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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番外 相思(二) 而我……, ...

  •   年号臻华,别人不懂,他又岂会不懂。江山也好,天下也罢,都非是皇兄想要得到的。什么列位高悬,什么治国明主,也不及那个人的相伴在侧。也许,与那个人携手并行度此余生才是皇兄真正的心愿。其实这又岂止是皇兄的心愿,也曾经,是他的心愿。

      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陈氏却被皇兄尊为嫡母,封为皇太后,享无上尊誉,宫外人却不知陈氏整日被禁在寝宫内,已成痴呆。到底是失了爱子还是失了权势,亦或是被人恐吓才至神智疯颠,无人得知。其父陈臣相和陈氏在朝为官者,以及麾下一干谋臣尽数伏诛。也曾有人上书劝谏,当从轻发落,诏赦天下,方显仁爱。上谏的折子,被新皇一句 “凡撼社稷之罪者,当诛。”给打了回去。

      新朝初立,经过数次的人事变迁,军政大权逐渐移由皇族及亲信掌控。新皇每日勤于政务。对外颁步新法,治理灾荒,鼓励农耕,减免赋税。对内谨慎择员,用廉罢贪,奖赏分明。人人都在背后议论他是位圣君。

      只是端木昱熙再也未见皇兄笑过。坐在高椅之上的人,总是面色凛然,胆敢与之对视之人,无不遍体生寒,包括他自己也不例外。除了冷,他再也未在皇兄脸上见过其他表情。也许,真正的君王便该是如此,让人敬,让人畏。也许,从那一天开始,皇兄的所有个人情感便跟着那个人走了。如今坐在朝堂之上的,只是一个顶着皇兄面孔的陌生人,只是一个被宗族被国家拘禁了身心的奴隶。

      虽是如此,在皇兄心里,仍有一道旖旎的彩虹,虽触不可及,虽说来荒唐,皇兄却从不愿放弃。

      记得那日,皇兄抱着那个人的尸身昏死之后又被道长们救治过来,他死死搂着那人,亲昵无限地在他耳边低语。“我发过誓要守护你一生,只恨自己愚笨到认不出你,竟屡次和你错过。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才会害你如此。但是这次,我决不轻易再任你离我而去。等我,皓华。”

      众人大惊,以为他要以死相殉。哪知他却转头寻问薛姑娘救治皓华,可还有一线生机。在场众人听闻,无不暗自摇首哀叹。果然,薛姑娘也垂泪摇了头,可只须臾,又迟疑地说,她爹薛神医有着“活死人”的赞誉,也许能有救治之法,只是她爹要到来年三月方归,那时即便大罗神仙只怕也会回天无力。

      皇兄凝视着怀里的人,悲茫无措。

      薛姑娘沉思又道,秦岭之巅,听闻有一冰窟,终年积雪不化,可使尸身不腐,也许可以待到她爹回来之日。只是那里地处高绝,非常人得以攀扶而上。听完薛姑娘的话,皇兄又燃起希望,望向元正子,用眼神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元正子道长轻喟一声,颔首同意。

      自登基之日起,皇兄便在四处张贴榜文,寻找薛神医。之后,不论他政务多忙,每天都会接收来自西面的加急快文。

      臻华元年,盛夏的一个夜晚,已过丑时。端木昱熙被匆匆赶来王府的宫中内侍从床榻上请了起来。连夜带入帝王寝宫。终于,他在这半年后才见到皇兄露出了别种表情。端木昱臻坐在软榻上,垂着头,看着手中一方书笺,面上空茫又激动,书笺抖动地几乎就要坠落在地。

      见着端木昱熙,端木昱臻大步上前扣住他的肩膀,嘴唇哆嗦地快要说不出话来,端木昱熙依稀在那双圆睁的眼里看到水光。“昱熙,昱熙。你代朕,去见他吧。”

      看了书笺,端木昱熙换了便服。当夜,带了两名侍卫,快马赶往梁州。他知道,比他更渴切见到那个人,只会是皇兄,却因为如今身份已今非昔比,无法再随心所欲,踏出皇城一步。

      历经了数日不休的奔波,他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闭着双眼躺在被褥中,面白如纸,神态安详,如那日离开时一样。

      他近乎贪婪地抱住那个人,他从没有好好抱过他的小闵儿,从来都没有。皇兄心中存着万千的悔恨,他又何尝不是?只是在小闵儿离开人世那天,他方才明白,自己彻底败给了皇兄。皇兄能坦然承认自己的情感,并未因为身份、地位、责任而选择回避,皇兄喜欢的一直是小闵儿的未曾改变的内在,也许误会过,也许迷乱过。但最终,并未因为凡尘俗世加诸在小闵儿身上的变化,而改变了自己的心意。

