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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之如面 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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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见之如面
和荒以来,六界同尊了一个父神,自此便渐渐熄了绵延万年的战火,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一统。父神母神身归混沌之后虽有过几起动荡,但总归是被五位辅政帝君平了下去,终于是将一个完好的六界交予了父神之后混沌十子,开出了归元的年号。
这混沌十子,雌雄双生,正好是五双儿女——虽则这十个血脉都未曾仰沾过父母恩泽,但父神母神不可谓不多福。混沌十子居于归墟中枢的五神山,依次是琅玕玉山岱舆山、玄晶石山渐州山、雪色神山蓬莱山、明水晶山方壶山、血灼石山员峤山,团团环绕着父神母神生前所居的混沌峰。而归元之后,五位辅政帝君已羽化了一位汜荒戎戕大帝,镇守冥界去了一位商丘苍尔帝君,回老巢乌倾海逍遥去了一位乌倾女帝,只留下奕丘敦辕帝君和浮丘重华帝君还时时提点着十子的为政行事,所幸一团和气。
归元年间从不缺一个太平,这众神所居的归墟更是从来都很是祥和宁静,是个修行的好去处。但凡事皆有个例外,而混沌十子之末父神的两个小帝姬除了话本子外没有旁的喜好,要说喜欢的,那也就是这一个例外……
这一道蓝影儿唤作含独,小名含觅儿,混沌十子里行九,是老五含枢纽的心尖尖;那一道红影儿唤作赤央,即是老幺,小名儿起得也省心,就叫幺儿了,因幼时长得圆润讨喜,又得了个赤丸丸的诨名,可是她老哥赤熛怒的心肝儿眼珠儿肺叶儿……
咳咳,扯岔了……这两位已不是那百十来岁的奶娃娃了,语气不能轻佻不能轻佻,七万岁高龄的帝姬殿下说要庄重大气宝相庄严……
归墟笠有亿万星岛神山,若是此时随便哪座里探出颗脑袋来,定能见着这么一副景象:十殿下气鼓鼓地乘着神鸟炼赤头也不回地一路在前撒下怒气,九殿下悠哉游哉地立在幽蓝背上拾起她家老幺的嗔怒顺便赏个花玩会鸟什么的好不自在……
——众神默。
含独支着下巴想了会究竟这回她负的是个什么气来着?唔,是了,那日老幺在东观山翻腾出一本灰扑扑的话本子兴冲冲地塞给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觅觅觅觅,这个话本子从情节起伏叙述风格到表达方式人物设定都堪称完美,是你绝对绝对不能错过了的呀!”
她略带嫌弃地用指尖拨了拨封面,《禅心月》,好怪哉的名字:“说的什么?”
赤央眉飞色舞道:“一个和尚和杀手的凄美爱情故事。”
含独顿收了指尖,十分嫌弃地斜眼觑她:“原来幺儿你好的是这口。”
这句话约莫伤到了孩子的自尊心,但含独觉着最后造成她负气而走的质变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她死活不肯再碰这个话本子一下的强硬态度。
事后她特特去了解了写这个话本子的是哪位高人,竟能惹得她家幺儿对她生气,如此人才倒是该好好提拔提拔委以重任,那守山的小仙侍小声告诉她:“是四殿下。”
含独顿时觉得自己拒绝再碰这个劳什子《禅心月》是个再英明不过的决定,哪怕以牺牲她家老幺为代价——自一万年的沉睡中归来的四姐姐的品味怕也只有四姐夫可以容忍,她小小一个含独,没有如此水平。只是幺儿向来和她站在一条水平线上,今次怎会误入了四姐姐的歧途,她很是不解。
眼见着前头的赤央已近五神山了,含独才略微显现些急色,孩子要是大闹含独殿那可不怎的好玩,殿下她最厌最烦的就是收拾一事了。
再说说前头的赤央,其实她本没有怎的生气,只打算将那含觅儿急一急,含觅儿为了讨她原谅必然会去拜读《禅心月》,她也就可以顺水推舟地将她原谅了。那《禅心月》可真是绝世孤本了,六界之大都寻不着第二个如此奇葩的话本子,实为集天下狗血话本之大成啊之大成。可那含觅儿追得也忒不走心了些,这反映出她赤央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岌岌可危——千回百转下来她其实生的是这个气。
终于依稀能见着员峤山咬枭殿的一角飞檐了,赤央回头眺了眺,蓝影儿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愤愤跳下炼赤的赤央怒得很可以,周身仙泽泛着危险的灼气。
大抵今日也该令谞走霉,他刚自咬枭殿中出来,便撞上这小姑奶奶的气头,被那灼气烫了个激灵不说,手中的琉璃障也坠在地上碎了个七七八八。得,障里这方珍珑玉棋盘将将在北极洗尘眼里祛了污浊,现下又是灰蒙蒙的模样了。令谞欲哭无泪,若是旁的什么珍稀玩意儿也就算了,可这是归元殿里的父神遗物啊,他的罪孽不可谓不深重。
赤央端详着他的悲催面容,本就不怎么认真的怒气消了大半,还生出些愧疚之意:“可是要送去归元殿的?”
