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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赤壁 谈笑间,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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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二年三月,皇上的六旬万寿节。
也许是为了彰显皇帝几十年来的丰功伟绩,创造了如今的太平盛世;又也许是为了一扫二废储君的阴霾、安抚人心,这一次皇帝决心为自己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寿筵。
刚过了年,一道接一道的圣旨就送往了礼部和内务府,大清帝国第一次千叟宴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序幕。
同时,各宫的娘娘们纷纷揣摩圣意,将一个又一个的消息递到了宫外的阿哥府。十三阿哥府自然也不例外的接到了德妃娘娘的再三叮嘱,若非万不得已,所有的人都要进宫贺寿。
于是,我挺着已经七个月的身孕,带着几位侧福晋和阿哥、格格们一起进宫。
先于我们送进去的是几十箱的寿礼,为着这次万寿节的贺礼,胤祥可谓煞费苦心,不仅用纯金打造了一尊文殊菩萨像,还收集了宣德窑的祥龙洗、哥窑的向日葵花盘、钧窑的万岁莲花瓶、成化窑的五彩莲花杯,万历窑的群仙庆寿碗。
我戏称他是否打算将历代所有的官窑集齐了都进上去,他满不在乎:“这些算什么,听说九哥预备的东西里还有元青花呢。”于是仍到处张罗,及至进寿的前一天还弄来了一幅九龙捧圣屏。说笑归说笑,我也不敢疏忽,不仅妥妥帖帖的按规矩置办了自己的那份寿礼,还替孩子们一一预备了,就连才四岁的弘暾也备了一份祝寿灵芝宝盆进上。
吉日的那天,不到四更我就领着人从正门进宫了。按礼部的安排,今天群臣并千叟们在保和殿摆宴贺寿,内宫和宗室们在乾清宫摆宴贺寿。
远远的看见前面有一排灯笼,渐行渐近。等离得不太远了才看清,领头的是七阿哥福晋。
七阿哥身有残疾,在诸多阿哥中一向不怎么引人注意,七福晋也是如此,每次妯娌们相聚,她从不多话,让人一不小心都会忘了她。可是,在悄没声息中,七阿哥已经被封了郡王了,七福晋也成了郡王福晋。
今日,七福晋穿一身郡王福晋的朝服,石青色的朝服前后各绣一条正龙,两肩分别是一条行龙,袖端各一条正龙,领后垂金黄绦,就连披领上也绣着两条金龙。
我低下头,按规矩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七福晋忙伸手扶起我:“弟妹是有身子的人了,快起来。”
说着打量着我的肚子,问道:“几时生啊?”
“还有两个月。”
“你真是好福气,已经有了一个阿哥和格格了,如今更是锦上添花。只是今天怕要辛苦了,也不知热闹到几时,怕早不了。”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辛苦,这不是应当的嘛。”
闲聊了几句,七福晋还要赶去成母妃那里,便急急的走了,一旁的五格格跟着行礼后忙搀扶着自己的额娘一起走了。
荣惠也上来扶着我,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五格格的衣服真好看。”
我低低的叹了口气,五格格是嫡出的郡王女儿,按清制是谓多罗格格,今天也是一身的朝服,不过十二、三的孩子,穿上朝服却透出了一股威严。要是……要是荣惠也能穿上那样的衣服,恐怕会更好看吧!
爱怜的拍拍荣惠的手,不再说什么,只继续赶路。
吉时一到,筵席开始了。
乾清宫内张灯结彩,新刷的油漆在灯光的照耀下,锃光油亮。一排排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摆,正当中一个用金箔贴成的大大的“寿”字,闪闪发光。
按规矩,阿哥和其他宗室子弟们在外殿,各宫妃嫔和各府女眷们在内殿。
我带着荣惠和十四福晋坐在一桌,闲话几句后便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掌声。原本略有些嘈杂的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齐齐站起,微微低头敛目。不多久,鼓乐声传来,龙辇在乐声中停在殿外。
“恭祝吾皇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响彻云霄的祝寿声中,殿内所有的人整齐的跪下。
自我嫁入皇家也已经有七、八年了,这些年好歹也算开了眼界,可今天这样的场面仍然令我乍舌。富贵莫若帝王家!这样的奢华,是有些人一辈子也无法想象的。而见识过的人,又如何舍得轻易的放手呢。
酒过三巡,大家逐渐放松,大殿上开始热闹起来。见此情景,皇上很是开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新晋的御前大总管魏珠走到他身边耳语几句,皇上点头,站了起来。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皇上摆摆手:“朕要去保和殿了,你们接着喝。这里是家宴,大家不必拘束,热闹点才好。”
“恭送皇上。”所有的人举着酒杯再次跪下。
皇上慢慢踱步向殿外走去,忽然停了下来,看向一侧:“胤祥。”
我一怔,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在。”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后:“给皇上请安,恭祝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你的腿好些了吧?”