      相比之下,他的喜欢经不住考验,仅仅停留在幼年那道遥远又模糊的影子。虽然曾经也意识到真相,却跳不出那道世俗的坎,最终他伤了他,也害了他。他多想对怀中这个人说,小闵儿,别再生气睁开眼睛,让暮熙哥哥再买块如意糕给你。

      可是,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有着几缕花白胡子的薛神医却摇头叹息:“人是救回来了,可惜老夫回来晚了,他身子负伤不断,体内的器官已停歇过久,又受了剧毒侵害,虽然毒素可以慢慢拔除,但他日后也只能如此,老夫已经尽力了。”

      只能……如此?

      不言、不动、无知、无觉,这和死了又有何区别?

      真的,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小闵儿,小闵儿,暮熙哥哥很想好好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啊。

      “他真的,再也……。”新皇背着身站在半开的朱窗边,眺望窗外空落的枝头,声音哽咽。

      端木昱熙低着眼,站在雕花格栏低垂的帷幔边。他明明看见皇兄的肩膀颤了颤,却不敢跨前一步。窗外天光渐灭,两人没有谁开口。宫灯何时被点亮了起来,映衬了一室金黄。乍起了一阵风,无序的流窜,远处的枯枝无奈地摇了摇它光秃的身躯,室内帷幔轻抚,灯火在镂花的檀木灯罩里一阵乱舞,也缭乱了一室安宁。重重叠叠的阴影荡过皇兄金色常服上。

      “皇兄,这个……”端木昱熙最终还是出了声,伸手到端木昱臻一侧,慢慢摊开,掌心里是一条五彩缕。“薛姑娘说,为他清理时,在他的亵衣里发现的,被贴身放着。听苏筱说,这是皇兄你买给他的。我将它讨了来,就当……留个念想吧。”

      端木昱熙看见,皇兄微微侧过的眼角挂着水珠,脸庞一片悲戚。端木昱臻抖着手接了过去,紧紧将那彩绳捏进手心。身体似也受不住那一阵凉风,随着摇摆的灯影晃动。伸手狠命地将指印留在身边的窗框上,堪堪扶住自己。

      久久,从那端正的背影后传来沉痛的声音。“昱熙,小时候你总说他不像男孩,倒似个女娃娃一般爱哭。所以你爱故意逗弄他,欺负他,再嘲笑他。那时我虽护着,却也觉得他太过柔弱。岂会想过,那时他的眼泪,也许是他也在故意逗弄着我们呢。而他所有的坚韧被藏在我们谁也没有去在意的地方。”语调缓慢,强忍着痛意,挣扎地道:“买这彩绳的那天,我并非想要送他,还辱了他、骂了他,可那,才是真正的他。”

      从那个人离开的那天之后,端木昱熙从未见过皇兄如此悲怆恻怛过。他知道错了,他不该将这彩绳带回来。“皇兄,小心……龙体。”他干涩的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碎的。

      端木昱臻垂下刚挺的头颅,细细地端详掌中的彩绳,深喘了口气,涩然疲惫地道:“昱熙,你退下吧。”

      “皇兄……。”这样的皇兄让端木昱熙担忧。

      “退下!”

      端木昱熙恍惚地退出了御书房,也不知怎么回的王府。眼前总也晃着一个人影,稚嫩的小手揉着红通通的眼,轻软地叫他‘暮熙哥哥’,又恍惚见那人站在雪中,淡然地凝视着他,微微迟疑的问‘你,喜欢闵皓华?’。

      皇兄,你可知,你的悔恨可以和我说,我的悔恨又该去向谁述说。

      ——*——*——*——

      臻华二年,秋。

      熙郡王端木昱熙大婚,迎娶了新任右相之女,封为华妃。

      同年,催促新皇婚事的奏折源源不断地呈了上来。端木昱臻每每见到这样的折子,便命人搁置一边。时日久了,朝内臣子纷纷猜疑。直至臻华三年,二月。

      “如今天下和乐,百姓安居。皇上每日日理万机,励精图治,也当考虑个人之事了。”

      “皇上已年逾而立,早该立后纳妃,可如今皇上身边一无美人二无佳丽,后宫空亏。怎对得起皇祖基业。皇上若是不喜朝中官宦之女,在民间选秀也可,也好对天下万民有个交待。”

