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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之寂寂花开 记忆中的那 ...

  •   记忆中的那一天,满林的浮罗初现,星星点点如胭脂水泼天浇下,灼了他的眼,也灼了他的心。当初是怎样的美好,如今便怎样的心痛。

      他是南极长生大帝的长孙,诞生之时十一只翩翩华彩的韫鸟衔玉而来,莹莹韫玉柔光映下的,是他一生的尊贵无匹。长生大帝挥笔淋漓,在玉牒上赐名荐玉天。那个迟暮的老人,他的爷爷,给他的是荐玉于天的殊宠。
      宛丘的山水温软,养得他的父辈多是平庸,喜好诗歌辞赋喜好山水花鸟,唯独没有一个喜好南极衣钵。他是被当做继承人来养的。
      自幼被诸位师傅环绕训诫,还有爷爷每晚亲授帝王之道,他如众人期许地长成南极太子该有的模样,甚至还要更完美些。
      陌上花初开,公子如玉。并着那十一只韫鸟的传说,他们戏称他为“玉十一”。
      爷爷喜欢偶尔带他四方六界地寻访旧友。洪荒乱战时摸爬滚打留下的老狐狸,多的是睿智深沉,随随便便一晌闲谈听下来,都是不可多得的见地。这是他唯一真正喜欢的乐趣了。
      浮丘重华帝君的浮阿殿他也去过不少。重华是归墟五位辅政帝君之一,佐的是赤帝和十帝姬。对于他,除了惯常的老狐狸该有的特质,玉十一没有什么旁的特别印象,只一味寂寞,深得入骨。他也听说了不少野史秘辛,他猜想,大约和汤谷的渡引天母有些关系。
      那日,爷爷与重华在浮阿殿里闲扯着洪荒时的战事,句子里带了些“想当年”之类字眼,让人不免生出些美人迟暮老骥伏枥的戚然。那正是浮罗酒开封的时候,两个老家伙掘了十多坛子出来,喝得正上兴头,趁他们酒醉醺然之前,他告了假溜出来,随意在碧野闲晃,这样的机会毕竟少有,他很是珍惜,是故晃得很认真。
      是故,他没有错过浮罗初蕊间那抹惊鸿而过的空蓝。
      那还不是浮罗最盛的时节,一树一树的浅绯色花苞透着年轻的稚拙。一团雪色的物什突地自浮罗深处蹿出来,吓他一跳。
      那是一只玲珑雪白的蝠山龙,嘴里却衔着一枚榛果,绛紫眸子里的满足像是要溢出来。
      他实在,没见过这么……容易满足的龙。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想法,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带了懊恼,如浮罗初绽:“唉呀,真是笨死了,笨死了!白生了这对翅膀,还不如卸了烤来吃来得实在!”
      那头笨死了的蝠山龙委委屈屈地低了头……啃榛果。
      玉十一抬眸,入眼便是画儿一般的景象。淡红浅绯的浮罗花苞重叠掩映,空蓝夏衫的少女臂弯里挽了薄薄的沙罗,被风鼓动得飘扬着,快要淡进她身后的天宇一般。鸦发三千如墨不加珠玉修饰,偶尔觑得几根素色的缎带在发间翻飞,眉目生动得美好,却一手扶额一手掐腰,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形容。如此不和谐,如此无顾忌,周身透着逼人的灵气。
      这才是这样娇嫩的年纪该有的模样,让人羡慕,却不忍生妒。
      少女浮在空中却没看见他,只一心训着不争气的龙:“当初带你们回来便是个错误,除了吃榛子你还会什么?打架吗?每回都被炼赤啄得满地滚。代步吗?这双翅膀除了保持平衡就没有别的用处了,吃成这么胖,走得堪比双生狸了……还是说逗乐打趣呢?呵,这你们倒是精通,可是你们是蝠山龙诶,龙!多么威武霸气的一种生物,可是牵你们出去本殿都不好意思说你们是龙……”
      玉十一听得失笑,还真是词汇丰富啊……也不知是哪家生的妙人儿……
      等少女苦口婆心训完一遍,那只蝠山龙也小心翼翼地把榛果啃得干干净净。少女不知从何又掏出一只,用沙罗裹了,灌了神力在它眼前晃了一圈,被那蝠山龙灵敏地一口咬住,倒是半点不见少女口中的笨拙模样。
      “再来一遍!”少女在空中挥舞着双臂,沙罗随之舞动,倒像是一支曼妙的舞了。蝠山龙显见的对榛果是真爱,咬住了便怎么都不肯松口,巨大的身子在半空随着沙罗浮浮沉沉,两只翅膀艰难地打开,像是在努力地……保持平衡。少女目光坚定,舞了一会儿之后倏地将沙罗一收,榛子却留在了龙口。然后……然后蝠山龙在半空扑凌扑凌挣扎一阵,终是慢慢收了翅膀,缓缓地绝望地落了下来——虽然玉十一觉得那副表情应该叫做心安理得要合适些。
      显然少女也这么认为,她看着兀自欢快地啃着榛果的蝠山龙,再掩不住怒气,沙罗一甩便再不理睬那只不争气的龙一眼飘然离开这片花林。树桠上早开的浮罗被卷起花瓣纷扬,有一瓣遮在蝠山龙眼上,蝠山龙这才觉得不妙,也顾不上啃榛果了,衔在嘴里便迈着四只小短腿追去,一双翅膀在背上要开不开的样子委实逗趣——那少女真是一句话没有说错。
      玉十一伸手接了一瓣浮罗,柔软细腻的质地纹理。他嘴角漾出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
      眼前再见不着那抹灵动的空蓝,也不见了那只不争气的雪色蝠山龙,他又在花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就想,若是换了师傅们或者爷爷,要让这蝠山龙学会飞翔,定是会直接绑到高崖踢了下去。
      要么飞,否则死。

