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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状元糕的故事 一枚素色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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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江自西向东接纳百川之水,浩荡而去,注入大海,入海前的最后一支便是彭水。此地原本是人烟稀少,数十年前北方大旱,天灾不止,人畜尽死,尚有余力的百姓成群迁往东南,伐木而居,掘井而饮,久而久之这里也成了一处乐土,繁华所在,现如今天灾已过,当初扶老携幼举家南迁的人们,有人回到故土,更多的人则在这片新天地里安居乐业。
“彭城到喽~”一艘单帆小船顺着江流缓缓而下,船工扯起嗓子一声呼喊,狭窄的船头上顿时攒动人头着往远处看去,果然,似是隐隐约约看见一座宝塔尖顶,“枕霞宝楼!是枕霞宝楼!”稍有见识的人高呼起来,登时满船欢呼,喜不自禁。那宝塔不用说,正是彭城的至高所在枕霞宝楼,看见此塔便知彭城不远。
眼见彭城在望,众人欣喜若狂,忽的水面剧烈晃动,江浪滚滚,船工不由惊呼,众人纷纷回头望去,所见之处竟是一艘巨大豪华的楼船压水而来,似是离弦之箭,把原本平静地江流激得碎浪滔天,如同飞来巨峰,黑压压直往小船逼近。众人惊地叫不出声,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巨大豪华之舟,满船呆若木鸡。此段江面原是宽广,怎奈这楼船实在大得惊人,偏偏小船正夹在它的来势之中,欲避不能,船老大心里猛地一沉,心知在劫难逃,一双手凭着经验死死地扯着帆打急转,一阵剧烈颠簸,船儿失了平衡,满船东倒西歪。“快跳船啊!跳船!”不知是谁大喊起来,人群从惊异中回过神来,一阵骚动,这些人多数来自西北之地,不通水性,此时跳船,不异于自寻死路。几个胆大会水的早已接二连三扑通扑通往水里跳,一鼓作气往岸侧游,只求在大船撞上来之前避得远远地,船上剩下的人均是欲哭无泪,怎也料不到历尽千辛,眼见彭城分明已在眼前,却要不明不白命丧此间。
船老大鬓发斑白,妻儿早已死在天灾之中,孑然一身守着这条破旧的船,这水道他走了十多年了,平日在船上多是喝酒瞌睡,或是与人吹吹牛,一副老赖的模样,此时耳里听着这满船的恸哭,心里忽的腾起一股豪气,两只手死死攥住船篙,瞄准水势,奋力撑动小船。
大楼船来势不减,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前方这艘破破烂烂的小船。白浪激起,小船剧烈摇摆,几欲翻转,满船哭声震天,爹娘之声不绝。大船压来,众人均是闭目待死,扒着船舷,不敢睁眼。只听得耳边轰隆巨响,仿佛平地焦雷,听得人耳痛欲裂,头皮发麻,不少人已被吓得屎尿齐流。船老大满身大汗,一张脸涨得通红,咬得牙咯咯作响,拼了命要稳住这船,保住这满船的人。
“嘭!”一声巨响从船尾传来,震得众人差点落入水中,众人纷纷放开喉咙大哭,死死抱着手里的木板船舷,等了半天却没了动静。众人心里奇道,难道这么快便死了?竟连声音都听不到了?狐疑间睁眼一看,哪里还有大楼船的影子,那船似箭离弦,早化作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坠在江天一线处。自己所乘的小船完好无损,登时喜极而泣,一时间跪地拜天,都觉得此次乃是神佛保佑。
船老大怔了怔,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方才的所见,那楼船分明已经撞上了船尾,却又在电光火石间往左侧荡了开去,生生避开了自己的小船。这怎么可能呢?那船直冲而来,竟能在瞬间横移,大船本就不易转向,何况是如此快的速度。一想起方才的种种险情,船老大忽的后怕起来,一屁股跌坐在地,顾不得理会这种种疑惑,自顾自念起阿弥陀佛来。
