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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六、骨中剑昨是而今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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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入夜,朦胧宫灯内,火光上下窜跳,忽明忽暗,照的那宫女写满妒恨的面庞狰狞不堪。甄嬛一听便知,她是嫉妒花萱那日因伶俐上了位,处心积虑捉到花萱的把柄。这般善妒下作之人,甄嬛本不想令她得逞,但此事关乎宫中规矩,若当真不理,恐失去威信。甄嬛略加沉吟,点了几名得力又忠心的宫女太监随同,命那告发花萱的宫女带路,前去一探究竟。
为免打草惊蛇,一行人不点灯,不设仪仗,一齐施展轻功穿过浓浓夜色和重重宫殿,悄然来到凄冷荒凉的冷宫。自从余氏被赐死,甄嬛未曾再踏足此地,乍一眼望去,灰败的宫墙上绵延颓旧的琉璃瓦,墙外尽是斑驳树影,枝桠扭曲成古怪的形状,从中不时传来两声怪鸟的鸣声,众人踏入此境,无不感到寒毛直竖。
冷宫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西北角的墙根处燃着一点火光,格外惹眼。火光不太旺盛,因有一个跪着的身影在前挡去一半,那人影一面往火光里丢纸钱,一面低声泣语,显然尚未察觉众人的到来。见状,甄嬛身边的两个得力太监无需发令,立刻奔出,如电一般出现在那人影左右,将之擒拿至主子跟前,甄嬛捏住那人的下巴抬起,果真是花萱。
花萱甘犯宫中禁忌,在冷宫偷偷祭祀故人,本就心神不安,提心吊胆。兼之她武功平平,对甄嬛等人的出现毫无防备,霎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面上血色褪的干净,扑倒磕头如捣蒜,连连哭求道:“花萱违反宫规,求昭仪恕罪…求昭仪恕罪…”
这时随从的另几名宫人向甄嬛呈上花萱祭祀的用品,除两盘糕点,几叠纸钱,并无他物。甄嬛随意翻看,心中已有计较,喝问道:“花萱,你冒犯宫中忌讳,在此祭祀何人?”
花萱胆子不大,威慑下早就自乱阵脚,正预备和盘托出,却见甄嬛把左手笼于衣袖,暗中朝她一摆。如此微小举动,只有跪着的花萱能够看见,她机敏的会意,抹泪悲切道:“禀昭仪,奴婢乃是在此祭奠双亲…”
她话未说完,便被那位揭发她的宫女愤怒打断,上前嚷道:“胡说!花萱祭祀的,分明是死在冷宫的罪人余氏!”
那宫女的举动愚笨无礼,其余宫人对她俱无好感,甄嬛向她横了一眼,问道:“你为何笃定花萱祭祀的是罪人余氏?可有什么证据?”
祭品中确实没有可以证明受祭人身份的物品,那宫女哑口无言,怔了怔,最终不愤的低下头,退去一边。
花萱适时止住哭泣,辩解道:“奴婢知道私自祭奠有违宫规,但奴婢实在耐不住对双亲的思念。深恐冲撞了昭仪,才选择在冷宫祭祀,求昭仪宽恕,奴婢绝不敢再犯。”
甄嬛点头,语气转为温和:“你违反宫规,理应重罚。不过百善孝为先,又念你颇为本宫着想,自己去慎刑司领罚吧。”
一番铺排,总算平定风波,除去那名挑事的宫女,无人对花萱的惩处不满。