令谞悲伤地点头,赤央摸摸鼻子,又回头瞧了几眼,下定决心:“此事交予本殿了,本殿自会将一副光洁纯净的棋盘送进归元殿,你莫要忧心,若有怪罪下来,本殿自当一力承下。”
——她想的是,这一回干脆便出走得久些远些,她怎么说也是个有骨气有脾性的帝姬……诚然平时这点骨气脾性在含独眼里是不够看的。
北极轩丘,冰雪之极——这都是六界的误传。“北极也有春天。”这是北极四圣之一游奕杀生天尊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轩丘其地,虽没有南极宛丘的山水温软,也不似五神山色彩瑰奇殊丽,但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也是很规律的,尤其出色的便是奇诡之景多矣、江河尽狂山尽侠气。虽说,九千九百九十九座悬冰川名动天下;虽说,轩丘洗尘眼乃至纯至净天成仙境。
赤央此次奔去的,便是这至纯至净涤尽天下污浊的洗尘眼。
说到轩丘洗尘眼,赤央与它倒还有些颇深的渊源,仔细说来,这还是一段冗长乏味的屈辱史。那年她不过五百多岁,正是年少轻狂的好年月,一时热血和含独打了一架将自家山壁破了个洞出来,血灼石炎飞溅六界真真叫一个惨烈——诚然事情过了很久很久之后白八哥才不小心说漏嘴,当年真正称得上惨烈二字的只灵界的一片方圆百八十亩地的平原——其中一串倒霉的石炎坠进了洗尘眼,霎时便枯了这至纯至净的天成仙境轩丘圣地。为了赎清这段罪孽,她被青帝流放到轩丘,徒步跑遍了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座悬冰川,取山心真水注入枯涸的洗尘眼中,历时四百多年才将这池子将将滋养出原来的八成模样。大抵是这段记忆太受罪了些,她对轩丘颇为忌讳,七万年里六界走了个遍,唯独独对轩丘敬而远之,鲜有踏足。而她从来自诩是个深明大义的慈悲帝姬,此番定不能连累令谞受罚,只好亲自跑这一趟。
洗尘眼是北极圣地,对人轻易不肯放行,哪怕她是父神之后归墟帝姬也得亲请了北极紫微大帝的谕令来才能见着这个她幼时辛苦滋养出来的天池子。
而对紫微大帝,赤央一向是存了敬畏之心的。一则大帝本身性子就有些清冷,纵然她活到七万岁这个岁数,回想最后一次见他也只余一个模糊的形影了;再则当年父君母君羽化之时受了他的恩,凭他想出法子留住神识盘桓在归元殿十三万年,让他们虽不能得见亲颜却也能时常沐得亲泽,是他们混沌十子正儿八经的大恩人;三则虽然觉着他一介远古大帝入眼之事唯四时之更迭、造化之动荡,不至于与她一个小姑娘置气,但终归是在洗尘眼这桩事上结了梁子,她不是不心虚的。
天可怜见,这回她是躲也躲不过要与这紫微大帝打交道了,诚然她必要将此事归罪到那招惹她生气的含独头上,然,北极轩丘这块地方与她命格相冲,却是真的。
论辈分,赤央是要尊他一句叔叔的,而他们素日里没什么交情,冒冒然唤得如此亲昵她以为不妥。又听说,这北极紫微大帝,却也有个俗名,唤作未央。这般文艺的一个名字,她定是唤不出来的,思来想去,还是尊一句帝君罢。
乘着炼赤在轩丘晃悠了一时三刻,赤央依旧没寻着紫微大帝的两仪未央殿的所在,这事也只能怨怪她自身,从来就不是个记路的主,更何况是不知多少万年前的路。正想拘个土地来指路,眼前一座悬冰川的冰湖上却出现个钓鱼翁,想着维护混沌十子的颜面是她赤央分内之事,迷路如此丢人的事情还是少一人知道为妙,她放下正结着印伽的手,下了云端,隔了丈许站定。
她却不知,那捡了一块浮冰垂钓的正是她要寻的紫微大帝。要说北极紫微大帝,却不全然是她心中以为的模样。他今日忽来的雅兴,半刻前刚踢走了喋喋不休惊了他四条鱼儿的游奕杀生天尊,此刻好容易又咬上了一尾绣纹鲤,后头忽有一个清脆的女声:“老人家,冒昧打扰了。”
他利落地提了鱼线,一道金光入篓。
老人家?唤的是他?
