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时光的彼岸》Jean悠然

51、董素菲说：“修文，我突然感到害怕。”

　　二月已过，纽约开始回暖，而谭志明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谭家后院从外面引进来活水，将这里布置成了观赏性的小河，引进时经过了净化装置，水浅而清，养着些许小鱼。
　　自从谭志明回家后，谭修文每到下班回家之后，总可以见到这样的画面：春日傍晚的斜阳烧红了半天的云，河边吹着微量的风，柳树弯腰临水自照，风过扬起一河的枝蔓，牵扯着涟漪碧波荡漾。树下谭志明坐在轮椅上，庄丽君从他身后亲密的搂着他，两人正凑在一起笑的开怀，而一旁的董素菲看着他们静静微笑。
　　“你们这是还没有钓到一条鱼呀！”谭修文从河边一路过来，笑着扬声说。
　　谭志明回头，苍白的脸笑的竟然都红润了起来，“我看难！我们在这一天下去，这么久也才上钩了那么一条。”
　　谭修文走过来，挑眉嚣张的笑，然后脱了鞋挽了裤腿，不由分说的跳下了河去。一旁的管家见状，连忙把长柄的网兜递过去，谭修文接过，像舞方天戟似的舞了两下，威风凛凛的大喝一声，往水里戳去。
　　这下热闹了，岸边人人喝彩，这个说“左边有鱼”那个喊“修文快看！就在你脚后面！”，谭修文忙的团团转，弯着腰握着网兜拍的水面水花四溅，最后终于被他网到一条手掌大小的草鱼，柳树之下人人欢呼雀跃，谭修文头发梢上滴着水，大英雄似的涉水凯旋。
　　“看！鱼上钩了！”
　　董素菲微笑着捡起钓竿，咯吱咯吱的摇着手柄缩回来，谭志明夫妇和管家都煞有其事的在一边鼓掌叫好。

　　抑制疼痛的药物使得谭志明完全没有了痛感，每天与庄丽君一起起居玩闹，看上去比她还要精神。可是身体渐渐的被掏空了，一日比一日虚弱。当到了三月份，纽约市又开始下起了小雪，他已经几乎整日都在昏睡着，靠点滴才能维持机体运转必须的营养和能量。
　　这之间，谭修文每一天都在高度紧张与煎熬折磨中度过。
　　回到家他先去看了谭志明，依旧是昏睡，房间昏暗的灯光里，谭志明的脸依旧极有男人味道，挺拔英俊，只是他两颊的凹陷让谭修文眼底一阵的刺痛，他掩好门愣了好久，默默的回到自己房间，一打开门，只见董素菲静静地看着外面发呆。
　　“怎么了？又睡不着？”他坐到她身边，搂住她，无奈的安抚。
　　“修文，我突然感到害怕。”
　　他自然知道她的害怕从何而来。这样一天天看着谭志明的生命走向尽头，他也害怕。
　　谭修文暗自叹了口气，脸上还是维持着轻松的姿态，温柔的哄着她，“不用怕，我保证，我一定会健健康康地活的比你久，然后送你离开。”
　　窗外的雪夹杂在凄厉的风里，扑在窗户上粉身碎骨，隔着一扇玻璃屋子里温暖如春，谭修文的心就是那扇玻璃，温暖与冰雪交替着折磨他，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累与无力。不能代替父亲死，不能代替妻子痛，生活有太多他年少得意时从未想象过的无能为力。