众人回到柔仪宫,甄嬛静候宫人们睡下,暗中从窗户翻入花萱房内。花萱于此前甄嬛暗示她时已料定主子必有后招,故也没有睡,一见甄嬛漏夜前来,立马翻身下床,拜伏在地,压低声道:“多谢昭仪相护,花萱必赴汤蹈火,报答昭仪之恩。”
她言辞恳切,不是作假,甄嬛装作不买账,厉道:“何须你赴汤蹈火?你与罪人余氏是什么交情?若从实招来,便是对我的报答。”
花萱吓得脊背一颤,不敢挣扎狡辩,据实答道:“什么都瞒不过昭仪。奴婢与余氏本是同乡,她幼年就成了孤儿,我父母一直对她照顾。余氏长大后,和她做小吏的叔父相认,他寻了些门路,送我们入宫做宫女。不过她叔父没多余能力,我们只能做最低等的宫女,起先被分配到端妃宫里。余氏容貌出众,音色又好,端妃待她比待吉祥还要亲厚,但不知为何,到岁末,端妃想遣走几个宫女,并没有留下余氏…”
她这样说,甄嬛亦觉得端妃的态度奇怪,她一时思绪凌乱,没有出声打断,花萱继续道:“…我和另几个宫人去了别的宫殿服侍,余氏不知得罪了谁,被安排到倚梅园扫洒。她自小心气高,天寒地冻的,竟没听她叫过苦,许是捱了苦反叫她走运,有幸得到皇上恩宠…”
听到此处,甄嬛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以端妃展现出来的性格,若真喜欢一个宫女,怎会忍心遣出去?即便不愿她埋没在无人问津的披香殿,也定然为她安排个好去处,让余氏去倚梅园,只能是端妃有意为之。以端妃的资历,自然知道玄凌对倚梅园情有独钟…花萱后续说的话已不再重要,旧日碎片不断拼凑,甄嬛下意识问道:“…余氏的音波功是她家传的吗?是她叔父传授的?”
花萱一愣,随即苦笑道:“奴婢与余氏这样的出身,哪里有高深的家传武功。余氏的音波功,是端妃宫里的吉祥教的,吉祥叮嘱她不能透露给第三人,可余氏和我自小长大的情分,没有瞒我…”
此言犹如一道惊雷劈下,甄嬛本来坐靠在花萱房中的梨花木椅上,忽然直起腰身。
吉祥…吉祥?甄嬛苦思冥想,脑海里,吉祥的身影渐渐与另一个影子重合。正是她从北殿密室拿到《说医》,出来后在窗上一闪而过的那道黑影。
她的身躯骤然升起阵阵寒意。
原来一直黄雀在后,在她背后窥视之人是端妃!
夜幕笼罩下的披香殿,如同此间主人一般孤清。难眠的夜,端妃数不清度过了多少个。她怀中横抱一把森白的,不知是何材料制成的琵琶,倾泻的弦音凄楚,拨弦的指尖毫无血色。
每逢端妃心血来潮,自怜独奏,平日里侍奉的宫人总会早早歇息,吉祥也不例外。她们都畏惧端妃怀中世间罕有的魔器——白骨琵琶。它是否真为人骨所制,无人知晓,可它发出的弦音确实妖邪无比。音色介于琵琶与古琴之间,时而高亢,时而暗哑。任何人不论武学多高深,如果他不能心如止水,必为弦音侵扰,最终损伤腑脏,非死即伤。
然而这尊人人恐惧的魔器,为何独独被端妃征服?只因她的内心是一片荒芜,偶有一两点零星的情绪泛起,搅不动一潭死水。与她一门之隔,甄嬛却再度陷入当日魔音带来的煎熬,她冷汗淋漓,强自镇定心神,在心中不断默念佛经,才勉强没像上次一样,被折磨的失去知觉。
一曲终了,仿佛是倦了,端妃放下琵琶,朝门外淡淡道:“这么晚了,披香殿难得有贵客到访,碗昭仪不进来说话?”
端妃的语调平和如常,甄嬛实在难以相信,一个貌似不争之人,会在后宫搅动风云,做幕后推手。为了回应端妃的邀请,甄嬛木然的抬手一推,面前的两扇门“吱呀”分开。甄嬛脸色铁青,踏入端妃的寝殿,一路瞥着那尊阴森的白骨琵琶,一言不发。
端妃兰心蕙质,见甄嬛来者不善,岂会不明白自己东窗事发?但她处变不惊,一指琵琶含笑问道:“碗昭仪今夜是为它而来?”