他收了鱼钩转身,眼光淡淡看她,表示,她不算太冒昧。
这一眼,他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红衣白雪衬着一张美人脸,赏心悦目之外也没想过其他。若非要说有些不同的,就是蕴藏在她体内的神力醇厚精纯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意味,却不该是她这般年纪能修来的。这身红衣,配这周身隐隐的灼气,该是五神山那十个中的老幺,唤作什么他倒是真的记不清了。
赤央此时却暗暗咬了咬几颗银牙,哪个混账东西说的钓鱼的必是老头子,这冷姝的眉眼,这风流的身形,发色不定比她还要好上几分,明明白白的一个俊俏青年。她亏了理,只好陪笑道:“这位仙僚,可否指条通向北极紫微大帝两仪未央殿的明路?”
未央正收着渔具,闻言又抬眼瞧她一眼,经过她身侧时扔了两个字:“跟着。”
“不必不必,你指了路,我自己能寻着的,不必麻烦了。”看这模样不是个好相与的,她倒宁愿自己牵了炼赤去寻。
未央没有理会她,反正顺路。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上。这一路上不紧不慢的调调着实很锻炼帝姬的修养,跟在后头的她还抽出空来幻了个水镜想瞧瞧含觅儿追得如何,唔,看周遭景致是在往轩丘来,慢慢来吧。赤央端的一派淡定,心安理得。
又转悠了约莫一时三刻钟,未央带她到了一条天阶脚下,这天阶蜿蜒而上指向一处浮陆,两侧时不时冒出些祥花瑞草来,配着周边的浮云悠悠日光散漫看来很有些意趣。只是六界之大四时美景瞧得多了,这般的景致在她这里也称不上什么惊艳绝伦,看着还算合眼罢了,只是她在心中计较着方才言语上冲突了前面那位,想着别的什么致歉不好说,赞一赞他们轩丘之主也一样是他们颜面上的光彩罢,赤央遂啧啧一番道:“紫微大帝果真是品位卓然,这样的精致又飘逸的天阶就算归墟五神山的那五条也是比不上的。”
未央顺着她赞叹的眼光瞅了瞅,没有说话,这些花花草草自然非他本意载来,原是那游奕嫌这条天阶光秃秃的枯燥乏味,每走一趟撒一回种子,来来回回几千年才长出了这娘儿们的气质。
赤央不知他在心里将这些点缀的花草嫌弃着,看他径自拾级而上,才慢吞吞的跟着。刚迈上两级,忽想起什么,停下步子来在腕间的流赤蛊镯上扯下一只雪莹莹的寒玉铃铛,抛到阶梯脚下的一丛乐忧草旁,日光映照下还能反些莹亮的光来,很是显眼,这才安下心来上去。
其实一路上赤央一直在心里存了一个疑惑,前面这钓鱼的青年身周也是环绕着精纯仙泽的,分明一个瑞气千条的上神,怕就是那北极四圣中的哪一个,那么为毛他坚持要淳朴地走路,而不驾云御风或是骑头神鸟神兽呢?咳,倒不是她走不得,只是可怜了炼赤一直保持这么均匀的龟速,哪里像它平时风驰电掣的风格……但究竟不是自己的地方,说不定步行就是轩丘子民新养出的的一项爱好,她一介深明大义的慈悲帝姬,入乡随俗,委屈委屈炼赤,忍了。
直到不久之后,她了解了这个上神是怎样一个行事作风,他为什么坚持走路?