　　谭志明是在植树节当天的早上走的。谭修文正要出门去公司上班，董素菲拎着他的公文包跟在他身后，一打开门庄丽君愣愣的站在门口，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妈？”谭修文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庄丽君回过神来，很淡的笑了笑，“你们去哪儿啊……别去了吧，去和你们爸爸告别吧，他要离开了。”
　　“妈……”这次是董素菲，颤着声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声。谭修文沉默了两秒，然后一言不发的揽了庄丽君，轻轻的说：“走。”
　　谭志明房间里，整个医疗队都在，白大褂站了满满一屋，人人都是表情凝重。见谭修文进来目光全都聚集在他身上，谭修文微点了点头，“你们都出去吧。”
　　只剩下他们一家人了，庄丽君握着谭志明的手，他皱着眉，从黑暗里最后一次吃力的睁开眼，见是她，他疲惫的对她微微笑了起来。
　　那个苍白温柔的笑容和这一日的浓烈春光一起，凝成了在场众人对这个男子最动人一抹记忆。
　　“不想跟我再说点什么吗？情话啊，表白啊！”庄丽君从进这个房间起，脸上悲怆凄楚的神色就已经完全的收起，她笑着对她说，“不准备再像四十年前那般跟我表白一次吗？”
　　谭志明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庄丽君顺从的在他床边坐下。
　　“修文。”他转过脸来，向谭修文伸出手，谭修文微微一拉一扶，他便坐了起来。靠着床头坐着，他微微的笑，对他心爱的、唯一是儿子，半晌说：“对不起，你从小到大，我没有夸过你一句。”他顿了顿，“不是因为你不聪明、不优秀，不是因为你不强，我是担心。你太幸运了儿子，从一生出来起就有那么多人围绕着你，所有人都对就那么好。你一帆风顺的长大，几乎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我实在太担心这样的你面对困难，能有多少担当……对不起，到了现在，我知道是我错了，我看到了，你有的绝对不止是运气而已。我早该知道的，你是我的儿子，和我一样不惧怕任何艰险，也和我一样有着好运气——其实啊，我的好运气就是你……修文，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此生无憾。”
　　谭修文慢慢俯身，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微微的笑起来，平静的回答他说：“爸，我知道。还有什么？”
　　“哦，只有一件事我还不放心——修文，你妈妈以后要麻烦你照顾了。”谭修文就势拍拍儿子肩膀，微笑着，轻松却郑重的托付。
　　谭修文也笑，缓缓点头：“你放心，我保证她剩下来的半辈子衣食无忧，笑口常开，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犹如你在！”
　　承诺与交接。谭家的两代家主，一对父子，像兄弟一样相互交着臂拍着肩。没有离别的感伤，死亡只是稍长的香甜黑梦，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是亲人，总会相见。
　　谭志明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对已经满眼泪水的董素菲说道，“素菲，我对你还是那两句话，嫁到我们家，委屈你了；还有，我的修文，以后就拜托你了”
　　此时她眼里的泪已经忍不住的汹涌而出。
　　“傻孩子，不要哭，这有什么好哭的呢？”谭志明笑起来，摸了摸她头发，像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素菲，生老病死本就不可避免，我只希望你日后可以不必承受修文妈妈承受的痛楚。”
　　半晌，他收回手，抬眼对儿媳身后站着的儿子说：“好了，你带他们出去吧。”
　　谭修文最后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沉默着点了点头，把妻子搂在怀里，轻轻的退了出去。 房门虚掩着，他们两个在谭家宽广幽深的走廊里静静的等着。里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喁喁低语，是几十年从未变更过的情深与共。
　　最后那声音转为沉默，良久，庄丽君一声低低痛呼，并不是哭，却痛到了极致。谭修文抱着董素菲的手蓦地一紧，脸上终于失了血色，她捂着嘴痛哭失声。
　　接下来的事谭修文本不愿高调，可他如今是谭家的家主，名声在外，各式各样的关系人物难免借此机会枝蔓一样寻上门来攀关系，他既然身处其位，就不得不去周旋接待。父亲的灵柩在身后，SET的重担在肩头，谭修文再也不能是之前的那个谭修文了。
　　多么让旁人欣慰却又是多么沉重的成长。
　　谭修文主外，庄丽君则在内堂家属区坐镇，带领谭家的女眷与小辈向前来吊唁的人一一还礼。
　　庄丽君越发面无表情，一袭黑色蕾莎衬托的她依旧姣好的面貌高贵凛然，由始至终她都抿着唇，没有痛哭出声，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董素菲一直在庄丽君身边陪着，看婆婆刻意挺的笔直的腰背和憋的通红的眼圈，她心疼，却不知怎么去劝慰才好。同样是嫁给了谭家的男人，她能略懂几分庄丽君的骄傲。
　　隔了两个小时她走到大厅，路过前厅时看见谭修文正和几个与谭志明年纪相仿的男子低声的说话，那几人都是面容悲痛，反观谭修文却是极力的维持着严肃淡然的得体表情。后来有一次她再路过时，恰巧管绍宁到，兄弟两个无声的，管绍宁上前用力的抱了抱他，谭修文的神情里这才泄露了一些真实的沉痛来。
　　董素菲离着那么远看他微低着头难过的样子，她第一次有了感同身受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