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尽菲林还清风（修改版）》Lunakia

4、初见

　　第四章
　　“这是哪儿？”小夭突然发现自己裸足站在一片无垠的芳草地上，远方似乎有一个湖。衣服，衣服怎么会变成这样？淡紫色镶金丝。周围很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偶尔吵闹的鸟儿，甚至不闻虫鸣。孤独，亘古的孤独从外部渗入内心，一点一点的冰凉。感觉心里好难过。
　　小夭提起长长的衣摆，不要命的跑向那滩湖水，边跑便喊“小灵子，回答我啊，你在吗？回答我啊！！！”。没有声音，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小夭急切的扑到湖边，她惊恐的发现湖里的人竟不是她，却有着说不出的熟悉感。看不清，为什么看不清。水里的倒影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兀的，手腕感觉被勒得生疼。
　　“快醒醒，起来温习功课”熟悉的声音，小灵子！小夭猛地睁开眼，一个起身，手紧紧地将锦被攥在心口，全身汗涔涔的。小灵子不悦的问“刚刚感觉你心率不齐，怎么了？现在已是卯时，该起了。”小夭虚弱的答“做了个梦而已。”“说吧，什么梦让一个胆大包天的人吓成这样？！”似是又低低嘟囔了句“想当初你看到我也没见吓成这样！”小夭好像还没回过神，眸子里尽是迷茫，“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有一片草地，额……还有一个湖。”接着手上又是一疼，只听小灵子怒道“就这种事？算了，你也别想了，一个梦罢了。”小夭总觉得自己忘的那部分正是重要的部分，脱口而出“小灵子，你会离开我吗？”小灵子极其轻蔑的哼了一声，“可能吗，灵物都是非死不相离的。你以为我愿意？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小夭摇了摇头，不知道，突然的就问了。
　　“哎，算了。想什么有的没的，还是赶紧起来背口诀练剑。”小夭换好衣物，漱了漱口，胡乱的往脸上泼了泼水，顺手拿下架子上的毛巾抹了下脸，这才觉得清醒些。在书桌旁坐定。小夭在小灵子的逼迫下，将口诀读了三遍，背了两遍，又默了一遍。“严师出高徒！”如果小灵子是人，小夭都能想象出它说出这句话时斜睨着自己的得瑟表情。
　　刚默完口诀，小夭又被提着去草木园练剑。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大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空中只余一颗叫不出名的星星。楚庄的清晨有些凉，空气都是湿润的，却又极能使人清醒。走进草木园两三步，衣襟下摆便被草上的露珠沾湿。练了足足半个时辰后，小夭在心里可怜巴巴的叫小灵子“小灵子啊，时间即到，就放我回去了吧。肚子好饿~而且快要到早膳了，我可不想叫别人看见。”小灵子看她练的也差不多了，也就由她去了。小夭在走出草木园的那一刻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在另一个方位闪过，再眨了眨眼，咦，幻觉？此时太阳已经斜挂在空中，温柔的光芒驱散了空气中的湿润，晶莹的露珠还未消散，一颗一颗的含在草尖，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璀璨的光。
　　小夭回房没多久，便听到邬静在门口温柔的叫了句“小夭，起来了吗？要用早膳了。”小夭三步化作两步走，掀开链子，蹦跶到邬静面前。邬静吓了一跳。“伯母！我们快走吧，我饿死了。”小夭挽住了邬静的手，边揺边叫。邬静恍然有种媚儿回来了的感觉，愣了会儿神“伯母？”邬静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小夭的鼻子，笑着说“这是多少天没吃过饭的样子？”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帛，“这上面是你的课业日程，切记莫要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小夭将手抽出整了整神色，而后一揖，“弟子遵命”。邬静笑着点了点头。小夭看到邬静笑了，便不管不顾的拉着邬静的手往大厅冲，“伯母，我们快过去吧，我都快饿死了……”