未央很自然地:“一时兴起了。”
赤央= =,这确实是个不拘小节的老神仙。
一条天阶走到尾,一块书了“上邪浮□□字的太白石碑拦在她面前。她在心里感叹,这个紫微大帝原还是个少有的很有情趣的文艺闷骚的上古神袛,居然还晓得数十亿红尘凡世中的一首著名情诗,这篇《上邪》虽缠绵悱恻得紧,却不知修了几世的福气竟修成了这位上古神袛的居所之名。同样不久之后,她才了解到,这一路走来,她对未央的误会实在有些深,情趣文艺闷骚之流,从来都是游奕杀生天尊的专用形容,花草情诗这些,也尽数都是游奕的酸肚肠,未央作为一个向来宝相庄严的资深老神仙,委实是冤枉了。
上邪浮陆风光却不同于轩丘一般的河山,散了那些多余的奇诡景象,连绵馥梓,一池清波,浅浅灵活的涧流,一套素青石打的桌椅,大气恢弘的宫室,赤央见到的,便是这般,宫室后头冰山九角,此刻的她是不知道的。
想来这宫室便是两仪未央殿了,她对身侧的上神拱手:“多谢仙僚引路了,不知仙僚仙名几何、仙居何处?改日赤央也好登门道谢。”她这一番客气委实只是在客气。
未央依旧是清淡的形容:“仙名未央。仙居两仪未央殿。”
她这一番出走总算是走出了一个新的水平,在这个新水平上让含独好一番追赶。含独本是勉为其难地装了些着急的神色在脸上赶到员峤山,想要给她低身下气地哄上一哄,怎知却从员峤山殿卫令谞那儿听说这家伙还不及歇上一歇便紧着奔了北极。小姑奶奶的,她今日的运数想来不太好,要是不真真地表个态出来,这姑娘怕有的是阴阳怪气甩脸子的日子了。是故,她只急急地喝了一盏茶便打发着幽蓝开始了漫长的追逐之旅。
自青启归元之交,两位小帝姬终于在众神的千呼万唤中以一日之差先后悠悠转醒,含独赤央两位就基本没有分开过。虽住在两座山头头,虽师从两位师父,但同塌而眠的时候多矣,又从来是学一起上架一起打祸一起闯罚一起受美一起赏,就连三万岁上的那场妖灵之乱还是一起平的,是以将性子养得八分相像。而在这不同的两分里,一分是赤央暖烈些含独冷冽些,另一分便是赤央行事向来凭着心意,丝毫寻不着章法十分自在写意,而含独则会在分析完全天时地利人和之后,选择最便捷最有益最省事的路子走。由此,在赤央花了一时三刻胡乱转悠寻路的阶段,含独的选择是在双脚沾上轩丘的第一寸土地的第一时间拘了个土地神出来。
站在上邪浮陆底下,含独不禁老怀欣慰,自家老幺终于有些长进,寻了个上好的隐匿之所,好得她绕着转了三圈也没寻着个入口,而目测浮陆的高度,显然不是她或者幽蓝或者她加幽蓝可以企及的。那老土地却只告诉她幺儿去了哪里,对与怎么上去这浮陆同是表示无力。
在转圈的途中,她也确实拾到了那枚寒玉铃铛。眼熟得很,雪色莹莹,触手寒凉,唯出自归墟渐州山玄吞殿尾九天玄池。不过它的独一无二倒不是体现在材质上,而是因为这玉乃是由玄帝亲手采来、这铃乃是由赤帝亲自打来、并灌上精纯无双神力的,六界之大,只在十帝姬腕上的流赤蛊镯缀了一串。
这记号,做得也忒没水平了。在浮陆顶上垂条绳子或是铺条天阶岂不更是贴心?
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见着轩丘正主,赤央其实有些焦虑……好吧很焦虑。
方才她向他拱手行礼,道了句见过帝君,而他在素青石桌边上坐定后即示意她随意坐下,自己捏了个决拍进馥梓树下的一方黄土,一把荆川血玉造的长颈酒壶应声而出,他抖落酒壶上沾的土,又幻出两只酒杯来——这个反应不可谓不深沉,深沉得她心里头生出些不安来。
——这是要促膝长谈的兆头?
