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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途未卜 生死茫茫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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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说你是你师父的护卫,那你就是保护你师父的咯?”楚中宁笑道,心知这孩子定是在心里想着要逃跑。“那是当然,我娘说过,我们李家的人都是文武双全的,尤其是我爹爹……”说起爹娘,小娃儿又红了眼圈。“哎呀呀,李家的人文武双全我没看出来,不过哭的本事倒是很大啊,不止哭的本事,张口闭口都是我娘我娘,哈哈哈。“楚中宁抚掌大笑,小家伙一听,忙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直着嗓子道:”谁哭了,是风吹的。“”哈哈哈,年纪不大,撒谎的本事还真大。来,小娃儿你过来,要是你打得过我,我就相信你没说谎,不然,你就乖乖当我的跟班。“楚中宁一个鲤跃,摆出一个放马过来的架势。“我,我不会打架……”李白慌了神,连连摇头。“那你还自称是你师父的护卫?我看就是个跟班。”楚中宁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地收起了架势,自顾自靠在船桨看起风景来,心中想的却是李师秀,不由感慨浮生若梦,转过头瞧那小娃儿,长得眉眼里还真有一份李师秀儿时的模样,一想到这孩子身体里结着气蛹,楚中宁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李白神情沮丧地垂头缩成一团,一会儿想到娘亲,一会儿想到师父,纵是心中酸楚难当,也再没流下一滴泪。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各自怀着心事,沉默良久。楚中宁本自出神,忽的听见些许呻吟,忙将小李白抱进怀里,伸手一探,小娃儿气息微弱,浑身发烫,竟是气蛹发作的情形。楚中宁一掌放在他心口处,屏气凝神探寻小李白身体里的气蛹。心里寻思道:陆清然那个老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狠手辣 ,居然对这么个无知小儿下了气蛹。
这气蛹乃是陆门秘术,将本门的阴柔真气结成蛹导进敌人体内,气蛹潜伏于奇经八脉之内,蚕损经脉,受施蛹者真气引导,破蛹而出之时,受蛹者浑身经脉爆裂而死。越是内力高强之人,气蛹的威力便越是大。当年的陆门宗主无意间悟出这气蛹之术,又觉得太过失德,便列为禁术,谁知后代之人为了霸于江湖,无视禁令,至此流毒江湖。
楚中宁自是知道这气蛹的解法,他早已臻入先天真气,体内真气生生不息,气蛹之术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小孩儿的游戏,陆清然也未免太小看楚某了,当下心念一转,将自己的至纯内力度入小李白体内,立时将那团阴柔之蛹气包围起来,气蛹初时不服先天真气,上下四窜不休,无奈被楚中宁的先天真气层层包围,动弹不得。楚中宁不敢松懈,将这股阴柔之气缓缓引导入自己体内,果然,这气蛹一离体,小李白立刻气息平稳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白衣胜雪的楚中宁,有气无力地说道:“师父说的那个神医就是你啊……..“言罢沉沉睡去。楚中宁不再理会,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化解体内的气蛹。
这气蛹便如同一团乱麻,需得将它理出个头绪来,只消抽丝剥茧,便不在话下,只是极耗内力,也极费时间。江上无风,船儿顺流而东,极是平稳,小李白睡得安稳,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舒服,抬头一看竟已星河满天,却见一旁的楚中宁依旧盘膝而坐,自己身上盖着的正是楚中宁雪白的外衣。小李白心中一热,对楚中宁顿生好感,便也盘膝坐在他旁边给他护起法来。没坐多久,小李白便迷迷糊糊起来,本就大病初愈,再加上一整天没吃东西,早饿得他头晕眼花,浑身发软,肚子咕咕直叫。