      后来他与浮阿殿的管事禾羽闲话,有意无意地说起:“只听说蝠山龙长在丹穴山,不想浮丘也是有的。”
      禾羽微微一愣,忽又大笑:“哈哈,帝孙见到的可是一双紫白蝠山龙?有翼却不飞,行动蹒跚讨喜?”
      他也笑:“看来它还有个兄弟。玉十一见着的是只雪白的,一位蓝衣的神女陪着在碧野玩耍。听羽叔这般,它们是有主的了?”
      “可不是有主?”禾羽脸上笑出一朵菊花,“雪白的,又是蓝衣,那便是九殿下了。那只雪色蝠山龙唤作绵锦,却不是个公的,它还有个姐妹唤作绵幂的,通身绛紫,惯是被十殿下带着。九十两位帝姬常来浮丘,也偶尔会带着它们。这两只蝠山龙啊那命数不知该作何形容,它们不知怎的被遗弃在漆吴山,由一对老松鼠养着,后来老松鼠过去了,却又遇见两位小帝姬,这就又被带到了五神山……有翼而不飞,龙类而食榛。也算是一桩奇事了……”
      禾羽仍在絮絮叨叨,玉十一依旧带着暖煦的笑听着,却暗暗在心里记下了——九殿下,是那个闺名唤作含独的吧……

      送走南极大帝和帝孙,禾羽转身顺口问了身边的小仙侍:“九殿下今日来过?”
      小仙侍却面带惑色:“今日却不曾见着九殿下,晨光尚好时十殿下倒是来打过照面,见帝君与长生大帝相谈甚欢便命小仙莫要通报,随后就去了浮罗林。”
      禾羽皱眉:“穿的蓝衣?带着那头雪白的蝠山龙?”
      小仙侍点点头:“确是这般形容。”他还险些错认是九殿下了。
      禾羽思忖一会儿,挥挥衣袖退了小仙侍,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记忆如说书人,那一方醒木忽的落案,玉十一从灼灼浮罗中抽身而出,却将心永远留下,再听不见旁的一句下回分解。
      后来他随长生寻访旧友越发地殷勤,五神山和浮丘都去过多次,却愈发经常地听说父神这两位小帝姬生了个好命,混沌初醒遇上的便是六界一统和荒太平,担得又是两个闲职,几万年下来养尊处优得腻味了常藏了身份在六界走动,潇洒得似一双游神,正正经经呆在归墟的时日却是寥寥……偶尔夜深,从奏折书堆里偷来半刻清闲,对着案上幽幽的夜明珠,他还是会想起那抹灵动的空蓝,不知又惊艳了哪一座城池……
      直到归元七万年的第一个夜晚,宿命终于又记起他。
      那是归墟两位小帝姬七万岁的生辰宴,久不曾露面的九十帝姬终归还是被青帝不知从六界中哪个角角落里捉了回来。
      生辰宴设在混沌峰的思慕台,那是个宽敞开阔的所在,四面来风,最来风的南面是一汪碧莹莹的深潭,潭中卧了几块青碧碧的玉石,远观成色,和岱舆山相差无几。东西两面坐落着众神,北边自是混沌十子、辅政帝君并上两极大帝的尊位。北极大帝尚还未至,他只将一只古巧的铜酒樽斟满,望着莹莹琥珀色里映出的他的眉眼,试图再寻回从前的从容淡泊。
      酒过三巡,然两位寿星却迟迟未来,两侧众神间有些骚动不安,而他握着酒樽良久,不觉樽上尽数染上他的体温。一阵清灵灵的精致声音细碎入耳,如风鸣涧,如玉相击,轻轻巧巧便夺了众神的神精。
      声音源由南来。
      一道太青兰的绸带如剑凌厉而至,乘风而至的是身着同色裙裳的神女,光裸的足尖点着绸带缓缓滑落在幽潭中的一方玉石上,缥缈飞扬的裙摆广袖随着神女动作的滞缓慢慢憩息,终于露出一副月皎星皓的出尘颜容,颊边笑涡似盛了漫天的云光。到底是父神的女儿,造物所钟,尽是灵修。
      众神中有不少见过两位帝姬的,也有许多未曾晤过帝姬一面。此番多是惊叹,惊叹之余交换意见,“这便是九帝姬了吧?”“似乎比上次又美上几分了……”云云。他在纷纭中不动声色,眸光微黯,手上却忽的一偏,洒了一襟琥珀。
      赞叹未息,含独身姿未动,却又是一阵精碎的风入玉音,一抹朱砂色在夜幕中如流火,空中的神女舒展了身段,赤灼灼的缎带缠绕身周,倏地散开如珠玉飞溅。铮铮的曲调如梦回洪荒,那个兵马峥嵘、血染苍穹的年代在如今遥遥回望,却鲜明如昨。
      如血染的缎带将落未落,又被太青兰绸软软托起,两抹深刻的颜色在碧莹莹的幽潭上交缠,曼妙绝艳似水火不容,却又忽的调成温软柔和的浅菖蒲色,像极了十丈软红里的千回百转柳暗花明。那舞点踏着的玉音渐渐柔缓下来,却不失壮阔,绸带飘扬出华美风光,如歌一曲盛世太平、四海同波。
      玉十一在众神屏息不敢亵渎中独眼光灼灼,却仅锁住幽潭上那一点朱砂。
      原来,你不叫含独,却是赤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番外之寂寂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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