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半忆夏

1、烟火 他说，念儿

　　那段日子我整天将自己关在一间阴暗的房间里，死死地关上所有的窗户，将所有的窗帘换成黑色，确保不会有哪怕一丝风透过缝隙登堂入室，不会有一丝光明进入视线。我把自己紧紧地包裹住，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套中人，却比套中人封闭的还要严实。不说话，不哭，不笑，甚至感觉不到痛苦，只有无边的空虚与麻木。
　　经常会做梦，躺在那张我睡了十几年的床上，整个白天与黑夜梦会接踵而来，掩盖我所有的睡眠，淹没我所有的记忆。梦里都是顾允的脸和黯然离去的背影，他会轻轻地走到我的床边看我沉睡的脸，可我没有睡，我知道他在温柔地抚摸我的发丝，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在哭，眼泪一滴接一滴渗入我的嘴巴里，苦涩而冰凉的液体让我觉得自己像苦苦挣扎的溺水者那样接近窒息，他是个很少会哭的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深夜他会坐在我的床边哭，低低的呜咽声像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呻吟，我很想和他说叫他不要哭，因为平时他总是跟我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我的咽喉就像是被紧紧的掐住了一样，任我再怎么挣扎就是发不了声。这时我听到他轻轻开口，刚刚哭过的嗓音有些沙哑，可依旧无比好听。
　　他说，念儿，我就要走了，我来看你最后一眼。
　　我再也不装睡了立刻死死的拉住他的衣衫，我仍旧发不了声，黑暗中我只能用眼神苦苦哀求他不要走，我知道，他一定看的见。
　　可他不看我，继续说话，像是在说给我又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能留下，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走，可念儿，我必须得走了，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我会一直在彼岸等着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真的消失了，只留给我一个黯然的背影，我再也抓不住他的衣衫，只记得耳边一直回荡着他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我会一直在彼岸等着你。
　　然后我突然就醒了，我不知道现在的时间，整个房间仍然是一片黑暗，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有大片的泪水渗入我的手心。我不知道那眼泪是我的还是顾允的，只是我仍然相信他还在，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但仍会到梦里来找我，我早已习惯他以这种方式存在。
　　可他对我说他走了，我将再也看不到他了，他是在和我告别么？不，我不相信，他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他平时就爱跟我开玩笑吓唬我，但不会真的就这样抛下我，他一定不放心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的，所以我一定还能见到他。我是如此坚信他一定还会回来，即便他没有给我任何承诺。
　　可眼泪还是就这样毫无声息地落下来，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那种感觉，深入骨髓。我只能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地埋在身体之中，蜷缩的如同初生的婴儿，突然开始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有一种无言的慌乱。
　　无数的讯息开始涌入大脑，将原本空白的大脑一瞬间几乎挤爆，我开始用双手胡乱的拍打头部，试图将这些杂乱的讯息赶走，我不住地摇头，挣扎，此刻的我一定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可我管不了自己的形象了，我只想把这些让我痛苦不堪的画面撕成碎片。
　　门外重重的敲门声开始传入我的耳朵里，夹杂着母亲几乎绝望的呼喊，她苦苦求我，念儿，你开开门啊，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念儿，你快开开门啊……
　　我忘记了我到底有没有去开门，只记得母亲的声音在我耳边渐渐变得模糊，我忽然变得很平静，然后我就好像又掉入了梦里，我在等待顾允来找我，我想他一定会来的，我还有许多话没跟他说，他不会就这样忍心丢下我不管的，不会的。
　　这一次我在一望无际的海边，我坐在被日光晒过的沙滩上，海风轻轻地吹动我的发丝，海藻般的长发飘在脸上，痒痒的但很舒服。海水也没有了往日的腥腻，我闻到了其中甘甜的芳香，偶尔有波浪拍打沙滩，溅起的浪花湿了我的脚丫，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我在等顾允的到来，我想他一定会悄悄地从后面捂住我的眼睛，然后装模作样的问我，猜猜我是谁？然后我也会佯装无知地娇笑，我猜不出来呢，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坏蛋，顾允。然后他就轻轻揪住我的耳朵，坏笑，顾允是谁，快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否则本大爷绝不饶你！我依然很无辜的表情配合他，他是我的夫君啊，公子，小女子是有家室的人啊，我的夫君他叫顾允。然后他就会拥着我咯咯的笑，好吧，算你坦白，不过本公子还是决定要霸占你，哈哈……
　　想到这我的嘴角竟也不自觉的开始上扬，我沉浸在我们美好的过往里。
　　可那一天顾允始终没有来，我从日出等到日暮终究不见他的身影，我想冲着大海呐喊，我希望我的声音可以通过大海带给顾允。他能听得到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心在一点一点的冷却，一点一点开始绝望，我很难过，不知所措，可仍旧没有眼泪。
　　我就这样在绝望中醒来，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地面，几乎刺伤我的双眼，在黑暗中待过太久的时间，我是如此不适应光明的侵犯。我知道自己是在医院。
　　短暂的适应过后我就看到了母亲那张忧伤憔悴的脸，她的眼神疲倦黯淡却还是能看出那眼底对我的心疼和期盼，梦中没有流出的眼泪就这样在母亲面前决堤。
　　在我醒来的第一时间，母女相对无言，唯有泪雨弥漫双眼。
　　我与母亲互相擦去眼角的泪水，母亲一边继续流泪一边劝我不要哭，她说我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哭。可我怎么忍得住，我心疼她多日来为我心力交瘁，而我这样不孝害她伤心难过。
　　母亲没有责怪我丝毫，只是不住地要我赶紧养好身体，终日守在我的床边照顾我开导我，只是只字不提顾允的事。
　　可我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冰冷的现实，顾允他，已经不在了，他死了。从我睁开眼睛看到白色天花板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得不开始面对这个残忍的现实了。
　　我对母亲说，我要去墓地看看他。
　　母亲答应了我，不顾医生的阻挠搀扶着虚弱的我走向顾允的墓地。
　　墓碑上他的照片，笑容依然美好灿烂，我颤抖的双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想着他在彼岸会不会因为没有了我的陪伴而觉得孤单，眼泪就这样又一次悄然滑落。
　　我问母亲，人是有灵魂的吧，不管活着或是死去灵魂都是依然存在的对不对？，所以顾允他一定能听到我说话的对不对？他一定知道我在想他，我好想他啊……
　　母亲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搂过我的肩膀，其实我知道，此刻她一定也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