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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虎死之狐 这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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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迁恭手候着,而他新上任的师尊大人则手提花篮,正剪着新枝。
她说,她名唤玺殊容。
玺这个姓,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过。
总觉得这不是真名。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师尊当时那神情,完全让人没胆讨论下去。
不过,撇去那些古怪的地方,他的师尊人还是顶好的,会默不作声为他缝制衣服,默不作声在床头放上碎银,默不作声地带他赶墟市。
他想,他的运气还真是好。
尤其是他看到鹿府一阵混乱后,越发肯定起来。
“你怎么不好奇。”玺殊容漫不经心地撩开花枝,“我可是把你杀父仇人的命留了下来。”
“鹿戌杀了县尉,自然躲不过死罪。”
“傻孩子。鹿府只会说县尉死于刺客之手,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商量着怎么编个为国捐躯的故事。”
“鹿夫人难道不为夫君报仇?”张迁疑惑地看着师尊。
“鹿县尉有二十几个妾室,鹿夫人若是那么在意夫君,早心碎死了。这种夫妻,夫君哪有儿子重要。”殊容带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将花枝放入篮中。
“啊?”张迁眼神有些黯然,转念一想:“师尊留人,自然有师尊的道理。”
“总算还有些天分……迁儿,听说过狐假虎威的故事么?鹿戌这只狐,无非是借着他老爹的虎威而已。权势这东西,人走茶凉。如今虎死,鹿戌怎么可能过得好。迁儿,这是为师教你的第一课,对付仇人,要用钝刀子,让他一步一步体会到绝望的滋味才行。”
张迁心中一凛。此时,一弯新月挂在半空,借助淡淡的月光,玺殊容在忽明忽暗的竹林中穿梭前行,白色的花瓣轻轻飘落,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光中。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超凡脱俗的人,却有着一颗满是仇恨的心!
“迁儿,害怕了?”玺殊容摇着花枝浅浅一笑,那笑意层层叠叠,从弯弯的眼角坠落到弯弯的两颊,宛如繁花初绽。纵使这般,也掩饰不住她目光的狡黠,仿佛在直视人心。
或许,她也不曾想过掩饰罢。
“徒儿的确有些害怕。”张迁诚实地点了点头,“师尊报仇的方式,把无关的人扯了进来,有些过了。”
“妇人之仁。”殊容嗤了一声。
张迁微微一笑:“可是,师尊毕竟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鹿戌若不是生性暴戾,也不会自己走出鹿府;鹿县尉若不是见色起意,也不会自己走进彤阁。人生的路是怎么样的,都是个人自己走出来的,不能怪诱惑太多。”
“咦?”殊容偏着头看了看他,显然这番言论让她很是意外,“迁儿,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收你为徒?”
张迁直了直腰板。
“你处事清明,师傅总算不用担心把你教坏了。”
“可是师尊昨日说我们只有一年师徒之缘?”
殊容笑而不语。
她拨开最后一束挡道的树枝。
路的尽头,突然豁然开朗,露出一马平川的白沙滩。
对岸的山峦在黑夜中静静隐去轮廓,可惜一道飞练破空而出,挟着无数星芒细腻滑落,捣碎了水中月,撞碎了白沙滩,只留下一片空蒙,宛如少女的泪光……
张迁还来不及对眼前的美景发出惊叹,就听见玺殊容淡淡说道:“因为,人们都唤我心魔。”
心魔身边,怎么可能留人?
“此后一年,咱们就住这里,让你多瞧瞧这天地的壮阔,可以免遭心魔荼毒。”
殊容掩嘴笑了起来,那对丹凤眼有些醉人,宛如溶溶春水,竟然还有一尾游鱼在银光闪闪地打着花儿!
张迁心中突然一沉:眼中有鱼的人,是如何变成心魔呢?
最终。鹿府果然如殊容说的,对外贴了告示,重金悬赏杀死县尉的刺客。原本他们还打算讹诈邻居一把,结果,主家竟然是长安的卫大将军府,不论这头衔,那可是皇后的兄弟太子的舅家呐。鹿府只得夹起尾巴,就此作罢。
至于鹿戌,是消停了几天,可惜他生性暴戾,风声一过又开始闯祸,这次是和另一个富户抢烟琴楼的小梅香,好家伙,把对方的脑袋狠狠砸成了五色染缸。
然后,他被丢进了监牢里。
这次没有他老爹出面,那些府衙完全不似先前,狠狠敲了鹿府一笔竹杠。
鹿老夫人自然心疼得要死,可是那毕竟是亲生儿子啊,还是拿了钱帛上下打点。当然,这些事情鹿戌是不知道的,他连做梦都在小梅香的被窝里呢。
那些庶子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大家暗地里一商量,那些家财与其被败家子败掉,还不如进他们腰包呢,鹿老爷子生他们不就是传宗接代嘛,传宗接代就不花钱啦?
可是,鹿家的财物可都在老夫人手中紧紧攒着,老夫人能够这么多年在小妾庶子头上作威作福,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于是,想啊想,他们勾结了赌坊,把鹿戌哄了进去。
对于鹿戌来说,赌坊好似是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挥金如土,是多么地豪气啊!
他赌啊赌,老夫人填啊填,鹿府那些钱帛一箱子一箱子流进了其他人的腰包。
到最后,鹿戌甚至抢了老夫人怀中的妆匣子,毫不留恋地去了赌坊。
鹿老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万般悔恨,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要遭此报应。如此郁结于心,引发了恶疾,鹿府半年内又办了一场丧事。
但,这次鹿戌没有在堂前跪灵,他还在赌场昏天暗地呢。
他的夫人实在没有办法,叔叔们都说没钱,她只得拿出自己的嫁妆补贴婆婆的丧礼,结果发现,她的嫁妆也少了大半。对于女人,嫁妆是留给子女的本钱啊!绝望之余,她对丈夫下了杀手!
鹿戌身体还算强健,没被毒死,躺在乱坟岗上三天三夜,然后晃晃悠悠回了鹿府。
鹿府早发了丧,那些房舍兄弟们也瓜分完毕,媳妇也回娘家准备再嫁。所以,鹿戌的出现自然不受欢迎,被家仆们乱棍打将出来!
新伤加上旧毒,他终于活不下去了。
弥留人间的最后一晚,鹿戌看到了张迁。
记忆中的小身板拔高了许多,如果不是额头上一道月牙疤,他是认不出来的。鹿戌突然有很多话想要对张迁说,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鹿戌一直有个小秘密,是的,他是嫉妒张迁的,或许是因为那些女人看张迁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或许是因为张老爹对待张迁是真心实意的。每日,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穷小子,嫉妒着,彷徨着,然后下决心要赶走他。
没想到,最后肯来看看他的,居然是这颗眼中钉。
这时张迁身后出现了一位女郎,冰冷得像个活死人,最叫人吃惊是,她在笑,唇心露出一道鲜红,宛如蛇吐信子:“张老爹的房舍,一开始你打算出多少银子?”
这个女人,很危险。
平生第一次,鹿戌老老实实答道:“一百两。”
“不可能,侯叔给的字据上明明是十两!”张迁惊叫起来。
“侯时说十两?姥姥的呿,敢吞老子的钱!”鹿戌终于开始心疼钱了。
两个仇敌面面相觑,突然发觉,他们被人玩弄了。
“侯时?”殊容还记得这个名字,张迁常常挂在嘴里,而且还是和“热心肠”挂在了一起。“低买高卖是常有的事,但是挑拨出人命还可以坦然交往就更奇怪了。侯时只怕是个假名罢,看来咱们该做个鱼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