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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同道中人 郎君,需要 ...


  •   用过早膳,张迁雇的马车也到了。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街肆两边陆续传来门板移动的咣咣声,还有卖早粥烤白薯的吆喝声,应和着车轱辘在石板地轧出喀喀声,那个隔在车幕外的郡府开始生动起来。

      这是张迁第一次进城。

      他抱着竹简,偷偷看了玺殊容一眼。

      此时玺殊容正素手执棋,跪坐在蒲团上。为了行走方便,她特意换了男装,发束长玉冠,身着剪春袍,相较初见时的飘逸出尘,此刻微微透着遒丽之气,反倒真实了许多。

      张迁两颊微烧。

      只见那些天光正悄悄越过窗纱,慢慢爬上玺殊容细白的颈子,玉润的额角,然后在低垂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暖晕……

      张迁慌忙将目光挪到窗外:街肆上,各种招幌正以泼辣的色泽,在微风中款款摆动着,还真是好大一座郡府啊!

      “豫章郡,高帝置,旧时淮南王庐江王之属地。豫,枕木也,章,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乃可分别,均是此地名产,豫章郡因此得名。我们现在走的便是豫章郡有名的木材街,清一色的棺材铺子,是挑货的好地方。”

      张迁被她的话唬得猛回头:“挑木材为什么到棺材铺子里?”

      “时人重视厚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好木材。而鬼神之说让那些木材商们不敢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所以,你日后做木材生意可以找这些棺材铺老板介绍些好货源。”

      “师尊是想我以后去做木材生意吗?”

      “你现在已经十四了,也该开始攒老婆本了。”玺殊容一抬头,眼中露出责备的眼神,“我座下七十二徒儿,难道你还指望为师养你一辈子?”

      张迁有些心虚:“弟子不敢……”

      玺殊容满意地点头道:“做木材生意,你的豫章口音倒是可以增色不少。老人们常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人的想法就是这么奇怪,总是盲目相信这种直统统的说法。”

      “所以,做生意,自己要不迷信,而要利用别人的迷信,对不,师尊?”一个男嗓突然插嘴道,随即车身一沉,一个青衣男子掀帘挤了进来。

      玺殊容朝来人笑了笑:“淮之,怎么老是一身葱油饼的味儿。迁儿,这是你的淮之师兄,去见见礼。”

      只见那个叫淮之的自怀里掏出一包葱油饼:“嘻嘻,早听说师尊又收了个小师弟,这是为兄的见面礼。”

      玺殊容笑而不语。这个宋淮之,当年她捡到他时,就只知道对着葱油饼流口水,现在都做到一方管事了,还能不忘本,也算难得。

      “东西带来了吗?”

      宋淮之一拍腰上的小木箱:“当然。”他一打开,里头是五色皮子,人脸眼形眉型,应有尽有。

      玺殊容让出棋秤:“迁儿,这可是淮之的宝贝儿,侯时的模样,你就用这些拼出来。”

      “师兄现在作何营生?”竟然连胡子都有二十几种。

      “也就开了些小画馆糊口。”

      趁着这两人叽叽喳喳拼图的时候,玺殊容一撩窗帘,只见马车所停之处,是座灰白色陵阙,歇山上高耸着造型得体的鸱尾。檐下,正是今日赶车的车夫,正蹲着喝水呢。她审视一番,才收心回到车内。

      棋秤上,赫然放在一张栩栩如生的脸皮。

      “这,是侯时?”

      张迁还没听出她话里的异样:“是的,师兄还真全……”

      真是一张让人做呕的脸!

      玺殊容彭地站了起来:“有马过来了——”话音刚落,她便如鹞子一般,闪出车外!

      张迁正要追着喊“师尊”,被宋淮之一把拉住。

      “你没见师尊的眼神吗,她右眼红的时候你千万别碰她!”

      “为什么?”张迁回想起方才那一瞬,好像玺殊容右眼真的有些红,这让他更是放心不下。

      “师尊心里住着一个人,就连我们清晏阁也是得名于他,这个姓侯的,多半是当年杀死清晏的人!师尊她现在多半是想起了旧事,你就让她发泄一下吧!”