楚中宁慢悠悠睁开眼来,没好气地说道:“打雷了打雷了。 “说罢起身从船板的木桶里取了个小布包并一小坛子酒出来。把小布包扔到小李白怀里,正好瞥见他心口上的那个掌印,笑道:“我的手指长得还真是好看啊,哈哈。”小李白低头一看,心口果然留了个暗红色的掌印,他知道这是楚中宁救自己时留下的,也跟着楚中宁乐呵呵地笑了笑。“傻小子,你笑什么?”楚中宁咕咕灌了口酒,没好气地喝道。“觉得开心就笑……”小李白挠了挠头,塞了半个馒头在嘴里,想咧开嘴笑笑,却把自己给噎到了,登时趴在船舷上猛咳起来,馒头屑一入水,引来无数银鳞小鱼,争相抢食。楚中宁在一边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楚中宁忽的笑声一停,长长叹了口气,提起手中的酒坛,一饮而尽。小李白忽见这宽阔的河面上多出了一艘巨大楼船,满船灯火,照得江面如同白昼,正缓缓朝这边驶来,“好大——”不禁瞠目结舌。
“傻小子,你喜欢这大船?”楚中宁默默望着缓慢而来的楼船,淡淡道,“你要是喜欢,我就带你上去玩玩,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小李白看看楚中宁,又看看大船,忽的摇了摇头,认真道:“我欠您的钱没还,还欠您一份恩情呢,我跟着你,慢慢还你。”“又是你娘告诉你的吧?”楚中宁哈哈一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咦?您怎么知道的?我娘说……”小李白奇道。“你娘说,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楚中宁捏着嗓子扮作童音,说完哈哈大笑。李白也跟着咧嘴笑笑。
大楼船越行越慢,终于停了下来,船舷两边放下数条竹筏,顺着水流急速驶来,“楚先生。”竹筏上远远传来一声问候。“来的可是上弦阁主沈鸿?”楚中宁扬声道。
来人闻声微微怔了怔,涩声道:“沈阁主已于日前仙逝,由不才沈雁暂代阁主之位。”
“什么?这怎么可能……”楚中宁微微有些失神。“沈阁主素来劳心劳力,以致痼疾缠身……”沈雁面目哀戚,惨声道。楚中宁嗫嚅着双唇想要反驳些什么,回首却见楼船之上缠了一串薄薄的素色绢花,这是上弦阁的规矩,凡阁主故去都会挂出素色绢花以昭武林。
不过三年功夫,竟物是人非至此?楚中宁呆立风中,“怎么会……”,月前途经麓州,走访茶馆酒肆,尚听闻鸿儿你以一曲《十年春风》考较门下新晋弟子,说书人摇头晃脑,将你说得如梦似仙,恍若天人,像是自己亲眼所见似的。鸿儿,你可知道这三年来我隐于市集躲避陆清然的耳目,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打听有关于你的消息。盼着有朝一日相见,把这些杂七杂八的故事说给你听,鸿儿,你这个野丫头竟成了传闻中的仙姑,哈哈哈哈,肯定够你笑一年的。
楼船上的灯火照得半天皆红,楚中宁的小船静静漂在楼船的阴影处,一片寂静,只余水波阵阵抚在舷边,道道水痕将灯火打成星光。“鸿儿……”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俏丽的脸,“元元,以后你当了上弦阁主,我们就把规矩都改改好不好?”面前的少女把历代条律文籍一本一本地堆叠起来,歪着头跟一旁搬动书册的楚中宁打着商量。“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元元,叫我师兄师兄师兄,被陆清然听到又要罚你抄条律了!”楚中宁一屁股坐在一堆书册之上,“到时候我绝对绝对不帮你!”要不是托了眼前这个说话不经大脑的小师妹的福,哪里用得着在这个积灰的破地方干苦活。
“好啦,元元师兄,我知道啦。”少女眨巴了几下眼睛,“你还不是直呼阁主名讳,被抓到了一样要抄条律的,再说了,反正下下个月陆阁主就会传位给你了,到时候你大笔一挥,废了这些破条律,嘻嘻,就再也不怕罚抄了。”
说的轻巧。一提起现任上弦阁主陆清然,楚中宁就一肚子火气,自己原本是个流浪儿,成日里要要饭刷刷小聪明,生活虽艰苦却也乐得逍遥自在,偏偏撞上陆清然,偏偏陆清然一口咬定他是故人之子,不能流落江湖,偏偏要把他带在身边,偏偏不理会众人反对,力排众议地通告江湖,他楚中宁将继承上弦阁,成为第十七代阁主。什么故人之子的什么的,楚中宁全然不记得了,数年之后,渐晓事理的楚中宁明白,陆清然的那套说辞纯粹是个幌子,她只是需要一个毫无根基毫无背景的傀儡,借此施展自己的手段。想到这里,楚中宁不由冷笑,想传位给我让我当一辈子傀儡,可没那么便宜的好事。
“元元,你在傻笑什么?”冷不防沈鸿的一张俏脸正地对着自己,楚中宁的心扑腾扑腾乱跳起来,“没,没什么……”楚中宁心中一紧,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快点抄完了别偷懒,饿都快饿死了。”
“没事没事,秀哥儿肯定给我们留了饭的。”
“废话多!”
“再说了,有元元帮我抄,很快的。”
“废话多!”
“嘻嘻,元元师兄最好了。”
“废话!”