　　第一堂课是射，由云峥教授箭术。小夭到校场的时候，一群男孩正在玩蹴鞠，阳光下，男孩们嬉笑着挥洒着汗水。小夭一眼就找到了弄月，这时球正好在他那儿，小夭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玩蹴鞠确实有一手，球在他身旁好似有了生命。弄月好像察觉到了小夭的目光，往这边一看，朝小夭挤了挤眼睛。这厮就算是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耍帅卖弄风骚，小夭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一个男孩站在中间，眼睛大大，皮肤白皙。小夭看到他将球踢进网时，他笑的时候脸上就像闪着水晶，很纯粹，也很刺眼。
　　两个女孩朝小夭走来，其中一个衣裳华丽，头上柳条银饰作带贴发悬在额头，手上戴着银手镯，走进一看这手镯的形状是两条交缠的蛇。另一个女孩的皮肤有点黝黑，但是看起来很面善，衣着简朴大方，淡蓝色劲装，马尾梳起。衣着华丽的女孩走进后首先颔首，说“我叫扶未央”，算是打了个招呼。另一个女孩看起来活泼许多“我是欧阳楚和，你的名字是？”“小夭，桃小夭。”两个女孩听到这名字好像又重新打量了小夭一遍，扶未央的睫毛颤了颤，道“我去看看先生怎么还没来。”小夭与欧阳楚和应了声好，扶未央便走了。
　　欧阳楚和看着小夭的眼里带些同情，又接着说道“那里面有四个男生是我们的同伴，”“嗯？”“云弄月你该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说着欧阳楚和脸上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好像对这个人有很多话想评论，又无从谈起的感觉。“那个是秦非。教授我们‘音’的秦释是他的父亲。他们一家昨日刚到山庄。对他们倒没有什么了解”小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是刚刚站在中间的那个男孩。“还有风煦，他的父亲风瑾言教授我们‘书’，就是那个站在既非边缘又非中心的位置的那个男孩。”小夭倒是对这个男孩有一些好奇，说他玩的好吧，每一次注意到他他都在传给他人，说他玩的不好吧，这传球的技法很妙，传的位置也很极准。当然大部分时候他都在避让那些在玩球的人，嗯？在玩球的人，小夭自己在心里骂自己，自己怎会这样说，他不就正在玩球吗。“最后一个是那个永远离球很近，很兴奋的那个男孩，名为郭子敬。和我一样是被家里送进来的。”
　　欧阳楚和话音刚落，只听得一支箭羽呼啸而过射入男孩中心，小夭惊骇地拉着欧阳楚和退了几步，便向来箭的方向看去，是云峥和扶未央！！！云峥手中正拿着一张弓。欧阳楚和和那群男孩倒是没什么惊讶的，只是男孩们朝校场的各个方向去了。楚和向小夭低声道“放心，那箭上无箭镞，不伤人的。只是通知上课的时辰到了而已。”
　　那几个男孩说笑着走到身旁，与女孩们打了个招呼，除了弄月其他男孩倒是好好的打量了一下小夭。云峥待大家安静下来，说道“箭术，一级是物静人静，如十步穿杨，二级是物动人静，如猎鹰于长空，三级是物动人动，如围猎惊鹿。学习从来都是由形而入质，所以我们先学习如何拉弓……”那弓是按照孩子们的标准做的，较易拉开。手戴抉拾，在拿到弓的那一刻，小夭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好友终于相见，熟门熟路的把弓拉开。云峥看小夭拉弓的时候也就以为小孩子惊奇，下意识想要呵斥小夭急于求成，但是看到小夭那个熟练的姿势，便愣了。云峥定了定神，说道“我先给大家演示一遍如何射箭，大家在正式开始学之前先试一遍吧。”说着眼睛扫过这七个孩子，只在小夭身上停驻了一下。