谈什么?洪荒战事还是父君母君?亦或是论道讲佛?总不会是看穿了她的来意故而秋后算账要与她谈谈洗尘眼吧……这老神仙也忒小肚量了,哪里像她的重华爷爷七爷爷乌倾奶奶苍尔叔叔……
未央替两只杯子都斟了酒,一杯推到她面前:“喝喝看。”
赤央道了谢小心啜饮,然心中这老神仙其实忒客气了还亲自酿酒招待的念头还没闪完,酒液方沾舌便在醇厚中觉出几分苦涩。别的什么她不敢卖弄,对于品酒一道却是比她的本职掌音司乐还要深上几分道行,这主要是归功于酒神含独,每每酿了新酒,总是拉她来试第一杯,含独承酒神一职四万年,赤央也就试足了整四万年。依她看来,未央这杯酒,若再深埋上哪怕一日,都是足以笑傲图泉酒窖筹醴窟的。
未央酒未沾唇,一汪清冽在他晃动的指间危险地泛着小圈涟漪:“怎么样?”
赤央的所有高尚品质里,也只这诚实一条值得称谓,她斟酌道:“酿酒的技艺是极好的,酒液触手如天织宫的丝绸滑腻,色泽又极清亮,酒香柔柔淡淡,酒水酒花绵密,然,入口却没有意料中醇厚绵柔,回香时更带出深裹其中的厚重酸涩,实在可惜,成了抔中看的酸水。不过光是这样,已很是难得了。”
未央不置可否,随意将杯中酒泼洒到身后灌劫池中:“看来今日的脚程嫌快了。这壶只好便宜游奕了。”
赤央对游奕这个名号无甚印象,平日里往来五神山和北极轩丘之间的都是一个冶艳风华的神女唤作嬉乐的,年纪轻轻便袭了天尊之位,看来像是个挑大梁的角色,而对于实干家,她一向敬佩。老辈神仙里没有一个叫做游奕的,那么他大抵也是位列北极四圣中的,听帝君语气便是个油滑的,得了这酸酒还算是便宜,她心中有些将他瞧不起。
未央泼了酒,又将那只血玉酒壶拍进土里,复了原貌,这样诓游奕省事些——今日他兴致略好,是以稍微顾虑了游奕的想法,换做平时,游奕是没有这个值当的。
此时正从杀生宫往上邪浮陆赶来的游奕忽的觉得一阵恶寒,寻思着是不是变天了,老风君是不是该寻个继位之人了……
这一番试酒算完,未央冷不丁问:“今日你所为何来?”
赤央没有料到这位老神仙竟然如此之快地将促膝长谈这一阶段给结束了,进而居然直奔主题,她又是一回措手不及,当初令谞濯洗珍珑玉棋盘定是请过未央的谕令的,今次她再来请,又该祭个什么名头?思虑了几轮,她觉得诚实这个高尚的品质固然重要,却重不过混沌十子的颜面,是以她淡定道:“今次来叨扰帝君实属无奈,赤央甚是羞愧,然怎奈家中小侄淘气,将那护着珍珑玉棋盘的琉璃障打碎,玉棋盘便再沾了污浊,不得以二借洗尘眼。”她痛心疾首地叹了一叹,“为同一件事两度扰了帝君清修,实在惭愧、惭愧。”
未央了然,一壁感慨着什么时候赤六添了个儿子,这白日青天蹿得忒快,一壁划了印伽在她掌心,便算作是北极紫微大帝的谕令,道:“见之如面。”
赤央自是感恩戴德地道帝君宽宏大量小辈惭愧,一壁告退一壁想着小太阳啊不要怨怪姑姑,要知道小孩子因为淘气闯的祸事都比大人值得原谅,而七万岁高龄的姑姑显然已经没有了淘气的资格——唉,童年太短,这正是她人生一大憾事。
未央忽的叫住她:“洗尘眼洗东西要费些时候,你将它扔进去之后不必枯等在旁边,依旧回到这里。”
赤央为难道:“怎么好意思再叨扰帝君?洗尘眼的风光尚好,赤央正好借此陶冶情操,驱骄驱躁……”
未央挑眉,正色道:“怎么?你不愿聆听本座难得的训示?”
赤央诚惶诚恐,没了底气又哀怨了音色:“赤央怎敢……如此,多谢帝君了。”
事后赤央对含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起这段屈辱史,用了一句甚为自恨的话来作为结尾:“本殿觉得本殿就是个孙子!”
含独默然点头,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