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佛怒》公子沈缚

4、第四章

　　月满星疏，小河两岸的梧桐树下光影斑驳。
　　小桥上，一双雪白的素手执着灯，灯光照在河面，粼粼闪烁。
　　女子穿着银白色的长衫，微低着头，看着河中自己的倒影，失神了片刻。
　　那是一张……普通的……略显苍白的脸。
　　她捂着脸，蹲下身，彩色的灯笼顺势掉进了河里，激起极小的水纹。
　　小河边的楼阁中有悠扬的女声缓缓传出：
　　“泪湿罗衣脂粉满，
　　四叠阳关，
　　唱到千千遍。
　　人道山长水又断，
　　潇潇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
　　忘了临行，
　　酒盏深和浅，
　　好把音书凭过雁，
　　东莱不似蓬莱远……”
　　那是一首离别的诗，旋律被改的凄然。
　　“你喜欢这里么？”清雅的声音破空响起。
　　女子松开放在脸上的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极隐秘的羞意，说出的话几不可闻：“喜欢。”
　　“为什么？”
　　“这里……没人……”
　　她站在桥头，手中还提着那盏灯笼，淡淡的笑了：“你怕人，不怕我？”
　　女子闻言没有说话，缓缓地站了起来，静静的看着靠近的纤细身影。烛光摇曳，照亮了她清丽绝伦的脸。
　　“我叫楚青衣。”
　　女子张张嘴，欲言又止，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跟我姓楚好不好？”楚青衣轻轻的问。
　　“楚……”她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楚青衣轻叹一口气，好似自言自语：“怒……怒……就叫楚藏怒吧……”