　　云峥射箭自然箭透靶心。孩子们也跃跃欲试。郭子敬眼中闪着兴奋，急着将箭羽搭在弓上，一个瞄准拉弓便放，孩子们看那剑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便呼啸略过，一阵轻笑。也对自己的首次开弓谨慎了些。小夭先试着拉了两次弓，看看力度如何，接着右手顺手把箭矢从箭筒中抽出，似有神助，虽然离正中还有一点距离，但确实中了靶心。与小夭同时发箭的是弄月，弄月也中了靶心，和小夭倒是差不了多少，两支箭射出的时候，旁边的孩子都屏息看着。弄月本就有基础，现在基本上算是修行在个人了，再说他从小就由云峥手把手教着，大家未有惊异，倒是小夭一出手便与弄月不相上下，让人吃惊不小。云峥看着小夭两眼放光，而弄月看着小夭中靶的箭羽，挑了挑眉毛，兴味异常的看了小夭一眼，用口型对小夭说“你要小心咯，小师妹。”。风煦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还是一贯的平静。“不就是射箭嘛，谁不会啊”扶未央在愣了一会儿后移目一旁，压低声音说道。其他几个孩子看着他两人倒是有些敬服。最后的结果是小夭与弄月皆中靶心，风煦和秦非中了外环，而其他人的箭均为虚发。云峥未说什么，意味深长的看了小夭一眼，鼓励了一下其他弟子，又说“无论现在你们功底如何，天赋如何，基础都同样重要，我的弟子，戒骄戒躁。”一堂课就这样过去了，七个孩子都胳膊酸痛，倒是均未抱怨，云峥看着这群孩子心中暗赞。小夭被留下了，云峥盯着她“小夭，你以前学过箭术吗？”“没有，只玩过弹弓而已。”小夭老老实实的回答。小夭看到云峥眼中突然大放的异彩，心中抖了抖。这眼神好像阿爷看到一只好猎狗的眼神啊。“今日用完晚膳到校场来。”小夭应了声是心中忐忑。
　　下堂课是“医”，小夭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漫不经心地从校场往百草园走，经过凤凰殿的时候，一个人挡在身前，白色锦鞋，淡蓝色衣摆。小夭往左偏了偏，那人也往左偏了偏，小夭向右，那人也向右。小夭愤怒了，不带这样欺负人的。抬头一看，欧阳楚和正盈盈笑望着她“地上有银子捡也不能这样看啊，小心银子没有捡到反而歪了脖子。”小夭呆了，“你在这儿作什么？”欧阳楚和忍住笑没好气的说“除了等你还能作什么？！”有人等我？！小夭更呆了，还没等反应过来，欧阳楚和已经拉着小夭的手往百草园一处走去，小夭看着楚和在前面拖着她的背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那些模糊的等待的影子。于是百草园的弟子们就看到了这样一个情景，一个女孩拖着另一个傻笑着的女孩努力的往前走。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晚膳，一群孩子一起打闹着往天阙殿走去。“阳，那么多药材，分辨起来很困难的吧，看起来我们任重而道远啊。”小夭向楚和扬了扬手中的厚厚的医书，眉头紧紧皱起。“不过‘奕’和‘文’感觉不错”“不会啊，我觉得‘医’挺有趣的。那些药草以自己的颜色和香气与我们交流，以各自的组合守护着我们。”楚和温柔地笑了笑。说着小夭看到扶未央和一个妇人绕过天阙殿往后门走去，喊了句“扶未央！用晚膳了，你和我们坐一起吧。”扶未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小夭有点惊讶，然后很快掩好表情“不用了，我回去用膳。”便和妇人走了。正待小夭还要喊话，楚和拉住小夭道“别喊了，未央在后山有个院子，离山庄挺近的。她每日都是这样的。”小夭点了点头。小夭进入大厅的时候看到云峥师伯似是在向祖父说着什么，二人目光还不时向自己飘来，祖父似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这次小夭没有坐在主桌，而是与六个同伴们坐在一起。小夭坐定后找寻着晴儿的身影，晴儿就在他们对面那一桌，也有六个未曾谋面之人。晴儿朝小夭眨了眨眼，小夭示意晴儿出来，两人趁钟声未起前相互交流了白天的消息，小夭告诉晴儿今日晚膳后要去校场的事，晴儿点了点头“那我先在你房里等你。”话音刚落，钟声便响。
　　小夭回到同伴身旁，菜已上好。“贺老头和以前一样的古板”郭子敬迫不及待的扑向一个鸡腿，边说。“他上次来我们家的时候就是这样，这些年也没变，那一小撮胡子贴在他干柴似的脸上，简直就一山羊！”上“奕”的时候，郭子敬时不时敲敲桌子，时不时吹吹口哨，就是停不下来，贺先生敲了他两戒尺，这是趁先生们不再逞口舌之快呢。小夭夹了一块大排骨，双手并用啃了起来。秦非看到摇了摇头，对云弄月低声道“哎，郭子敬这副德性也就算了，你家妹子那吃相着实太不像女孩了。”很不巧小夭的耳朵很灵，相当于兔耳朵，好死不死就听到了这一句。小夭一手拿着排骨，转头便对欧阳楚和道“阳，看到郭师兄吃得那么香，我真是胃口大开啊，男孩啊，就应该这样吃饭，看起来多豪气啊！