      “记得万岁登临当日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让我等臣子共鉴。何谓齐家?便是治理家业,繁衍子孙。可万岁迟迟不娶,又怎能让天下人信服。”

      “皇上,《孝纪》有云,不娶无子,绝先祖祀啊。”

      “够了!”挥拳砸在龙座的扶手上,端木昱臻怫然起身,望着堂下俯首跪地的众臣,压下怒意,缓和了口气:“今日朕累了,众卿的提议朕会考虑的。”甩袖退入殿后。

      可自那之后,新皇仍未有婚娶的意思,反而将一些仍在执拗此事的官员降了职。一时朝野上下,甚至民间,都传闻新皇有龙阳之癖,纷纷对皇室的未来忧心忡忡。与此同时,新皇开始培植宗亲在朝的威信,一些机警臣子,也嗅出了端倪,逐渐开始在嘉王府与熙王府走动。

      臻华四年,冬。

      隆冬苦寒,狂风大作,京都漫天飞絮。

      “皇上,下雪了,回屋吧。”内侍的公公撑着一把油布伞,和端木昱臻站在永昌殿外,柔声劝着。一身绣满龙纹的喜庆常服,傲然站在风中招摆不定,不理公公的劝说,依然昂头挺立在暮色深重的雪中,公公无奈,将伞移到端木昱臻的头顶。

      “拿开。”端木昱臻沉声,用眼神让公公移开头顶的遮蔽物,任着清凉的雪花落在面颊上。

      公公吓得噤了声,不敢离开,只得惴惴地站在一边。

      端木昱熙缓缓走来,便看到这样的情景。公公见是熙王爷,愁苦的表情愈加浓了些。“王爷,您劝劝万岁吧。风重雪寒这般站着,万岁会得病的。”

      端木昱熙点点头,接过公公手中的伞。“你退下吧。”见那公公走得远了,转脸对端木昱臻缓声道:“皇兄。”

      端木昱臻微微蹙了眉,眼角眸光轻瞥,指了指天空。“昱熙,你说这飘落的雪花,可像陨落的星星?”

      端木昱熙怔愣,没听明白皇兄的意思。

      端木昱臻面色了然,唇边微微扬起苦笑。“他说,落雪便是星星累了,落在地上化成了水。他走的那天,也是雪天,他指着天对我说他累了。现在,我也累了。”

      “皇兄,你……”端木昱熙一惊。

      端木昱臻摆摆手,笑得反而释然。“五年。我给了自己五年。那个时候,看着他在我怀里离开,我便对他说,等我五年。王也好,寇也罢。最多五年。若他真的去了那个世界,奈何桥头也一定等着我。我又岂能再让他等太久。”转眼端视端木昱熙,浅笑若晖。“我受着朝野内外的压力,对婚娶之事不愿妥协,若再这般下去,必会引发另一轮祸事。来年,我便下诏退位,你大哥昱嘉这些年,屡建军功,朝野倾服,当比我更适合坐得此位。”

      端木昱熙将伞杆靠在肩头,忧虑地摇头,急急抓住端木昱臻的臂膀。“我大哥虽战功彪炳,却为人太过耿直,不善怀柔。并非治世之才,难及皇兄十一啊。”

      端木昱臻淡然一笑。“不是还有你吗?还有子勋、魏将军还有你父亲容王。由你们守护这端木家的天下,我没什么放心不下。而我……,”抬眼向深沉的天幕上望去,满眼疏疏白絮,真是仿若星辰,神情愈加温柔。“真的,该去守护他了。”

      端木昱熙垂下头,眼神焦虑复杂。“可……他,……。”

      艰涩地点点头,明了端木昱熙要说什么,端木昱臻继续扬首望天道:“我曾经立过誓,此生都要守护好他。若有违背便不复皇室,受尽人间疾苦。可如今我没能守护好他,却还做了帝王。在这宫中多待一日,我便多一份负罪的痛苦。”缓缓低下眼,对上端木昱熙迎来的目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早便做了打算,他死,我便去阴间寻他。他生,我就一生守着他。他残,我便就是他的手脚。此生此世我是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见端木昱熙怔怔地望着自己,眼里盛着难言的情绪,端木昱臻笑了笑,如以往般亲昵地拍拍他肩膀。“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皇兄,”端木昱熙一向疏懒的眸子闪动着波光,断然点头,回握住端木昱臻的臂膀。“他,便交给你了。”

      呜咽的风声渐止,天穹下的宫殿,单一的铅灰色覆盖了琉璃瓦,飞檐交错,重重屋脊之间,飞雪漫漫,站着两个相视而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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