这事很快变成了彭城的一桩奇谈,街头巷尾谈乱不休。枕霞宝楼的守楼人张瘸子本就好吹牛,和船老大臭味相投,交情甚好,此事由船老大添油加醋一说,到了他嘴里又成了另一番模样。说来也巧,也就是船老大遇怪事的那天早上,张瘸子照例清扫枕霞宝楼的台阶,竟分明看见一个白衣仙人立在那楼尖上!这楼拔地而起近六十多丈,乃是个螺旋向上的锥形,木石混合,仅有木阶三层,所到之处不过一二十丈,自这木阶以上,再没有别的通路,凡人根本登不上去。这楼早在第一批北民来之前便已经有了,前代的人们见这楼尖高耸,直刺入云霞之中,如此宏伟不似凡人所建,便给它取名枕霞宝楼。
张瘸子先是觉得自己眼花了,揉了半天眼睛竟发现仙人仍未消失,登时两腿一软拜倒在地,身上大汗淋漓,嘴里嘀嘀咕咕,才一拜,张瘸子眼前一花,那个仙人竟忽的飞到他眼前来了,轻声问了句什么。张瘸子早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在地上不停磕头跪拜。等到脑子清醒过来,早不见了仙人的身影,只是脑袋磕得生疼。
张瘸子添油加醋,把这两件事合在一块,说是有仙人路过彭城,正好在枕霞宝楼尖尖上休息,看见澄江上的变故,起了善念,所以出手相救。城中百姓虽不十分相信,倒也信了些许,纷纷去那枕霞宝楼围观。
“师父,他们都说那座大宝塔上来了神仙,您说是真的还是假的?”一个脑袋圆圆的小娃儿问着一位老者,垂着头,眼睛却时不时向那人头攒动的宝楼附近张望。“真真假假,为师如何知道?你想看热闹便去吧,看够了就到前方的酒楼来。”老者看出这小娃儿的心思,也不多说,笑着移步前去。那小娃儿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那闹嚷的人群,心里盘算着:我只去看一会儿便回来陪着师父,一定快去快回。想到这里,乐颠乐颠地跑了。老者饶有兴趣地回头看了看小家伙蹦跳的样子,抬头正看见一块牌匾,上书“醉也不归”四个斗大的字,笑道:“不醉不归,醉也不归,好说法,好说法…”话未说完,变听见楼上有人接口道:”什么醉不醉归不归,灌上几坛子才是正经事!“
老者闻言微微苦笑,迈步往楼里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师父——等等我——“,小娃儿一溜烟跑到老者旁边,大喘了一口气,垂头恭敬地说到:”师父,徒儿回来了。“老者若有似无地恩了一声,心里甚是欣慰,这孩子不似别的同龄孩子那般好奇耍性,是个可造之材,心念及此不由皱了皱眉,旋即大步往楼上迈去。小娃儿自是低着头快步跟上,不多说一句。
这醉也不归楼不过上下二层,歪歪斜斜摆满了桌子凳子,只因这里临着彭水,又恰好远远对着那枕霞宝楼,自是风光独特,日日人满为患。今天倒是难得的清落。
小娃儿每次都与师父露宿荒野,还是头一次进到这样的酒楼里,登时转着那颗小脑袋四下里张望起来。忽的看见窗边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酒客,面貌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小娃儿轻轻咦了一声,揉揉眼睛想要细看,却吃了老者一个爆栗。捂着脑袋不敢乱看。
“老小子你打他做什么,打人不打头,打傻了你可得自己心疼了。“那酒客招了招手,小娃儿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便已经站在了酒客身边。“疼不疼?”酒客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道。“不疼。师父打的就不疼。”小娃儿不假思索道。“哈哈哈,老小子,你从哪里捡来这么个聪明徒弟?小小年纪,拍马屁倒是一流。”酒客忽的哈哈大笑起来。
“我叫李白,是师父的护卫呢!”小娃儿忽然认真起来,扳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叫我师父’老小子’?“酒客轻轻一抬手,把老者正举手要打的右手挡了下去,示意他不要说话。老者早被小娃儿气地脸色发绿,无奈地垂首站在一边。
