阿峰就像我的亲弟弟，我不能容忍他受委屈。”
　　“皇兄到屋里座。”不管段天夙因为什么原因而来，这已经是破天荒第一次，段思聪也无暇去计较原因了。
　　“我来了，也就是阿峰完成了你交代的任务，你不要再逼他去白衣庵了。”
　　段思聪苦笑。段天夙不卖帐在他意料之中，但段天夙对柴嶂峰的爱护有点出他意料。要知道兄弟俩有杀母之仇，段天夙不肯见段思聪，段思聪一点都不奇怪，但段天夙居然可以为了他不再为难柴嶂峰而主动到他东央宫，他和柴嶂峰的“兄弟”之情竟然可以盖过他心里的仇恨，这一点段思聪就估计不足了。
　　“我来过了。你放阿峰走吧，”段天夙的声音冷冷地，没有一丝感情。
　　“皇兄？”段思聪听出了段天夙的话外之音，“皇兄准备恨思聪一生一世？”
　　“阿峰说得对，我不该恨你，”段天夙说着往外走去。
　　段思聪只能耐心地等待。
　　“我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和调整，毕竟，我把你当仇人这么多年……我需要一个好兄弟，南诏需要一个好君主。”
　　段思聪点头：有希望总比没希望要好得多。
　　“走了！”段天夙说罢转身就走。
　　段思聪看着兄长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如今处境微妙,多一个敌人可能让他无端横死，多一个朋友则多一分希望。段天夙是他唯一的兄弟，如果段天夙不帮他也就算了，如果段天夙惦记杀母之仇，反过去帮他的对手云王段智荣，那段思聪就相当被动了。
　　段思聪文有宰相林诤示武有柴嶂峰及柴岭东旧部，而柴嶂峰的态度取向尤其关键，他代表着和当今天子段哲智直接抗衡的军事力量。如果柴嶂峰因为段天夙的态度而倒戈，段思聪手下其他人几乎无人能挽回颓局。宰相林诤示虽然极得民心又为段哲智所器重，但真正到最后摊牌谈判，却是要看双方的军事力量，林诤示在军中的号召力却未必比得上两代“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