　　“都这么长时间了，二姐也该回来跟我们会合了，会不会遇见什么意外？”楚芊芊趴在桌子上，喃喃道。
　　非晚啃了口苹果，不急不躁：“净瞎说，从来只有二小姐给别人意外。”
　　楚芊芊不太服气：“二姐多温柔一人，怎么可能给别人什么意外！”
　　“那是你不了解她。”非晚做了个鬼脸。
　　“你你你……”楚芊芊不由得头冒青烟，手指直指非晚的鼻梁：“你居然说我不了解我二姐？我可是二姐的妹妹！亲妹妹！你你你……你算什么！你只不过是……”
　　“好了！”眼看着楚芊芊要说错话，楚修吟秀眉轻皱，急忙打住，再看看非晚，她的脸不知何时已变得十分冷寂：“确实，我只不过是楚家的丫鬟，多谢三小姐提醒。”
　　楚芊芊本不是这个意思，张嘴欲解释，但是看见非晚这副挑眉相向的样子，上位者的自尊心便开始作祟，她紧抿着唇，黑着脸一语不发。
　　楚修吟瞧这阵仗，干咳两声，沉声说：“那什么闷头鹅我们没找到，不知二妹找到没有。”
　　非晚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闷头鹅虽然呆了点但是也不笨，又怎么会走丢，我猜想她可能不喜欢热闹的气氛才要离开，都怪我……”说到这里，她心情低落下来。毕竟是共处了几个月了，说没感情是假的，更何况对方是一个武功全失记忆全失的女子，所以一时间良心不安。
　　楚青衣站在门外，闻言会心一笑，等她说完了，才缓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楚藏怒：“知错便好。”
　　“小姐！”
　　“二姐！”屋内几人顿时喜上眉梢，楚芊芊和非晚争相冲过来：“让我看看闷头鹅长什么样。”
　　楚藏怒知道闷头鹅是在指她，不自然的往楚青衣身后躲了躲，试图遮掩自己，岂料躲闪不及，被楚芊芊一个箭步拽了出来，楚青衣赶忙伸手阻拦，却迟了一步。
　　楚藏怒也没吭声，只是紧抿着唇瓣，任由她好奇的打量，脸上浮现出细微的怒意。
　　唯一没有冲过来的楚修吟盯着她淡漠的眉宇，眸光一闪：“这位姑娘怕是累了，非晚带她下去洗个热水澡休息。芊芊，你先出去，我和你二姐有点事情商谈。”
　　待三人都下去了，楚青衣回身关紧房门，坐在楚修吟身边，了然的望着她：“大姐可是猜疑她的来历？”
　　“青衣，你向来善良，况且人命关天，就算是我遇到也会义不容辞的去救，但是……”楚修吟迟疑道：“这个人……来历怕不简单吧？”刚才面对楚芊芊的无礼，那女子浑身散发的气息，着实……阴寒！
　　楚修吟悄悄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大姐的担忧，”楚青衣拎着茶壶为自家姐姐杯中添水，轻描淡写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是谁，她已记不起，前尘往事如过眼烟云。”
　　“你的意思是？”楚修吟皱紧眉头。
　　“从现在开始，她随我姓。”楚青衣淡淡的笑了，仍是一派婉约娴雅：“爹回来以后，我会让爹认她做干女儿，我已帮她取好名字，她叫——楚藏怒。”
　　楚修吟好笑道：“爹的女儿已经够多了，他老人家天天念叨着没有后继之人，你该给藏怒变个身，变成男娃，以了却他的一桩遗憾。”
　　楚青衣轻勾唇角：“男娃这件事，还是姐姐来罢了，第二代没男娃，那就在第三代上努努力。”说罢，瞄了一眼自家大姐纤细的腰身，笑开了。
　　噎人不成反被噎，楚修吟面上一红，恼羞成怒：“二妹也已过了弱冠之年了，我看你对苏家那小子印象不错，不如凑合着算了。”
　　楚青衣捧起茶盏的手一顿，复又若无其事的抿一口，无辜的眨眨眼：“无妨，爹说我能力强，要我再为楚家帮衬几年，大姐就别操这份心了，还是想想怎么为姐夫家里添些人气吧。”
　　楚修吟完败，灰溜溜的找个借口溜走了。
　　非晚将楚藏怒暂时安顿在她的房间内，见外面月亮正圆，也没有了睡意，便随意的坐在了院落的石凳上，双手托腮，出神的望着皎月。
　　这时，后面传来“沙沙”碎响，非晚一挑眉，狡黠的笑起来，心里知道是谁来了，却没做声。
　　楚芊芊拽拽裙摆，显得有些局促：“喂！”
　　非晚回头一笑：“哟，三小姐好。”
　　听到这声音里面的促狭之意，楚芊芊刷的胀红了脸，嘴里却不依不饶：“有你这样的丫鬟么？礼都不行。”
　　非晚的笑容凝固在嘴边，她深吸一口，站稳脚，行了个大礼：“三小姐好。”
　　楚芊芊紧咬着下唇，瞪大眼睛怔怔的站在那里，一时无言。
　　见她这副见了鬼的样子，非晚也装不下去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楚芊芊啊楚芊芊，你也太可爱了点吧？”
　　“你耍我？”明白自己被耍了，楚芊芊却不气，她和非晚从小玩到大，生分了的话，真不知去哪哭去，不过装模作样还是要的：“哼……不和你玩了……”
　　“跟你开玩笑呢。”非晚见状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抓住楚芊芊的小手，握着就不放了，感叹道：“这手真软！”楚芊芊反握住她的手，毕竟是常年干些小活的，摸起来没有那么细软，忍不住有些心疼：“改明儿让刘妈妈给你少分点活，要不我让二姐把你给我吧，我吃什么你吃什么，绝对不让你饿着累着。”
　　非晚笑骂：“瞧你说的，就跟二小姐对我不好一样，你放心，二小姐对我好着呢，我在她身边挺好的。”楚芊芊面色一沉，有些气堵：“你不愿意跟着我对不对？在你心里二姐最重要了！”
　　“没有。”非晚脱口而出，急急道：“我只是……只是……”想申辩，脸上又忽然犹豫起来，只是嗫嚅着不支声。
　　见她这副摸样，楚芊芊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眼神一闪，嘟着嘴酸酸的转移话题：“好了不逼你了，你们救得那个人安顿好了么？”
　　非晚暗自松了口气：“安顿好了，闷头鹅暂时跟我睡。”
　　“跟你睡？”楚芊芊又觉得不舒服了：“你那床那么小，怎么挤下两个人？”
　　“我打地铺。”
　　“那怎么行？地上寒气重，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了？今晚先将就着，明天我帮她找个空屋住下。”
　　“不必了吧？”非晚不以为然：“闷头鹅一个人不行，她不会照顾自己。”
　　楚芊芊吃味道：“她没胳膊没腿啊？穿衣梳头会不会？还要你伺候？你伺候她也不愿意伺候我？是不是？”
　　一连好几个发问，弄得非晚有些找不着北，瞧瞧她白皙的俏脸布满激动的红晕，一脸的岔愤，活像是自己心爱的小玩具被人抢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太迷人，非晚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干咳几声，低着头不敢去看楚芊芊的脸：“额……这个……那个……”楚芊芊一见这女人那副飘忽的模样就窝火，眉头一皱，转过身摆摆手：“罢了罢了，当我没说，很晚了，我去睡觉了。”
　　送走了楚芊芊，非晚回身重新坐下，掀开衣袖，手腕上的一串佛珠暴露在月光下，出神的凝望着，她轻轻呢喃：“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爸爸妈妈，女儿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