“老小子你怎么客气起来了,坐吧,坐。“酒客也不看他,自顾自跟小娃儿说话,”你姓李?巧了,我也姓李,哈哈哈。““你也姓李?“小娃儿忽的拽住了酒客的衣袖,”那你认识一个叫李师秀的人吗?““师秀……”酒客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却不再说什么,搁了半晌才说到,“没听说过。”小娃儿登时没了精神,放开了酒客的衣袖,默默站到了老者的身边。
“小娃儿,我年纪大了脑子记不清,或许认识这个李师秀也不一定。“酒客忽然又笑吟吟地开了口。”真的?“小娃儿瞪大了眼睛,不一会儿又垂下了头,”你肯定骗人,你明明就年纪不大。“”哈哈哈,那我叫你师父老小子,他怎么也不生气?我肯定是年纪比你师父大。“酒客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小娃儿在心里盘算着,师父今年七十又二,他比师父还大,哎呀,那真是好大的年纪。酒客看他皱着眉头暗自盘算,心里愈发觉得好笑,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来,小娃儿,去街边给我买包状元糕来,我一吃,指不定就想起来了。”说罢朝老者瞥去。小娃儿见师父对他点头默许,便大着胆子接了钱,一溜烟跑下了楼。
看着小娃儿跑远,老者忽的开了口:“中宁,你把她放了吧。”
“好、好、好。”酒客连说三个好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你真的把肯把她放了“老者默默端起酒碗,却咳了起来。”我说好,是说你叫得好,“酒客将酒端起,沉声道,“老小子你还能叫我一声中宁,我楚中宁不负此行了。”说罢一饮而尽。
“中宁,外面风言风语早把你说成个大奸大恶之人,我俩自小一处长大,一处玩乐,你的性子我最是清楚不过了,你虽然行事不拘礼法,大开大合,但绝不是奸佞之人。“老者微微一顿,接着说道,“这其中定有些误会。”楚中宁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做表示。见楚中宁没有什么反应,老者轻咳了咳,继续说道:“那韩小姐本就是无辜之人,你何必与她过不去,所谓大丈夫有所为…“老者话未说完,却听见楚中宁面有愠色,一掌拍在桌上, “说的好,有所为有所不为,李师秀啊李师秀,那你说说你为何躲躲藏藏连自己儿子都不肯相认?”楚中宁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个“老者”。
“老者”面色一白,叹道:“我也知道这易容之术骗别人还行,要骗你却比登天还难,我也是迫不得已……”老者不由神情沮丧,望着面前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伙伴。忽然间心灰意冷起来,本想凭着二人多年的交情与他说理轮道,此刻却忽的后悔起来。“迫不得已?”楚中宁慢慢站起,走至窗边,叹然道:“那你就当我也是迫不得已吧。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秀儿哥,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李师秀身躯一震,竟流下泪来,“算是我求你了,中宁,把韩姑娘放了吧。“楚中宁不由眉头大皱,怒喝道:”话已至此,你干什么还来求我!“
只听见咚的一生,李师秀双膝跪地,颤声到:“宗主为了让我乖乖来劝你,给白儿下了气蛹……若是明日午时之前见不到韩小姐平安归来,白儿就性命不保了!……你为什么定要和那宗主作对?你自是武功卓绝不怕丢了性命,何苦连累了孩子…….“李师秀早已深深拜了下去,泪流不止,”好歹白儿也是你的侄孙……”