直到夜幕袭来,星光满天,早已悄悄备好饭菜的李师秀才在老地方等到了这两个罚抄的玩伴。两人一路伸胳膊伸腿,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李师秀面前,一面往嘴里扒拉饭菜,一面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着“谢谢秀哥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什么的玩笑话。李师秀依旧像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似的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嘴里念念叨叨着敦促他们慢点吃,一边还不忘规劝他们要守着门规,不要惹是生非才好。年少的楚中宁和沈鸿相视而笑,嗯嗯哈哈地应付着爱念叨的李师秀。
“哎,下个月元元就要继承这上弦阁了。到时候就能坐着楼船出巡了,我还没坐过那船,到时候哈哈哈哈……”吃饱喝足的沈鸿开始思虑未来的快活日子,说着漫无边际的话。李师秀默默收拾好,便仍旧悄悄回了屋,走前叮嘱两个闯祸精早些休息,免得早课迟到挨板子。沈鸿叹了口气,“秀哥儿不过比我们长了那么两岁,竟像个实诚的老头子一样。” 楚中宁也不搭话,只是望着天,静默良久。“师兄你是不是在想着逃走的事?”夜风袭来,沈鸿缓缓走到楚中宁身畔,与他并肩一道望向星空。楚中宁心中一暖,果然还是这个师妹最了解自己,蓦地想把一切都告诉沈鸿,有关于她的身世,有关于一起逃走,正欲开口,沈鸿却转身往住处走去,“师兄你可别说要带我一起走。……我们之中,总得有一个要留下来才好。”楚中宁胸中一窒,愣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鸿儿,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沈鸿是陆清然的义女,据说是陆清然好姐妹的孩子,至于那位身份不明的好姐妹,就是传闻中是丑冠江湖的女公子,姓甚名谁早已被人忘记,所有人都只记得她的无貌。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无盐女,竟引得当年号称江湖第一刀的沈海抛弃妻子随她而去。街头巷尾,酒坊茶肆,茶余饭后,所有人都津津乐道地指责她丑人多作怪,勾引有妇之夫。原本三妻四妾是极平常的事,偏偏她不愿为妾,而沈海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心甘情愿听命于她。
那沈海的原配夫人程氏也不是寻常人,当年盛极一时的晴天门门主正是她的同胞弟弟。当时真是轰动武林,所有江湖之士,或是为了伸张正义,或是为了巴结晴天门,各怀鬼胎却又都行动一致,处处追杀二人。可惜那江湖第一刀的沈海刀法虽妙,却也无力回天,最终带着丑妇当着天下人的面触崖自尽,此后他们的尸身都被分弃北山南海,死生不能再聚。
这段往事被好事者广为流传,而那些好事多嘴者却都好似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于是这桩旧事渐渐不再有人提起,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妖魔在逼着所有人遗忘。
若说还有什么知情者,那陆清然就是其中之一了。因为这故事还有一个不为街头巷尾所知的隐秘桥段,那便是沈鸿。
沈鸿便是这出旷世闹剧的结晶。尽管沈海夫妇自她出生便偷偷将她赠与友人,无奈风声走漏,所谓的“正义之士”旋踵即至,友人为求自保交出婴儿,此后陆清然以江湖第一阁的声势与晴天门周旋商议,最终将婴儿纳入自己门下,并将知情之人全部封口。
沈鸿并不知自己身上得这许多血海深仇,只当自己是被捡来的弃婴。而她的这段身世,正是陆清然亲口说与楚中宁的。“世间知她身世的人并不多,不过这些人,每一天都想着要她的命。”
陆清然之所以将这些告知自己,不过是为了暗示楚中宁最好老老实实听命,不然她随时可以将沈鸿重新弃于江湖血海之中,而他确实想过要将真相告诉沈鸿。哎,要远走高飞独自逃出陆清然的魔掌,楚中宁有千万种计策,偏偏这千万种计策都抵不过一处软肋,这软肋的别名,正是沈鸿。
“李恩公,李恩公?”李白见楚中宁恍惚久久,忍不住轻声叫他。楚中宁回过神来,脸上仍是笑着,在李白圆嫩的脸上轻掐了一把,笑道,“你怎么不喊我你爷爷了?”目光却远远地望向江水的尽头。
如果当初我不畏首畏尾,索性亲口将你的身世告诉你,你定然不会受陆清然那女人的蛊惑,以报仇为志。当初若我带你一同走,而今又怎会天人永隔。细细想来,过往种种竟是连后悔都不曾来得及。
“恩公恩公,他们喊你上船去呢,说是有要事相商。”李白拉了拉楚中宁的衣角,他不明白楚中宁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刚才船上的人说了那句话之后,这位恩公就一直愣愣的,现在又愣愣地望着水天的尽头的不知道什么地方。楚中宁远眺的目光转回到李白身上,“你想上船去吗?”
李白不知道楚中宁怎么问起自己来了,一下子愣住了。楚中宁笑笑,“想上去看看热闹,就点头,不想去就摇头。”李白愣了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楚中宁乐了,“你这到底是想还是不想?”李白摸了摸脑袋,尴尬地说道,“我不爱看热闹,但是恩公你好像挺想上船去的。你要是想去,我陪着你去。”
楚中宁心下有些不忍,“傻孩子,你知道江湖险恶这个词么?你这次要是跟我一起上船去,你就算是江湖中人了。就算这样你也要陪我去?”
李白被楚中宁的几句话绕得有点晕,“江湖?我娘说过,我爹也是江湖中人,所以我才找不到他,要是我进了江湖,是不是就找得到我爹了?”
楚中宁不说话,蹲下身将李白抱在怀中,“等下我便去了却一切。下了船,我就带你去找你爹,让你们父子团圆。”说罢,足尖一点,蜻蜓点水般跃上了楼船甲板。“跟着我,不要离开我左右二丈,不然我护不了你。不要说话,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在心里就好。”
李白郑重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蓦地体会到到诀别一般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