      此时玺殊容昂首站在陵阙下,远处,一队人马正朝这里飞驰而来!

      “她,要对付那些人?”

      “嗤,师尊是会弄脏自己手的人吗?人应该没事,那马就可惜了!”

      当头那马真是漂亮,仿佛一团紫雾,修长舒展地撒着蹄儿,背后则是一轮红日粲然升起!

      玺殊容闭上眼睛,把右手的铁尺一压,左腕朝前用力刺过去!

      “唉呀!”所有人开始尖叫起来,就连那个车夫也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雇主,竟然不要命地跳上烈马,他的钱怎么办?!

      张迁两人也是又惊又疑又惧,师尊不是打算削马头嘛,现在挂在马上算是怎么一回事?!

      没错,此时玺殊容挂在烈马的一侧,任凭马儿如何地嘶叫蹦哒,就是那样贴着!

      “郎君,需要救人不?”后队那支人马也被眼前景象吓到,团团围住中间那位少年郎。只见他发束金冠,外披一袭枣红风氅,越发衬得肤白胜雪好颜色。

      “没见识的家伙,人家是高手!”

      果然,原本一路狂躁的烈马打着圈儿,动作却是越来越缓,玺殊容已经正身坐在马背上,一手握着丝缰一手抚摸着马鬃。甚至在她跃下马背的时候,马头还一路蹭着她的肩膀跟了过来。

      天马就这么被驯服了?

      “你们是这马的主家?”玺殊容一抬头,狐疑地打量着这批人。纵使这群人故意乡野打扮,也掩盖不了那彪悍的眼色,尤其是他们护卫主家的队列,明显有阵法可循。这是一枝小股军队。

      那位郎君一整衣冠,迎风微笑道:“没错,女郎想买马?”他也狐疑地打量着她,天马难驯,眼前这位倒是很很懂行,显然曾经接触过,到底什么出身?

      “这匹马有眼疾,性子只会越来越暴戾,郎君留着反而碍主,不如送我吧。”

      “你所说的碍主,不也会碍到女郎?”

      “我不会骑它。”

      少年郎君想了想:“女郎宅心仁厚,反显得吾辈苛责,我们回去会放养它的。”

      这是不答应的意思吗?玺殊容一挑眉:“昔年我也曾有一匹天马,疏于照料,一生遗憾。所以见了此马,希望能够偿还旧债,不知郎君可否行个方便?”

      “行。天马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拥有,敢问女郎府上是哪位王侯将相?”

      玺殊容慧黠一笑:“王侯将相府上也有仆役,郎君想岔了,只是油盐酱醋驷马难追,多谢郎君想让。”她拉着辔绳,心中突然有些感慨:原本她的确抑制不住心魔想要找个东西撒气,只是这匹马竟然让她想起了清晏初识的情景,清晏是那么爱马,这样的念头一起,竟然把胸口的恶气退散了。

      清晏……

      “郎君,陛下对天马管束极严,您这么做——”

      “放心,跑不了的。”少年郎君朝玺殊容远去的背影啧了一声,“真是个小气的女郎。”

      果然,三日后,宋淮之的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他们师尊仪态尽失的惨叫!

      张迁正端着汤盅,脚步立即一顿:“师尊这是?”

      “想必是那马回主家了,师尊也真是的,付点钱不就好了!明明会医治眼疾,还想占人家便宜,现在老马识途回去了,还不能上门去要。”宋淮之正煎着葱油饼,“不过,想想,回去挺好的。”

      张迁看着他嘴角特别明显的笑,问道:“师兄是在幸灾乐祸?”

      “咦,你看出来了,难道你不想吗,师尊这几天对那马可好了,衣不解带,谁也不想被个畜生分去她老人家的宠爱不是。”

      张迁更加警觉:“师兄……也是这么想小弟的?”

      宋淮之掀起葱油饼的一角,漫不经心道:“怎么会,我对师弟你,觉得没有防备之心。”

      几年以后,宋淮之开始对当年这句话耿耿于怀后悔得直想咬自己的舌头,当然这是后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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