一点都不像唱戏的白脸小生！”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全桌都能听见，秦非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小夭心里很不屑，得罪了就得罪了呗，谁叫你狗拿耗子！郭子敬看到自己受到了如此赞扬，傻傻一乐“桃小夭，嗯，你有眼光！”欧阳楚和一头雾水，倒也没有深究，低声与小夭讲“今日‘文’课，秦非很厉害啊，引经据典，连风先生都称赞他。”桃小夭狠狠的咬下一块肉，边嚼便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背书也很厉害！”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楚和听不太清，往小夭那儿靠了靠，还没靠近弄月就拉了她一把，“让她吃完再说，你看她一手油乎乎的，还往她身边靠？”小夭给了弄月一个眼刀，大概意为“不带这样子损自家妹子的”弄月也不理她，自顾自的吃着。风煦很安静，只是偶尔和秦非聊两句，基本上都没怎么讲话。小夭从楚和那儿了解到他们都住在外阁，也就是一般弟子住的地方。但是好像都是两个房间打通成一个房子，所以布置倒是和小夭房间里差不了多少。关于家世楚和像是有些避讳，不过小夭也对此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多问。
　　一枚淡淡的弯月已经在天空显现，而另一边，那颗生蛋黄终于挣扎着隐在了山后，仅匆匆涂了两笔晚霞于山脉上空。校场上是及笄弟子练剑的地方，所以在这儿基本看不到同龄人的身影，已到傍晚，小夭感到有微微的凉意。这时，在校场边缘的地方小夭看到有一对少年在练剑，少女衣袂飘扬，少年持剑玉立，小夭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是觉得像在跳舞一样，很是倾羡。正看得出神，身后一只箭羽飞来，小夭赶忙跳到一旁。哎，云师伯，能不能不要一见人就往人身上招呼，虽然知道这箭无害，总是会受到惊吓的嘛。想是这么想，小夭总不可能笨到说出来，先前一揖“师伯”。“嗯，耳力不错。”云峥让小夭戴上抉拾，小夭一看明白了，这是让自己练箭术的架势啊。“我与师父商量好了，你于箭术是天纵之才，未免失礼与上天馈赠，你以后每日此时开始练半个时辰的箭术。”小夭在心里暗暗泪流，外有云师伯，内有小灵子，让我死了算了。只能应声“是”，还能说什么呢？开练吧。
　　小夭在回天阙殿的路上边甩手臂边向小灵子抱怨“我才几岁啊，不能这样虐待我啊。”小灵子声音有责怪的意味“我看你师伯挺疼你的，之前你没有听从命令便张弓，你师伯没有斥责你，反而让你试。”小夭不服气了，“什么嘛，那是他想看大家的实力，不然他为什么不直接让我试？”“所以我说他疼你啊，怕你连靶子都碰不着，受人耻笑，所以索性让大家一起试咯。你记住，表面对你好的人不一定真正对你好，对你好的人你不一定能看得出来。”小夭暗记心中，也不再和小灵子交流。
　　在经过归云阁的时候，小夭好像看见阁楼上有祖父的身影。祖父的身影猛地震动，似乎是在咳嗽，那身影有些佝偻。小夭心下有些疑虑，今日晚膳的时候，祖父身体看起来很不错啊。一个转身，小夭跟门口的弟子打了声招呼便跑上了阁楼。见到祖父的时候，小夭愣了一愣，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啊。楚易阳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平时的沉静，眼睛波澜不兴的望向小夭。“看见祖父在楼上，便想上来看看。”楚易阳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嗯，看起来你小的时候的弹弓也没有白练啊，箭术如此早慧。”“是师伯教得好。”小夭顿了一下，一握拳头，盯着楚易阳的眼睛问“祖父进来身子可好？”楚易阳的眼睛仍旧波澜不兴“一切都好。”小夭想了想，也许是自己看花了眼？与祖父扯了两句闲谈便离开了。
　　小夭走到百草园中央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归云阁，那个儒雅而孤独的身影在阁楼上似是望着她，又似是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