“哼,“楚中宁看也不看李师秀,仰头大笑道,”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你李师秀居然也成了软膝之人!你们人人服那蠢婆娘,我楚中宁偏是不服,要杀要剐只管来找我。“说罢佛袖而去。
此时小娃儿李白正穿过拥堵的人群奋力地往醉也不归楼奔来,却见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一把拉住了他,飞也般穿过人流。 “李爷爷,你抓着我干什么?”李白被楚中宁带到一条船上,早被他吓得傻了眼,船开了良久才哆哆嗦嗦开了口。“什么‘你爷爷“!你小子敢骂人!?”楚中宁与李师秀放了狠话,本就心情不好,偏偏这小娃儿“李”“你”不分,顿时或冒三丈。李白见他发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解释道:“我没说你爷爷,我就是说的李爷爷…..”这李你不分的小子越说越糊涂,到了楚中宁耳里,就成了“我没说你爷爷,我就是说的你爷爷”,不由气急败坏起来,一把他抓了起来,作势要扔到河里去。李白吓得哇哇大哭,眼泪鼻涕挂了满脸。
这楚中宁最见不得眼泪,一见着眼泪就心软,没好气地把他往甲板上的圆木桶里一塞,喝道:“哭什么哭?你又没死了爹娘,哭什么丧!”李白本是哭得起劲,忽的听见这“没死了爹娘”竟止住了哭,两眼噙满眼泪,弱弱地问道:“我爹娘真的没死么?”
楚中宁本是随口骂骂,谁知道正中了这孩子的心事,一时也没了言语,只是一言不发地划着船。李白这下来了精神,用袖子抹了抹眼泪鼻涕,笨手笨脚从木桶子里爬了出来,起先是坐在离楚中宁远远地地方,隔一会挪一下,见楚中宁不生气,便索性蹲在他身边,开口道:“李爷…”爷字儿还没出来,楚中宁便扔了个“看我不把你扔到河里去”的眼神来,吓得李白一怔,咽了咽唾沫,把第二个爷字儿给咽回去了。“您想起我爹李师秀来了么?”
楚中宁见他忽的提起李师秀,不禁一拳击在船舷上,连累他人,四字恍如尖针,刺得人难受。看着小娃儿,心思一转,自己自然不会把李师秀的事说给他听,毕竟这事太复杂,不是一二句便可说清的。于是张口道:“拿来。”
“什么拿来?”李白脱口问道。“状元糕啊,我可给了你钱让你去买的,糕呢?”楚中宁摊开手,两只眼睛观察着小娃儿的神色。果然,小家伙的脸刷的红了,困窘全写在了脸上。“果然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孩子,什么都写在脸上,倒跟秀儿哥一样。”楚中宁忽的冒出这么个念头,却是神伤了一会。
“弄丢了…….”李白低声怯嚅道,面红耳赤地盯着甲板,不敢正视楚中宁。“哎哟喂,那钱呢?”楚中宁扔下桨橹,斜依在船舷上,架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娃儿,心里不由地偷笑起来。“钱……也丢了。”李白的脸埋得更深了。“那你说这可怎么办呢?”楚中宁笑吟吟地看着李白。李白只得低声道:“那我挣钱来还你…..“”可是我现在不要钱了。“楚中宁依旧一副笑吟吟地样子,”你来做我的跟班,你看怎么样?“”那怎么行?我娘亲以前说过,做人要有志气,有骨气,不能做别人的跟班!“小李白腰杆一直,一本正经地说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专打洞,跟你那傻爹一个死脾气……“楚中宁暗自骂道,嘴上反驳道:”那你还不是做了你师父的跟班?你分明是不愿意还债!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白一时握紧了小拳头,满脸通红地嚷道:”我没做跟班,我是师父的护卫!“一提起师父,小李白眼圈一红,不由地流出眼泪来。”自己被这个怪老头抓走了,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师父找不到自己一定很着急。一定要快点回去才好。“小娃儿暗暗下决心:我一定要从这怪老头身边逃走,去找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