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衣》陈绾心

5、苦衷 过了许

　　过了许久，那人依然没有回话，琦衣忍不住抬起了头，正与他四目相对。她想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些心思，然而只感到有一股悲悯。此刻琦衣并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两个男人她都不懂，但她想的是不要给眼前这个人惹麻烦——哪怕他是复仇的捷径。于是她赶紧低下头说道：“琦衣连累公子了，还请公子放下吧”。那男子放下了她，手却未松开，迎着楼上那势在必得的目光：“楼主的深意在下领教，连这两名红牌都值一柄紫玉如意。琦衣姑娘深得楼主楼主调教多年，自是不愿意就如此轻易让人。”

　　楼主仍是笑：“贵人误会了，在下虽是商贾，却也并非唯利是图之辈。实是见公子得罪了两方，想打个圆场罢了。” 那名华衣公子附和着：“楼主想的周到，你可别不识抬举。”

　　他丝毫不理会，语气如谈笑般：“我见这位公子不像是心胸开阔之人，纵然我今日不带琦衣姑娘走他也会耿耿于怀。楼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华衣公子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一直也忘了动作只拿眼神瞪他，可距离太远他直接无视了。一时间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原本袖手旁观的国丈发话了，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今日却隐隐有些怒意 ：“这后生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为了一名歌姬与在座为敌也就算了，竟然拂了楼主的面子，你可想过以后如何在京都立足？”他这口气仿佛是偶然路过打抱不平似的。

　　男子抱拳行了个礼：“原来是国丈大人，晚辈受教了。只是听闻大人身任吏部尚书，公务繁忙，怎会在此遇上？不过相遇即是缘分，不然晚辈就将这两名红牌送上，以答谢大人一番指点。”言罢还煞有其事地一拜。

　　围观之人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当年太后与先帝在中元节灯会相遇，随后便奉召入宫，阮家也一下炙手可热起来，其父从七品清州知县一跃成了光禄寺卿，其兄以翰林院学士之职迎娶顺天府府尹之女。然而这门婚事看似南方高攀，实则是因其女凶悍是出了名了，乃至无人问津。过门后非但无所出，还不许丈夫纳妾。直到成了国丈，他膝下也只有陪嫁侍女所生的庶子，据传那侍女生下孩子后也被秘密处死，从此也断了各家将女儿送来的念头。

　　只是这公开的秘密人人心照不宣，今日却不知那后生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一下令国丈大人恼羞成怒，却也奈何不了他，只得甩下一句：“无知竖子。”便甩袖而去。

　　琦衣的脸上浮现出了冷笑，此人怕是借着自己的名头与在座树敌吧，只是这样看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还是他真的年少轻狂？一定不是，不然他不可能活到现在。她这么想着，直到对方伸出了手，温柔而地说道：“琦衣，我们走吧。”时，她也只是搭上了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放松：这样的互相利用，起码会让她的负罪感少些。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了。留下一脸气急的华衣公子和深意莫测的楼主，他转身对身旁的侍女道：“汐泠，你服侍小姐多年，如今她走了，你该如何？”那侍女的脸上闪过多种表情，然而最终她低下了头，温顺地说了一个字：“诺。”

　　到了门外，琦衣地知趣地说：“公子，我的脚已经好了，公子放下吧。”那人松开了她，却仍旧是和煦地问：“姑娘可由何打算？” “打算么…….”琦衣抬起了头，已然换了一副神态：“公子将我赎出，又借着我的由头得罪众人，却不打算带我走，那琦衣只能再入教坊了，只是可惜了公子的一千两。”那名侍从回应：“姑娘莫要咄咄逼人，我家主人是有苦衷的。那男子制止了他，对琦衣使了个礼：“的确是在下考虑不周，令姑娘受委屈了。不如姑娘扮作男装暂住客栈，等我处理完一些私事后定给姑娘一个交代。”他说这话时面容真切，不像是敷衍。

　　琦衣也不愿去猜测他是否真心，只是脱口而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皇子也有苦衷？”她原本不想此时拆穿，却不知为何心里有股怒气，尤其是看他也不辩解只是道歉，更是不肯罢休。
　　对方有些意外，更像是不好意思似得：“我原本刻意隐瞒，为何姑娘却看出来了？是我掩饰的不好还是楼主告知你的？”琦衣一下心中释怀，学着他的样子道“待你给我一个交代，我自然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笑了：“姑娘真是个妙人。”

　　琦衣听到这话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了下来。仆从拿来了斗笠与披风，穿上了倒看不出是个女子，男子吩咐道“你我二人同去易引人怀疑，若风便由你护送这位姑娘去客栈吧。同掌柜的说她需疗伤，只需送饭即可，让人不要去打扰。”琦衣没想到他竟如此细心，不由的生出一股暖意。她回首再看了脂砚轩一眼，便准备走。

　　只是有人叫住了她：“小姐，带上我把。” 汐泠带着一个包裹，从他们身后走出，代众人回过头时突然跪下：“汐泠服侍小姐多年，如今小姐既出了脂砚轩，汐泠也求着楼主放行，还望小姐不要丢下我。”琦衣用眼角瞥着两人，见他们脸上露出怜惜，便走过去扶起她：“外头不比楼里，我不想你吃苦。” 汐泠听言又要跪下，被琦衣拉住，“汐泠不怕吃苦，只求陪伴小姐身旁。” 琦衣握着她的手言辞恳切地说：“难得你有这份心，以后便不用叫我小姐了。”男子点点头：“有她在你身边我就放心多了，我先行一步，这二物你留着防身。”他递过来一个钱袋和一把匕首，琦衣接了过去，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进了她的衣襟内。

　　若风带着二人进了客栈，同掌柜的交代好便走了，之后由汐泠扶着假装受伤的琦衣进房间，汐泠转身后警觉地探出头张望一番，这才关上了门。再转回首面对琦衣的时候扬着头，居高临下地说道：“终于不用低着头跟你说话了，怎么样，满心欢喜地被人赎出，却有被丢在这里的感觉不好受吧。”

　　琦衣摘下斗笠，娇媚一笑：“被心爱之人支使去保护别的女人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汐泠面露凶光：“那你最好祈祷自己活得久一点，等你死了我便能回去了。”
　　琦衣将头发放下，轻轻抚摸着：“你以为我死了，你还能回的去么。我可是听说影卫要是保护不力，可是要陪葬的呢。” 汐泠那张漂亮的脸已经扭曲了，琦衣却似没有看到般，继续梳着头发：
　　“所以啊，你也祈祷我活得久一点吧，久到你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