“不错,妾正是为它而来。”甄嬛随着她笑,语气没什么波澜。然而和她唇角一并扬起的,还有她手中剑光。甄嬛憎恨魔音的肘制,趁端妃不备,高举双剑就往琵琶琴身劈砍。
她生怕端妃操琴,双剑齐斩琵琶琴弦。端妃临危不乱,在甄嬛双剑到来前,她倏忽出手,拧动琴轴,托起琴头飞身往外一带,琵琶瞬时从山口处一分为二。甄嬛只见到眼前有暗淡的白光闪过,带起的寒气逼人,强迫她疾向后闪退。待甄嬛站定一看,原来端妃自白骨琵琶中抽出一柄窄长白剑,那剑只有两指宽,长约三尺,材质与琵琶相同,两面剑刃磨的极薄,剑身上有两三个骨节。
甄嬛稍稍看了那剑一眼,顿生恐惧。可她心头对魔音恨意难消,铁了心要毁它,因此咬牙挺剑,调转锋芒,再度削向琵琶琴弦。
端妃身子孱弱,近十年亲自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实在不想与甄嬛多做较量。奈何甄嬛目光中杀气正盛,于是端妃也强提一口气,施展出毕生绝学。孤注一掷下,端妃的剑招精妙绝伦,甄嬛无把握硬接,只能双剑轮番挥砍,阻挡骨剑攻击。骨剑白光熠熠,带着一股阴寒鬼气,饶是甄嬛严防死守,肩头衣衫仍无法避免被骨剑剑气割破一道口。
几招下来,居然唬住了甄嬛,她暂且停手,持剑退开一点距离,但并未放弃寻找下手的机会。端妃虽压制住对手,毕竟她经脉损毁严重,内力时断时续,她清楚,二人这样僵持不是办法,故将骨剑一横,护住琵琶,同时对甄嬛好言相劝道:“碗昭仪大可不必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我承认宫中的一些事情,与我脱不开干系。盗书一事,也的确是我在利用你。不过平心而论,我从来无心伤你。”
“端妃姐姐自然无心伤我。”甄嬛打断她的话,恨道:“伤人的是这魔物!”
端妃万般无奈,不再硬撑,手中骨剑垂下,沉沉叹息道:“窃书那一晚,我催动琵琶伤了你,是我的不慎。我原本想的是窃书之余,顺便替你解决莫言这个祸患。哪知道我的身子…唉…我无法操控它对你完全没有损伤”
“既然如此,把它留在身旁何尝不是祸患?”甄嬛冷笑,语气依旧无情。
端妃闭目摇头:“我宁愿受它的祸,不能在后宫争斗中毫无倚杖。”
“你已位列四妃之首,皇上待你虽无恩宠,却有旧情,还用得着争吗?”甄嬛漠然道,握紧手中剑柄,谋算如何对付那骨中剑。
“不争?旧情?”端妃抬头,露出一个凄苦的笑容:“皇上对谁没有旧情?又在处置哪一个时留了情?我若不争,宫中早没有我这个人…”
似乎有所触动,甄嬛眼神闪烁,犹豫片刻,将手中双剑一转,夕颜归还鞘中。她与端妃面对面坐下,改为用商议的语气道:“我可以不损伤你的琵琶,不过你要告诉我,你扶持余氏接近皇上是为了什么?你的琵琶如此厉害,为何要利用我去盗书?”
甄嬛态度转变,端妃终于得以安心,她半瘫在椅上,抚着胸口,半天才吁出一口浊气。方才那几式剑招使她心力交瘁。她知道甄嬛在等她的答案,却不急于剖白,反而取了方巾帕,擦拭着骨剑剑身。在甄嬛的注视下,端妃的目光循着剑锋自下而上,呈现出一种对过去的无限怀念:“初入宫时,我齐月宾琴剑双绝,纯元皇后之下,宫中无我敌手。碗昭仪可知,我为何沦落至此?”
甄嬛不答,静看她擦拭剑锋。擦完剑,接着端妃从怀中掏出那本《说医》,摊在甄嬛面前,复问道:“碗昭仪又知不知道,这到底是一本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