“谢皇阿玛关心,已经好了。”
“嗯,朕想着是好的差不多了,听说近日常常出门?”
“是,儿子病在床上的时候,哥哥弟弟们常来探望。儿子病好了,就想着一一回礼。”
“跑了几个月了,都去过了吧?全是自家兄弟,也不必过于客气,还有那些外臣们。祁太医说了,你这个是痼疾,要好好调养,不要经常出门走动。就算礼数不周些,也不会有人怪你的。记下了?”
“是。”
我的手开始微微颤动,一颗心瞬间跌落谷底。从此刻起,所有的荣华富贵都与十三阿哥府无关了!巍峨宫殿,人来人往,而我们,却永远只能做一个看客,属于我们的戏已经落幕了。
美酒洒到了杯外,沿着杯壁滑下,坠落于锦袍中消失不见。
怔忡间,大殿又恢复了热闹,而我却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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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向寂静的雍王府忽然热闹起来,四阿哥居然得着了明代大家仇英的第三副《赤壁图》。
早年间,四阿哥陆续得了两幅仇英的《赤壁图》,都是绢本短卷。听说一共有三副,第三副还是纸本长卷的,于是这些年到处在寻找第三副。前段时间预备万寿节寿礼的时候,无意中居然寻到了第三副,把雍王爷喜的,广发请帖,在圆明园开宴赏画。
胤祥也接到了请帖,只是自万寿节后他一直闷闷不乐的,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就打发了张瑞过去,说自己腿不好,不去了。
可是四阿哥真是热情,立刻派了自己的贴身太监总管苏培盛和王府长史一起过府,极力邀请。盛情难却,于是胤祥去了。
一连去了三天,却一天比一天的心事重重。
这天,快三更天了,小福子忽然跑来,将我从梦中惊醒。胤祥居然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不传膳,不安置,把张瑞慌得找小福子搬救兵来了。
我匆匆赶往前面,进了院子就听见嘈杂声。看了看小福子:“怎么回事,不是说吓得连咳嗽一声都不敢吗?”
“张总管刚才是这么说的,奴才也不知道怎么会……”小福子也有些疑惑。
走近了,就听见张瑞的声音:“小心点,都轻着点。”停了停:“爷,画取下来了,放哪儿啊?”
紧接着,是张瑞的一声惊呼:“爷,这……”
我大惊,甩开小丫头的手疾步进入屋内。
热气扑面而来,屋里居然生着火炉。此刻,火炉里烈焰翻腾,火舌吞噬着一幅长卷。抬头看墙上,原本挂着《泰山图》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的。我诧异得看向胤祥,他盯着火炉看着,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没有悲伤,只有木然,和,空洞。
一个男人的英雄梦彻底破灭了!
可是胤祥却日益忙碌起来,连带着张瑞和穆总管也跟着忙碌起来,渐渐的我看出了一点端倪。
今年天热得早,刚过了端午,日头就有些辣了。而且雨水少,听说直隶有的地方已经开始闹旱灾了。
太医诊脉后说,这两天我就要生了。收生嬷嬷、□□也都已经进了府,其他该预备的小荷也预备齐全了,我却莫名的有些烦躁,不停的出汗。荣惠跟着四福晋去圆明园避暑了,我就让人把弘暾抱到我的屋里,放他在炕上玩,看着他,我渐渐得觉得舒坦些了。
弘暾玩着玩着,忽然抬头问我:“额娘,阿玛呢,最近老也不见阿玛的。”
一句话,触动了我内心最深处的心事。
“唉!”见屋里没有别人,叹了口气说道,“你阿玛忙着‘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呢。”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这个你还不懂。”
“我知道。”他居然扬起小脸蛋冲我背起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是……是……”念了几句,皱起眉头开始想着。
我却早已惊呆了,瞪大了双眼看着他:“你……”
“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门口有人接了下去。
一转头,胤祥迈步走进来,满脸的惊喜,一把抱起弘暾:“快,告诉阿玛,哪里学的这首词?”
“阿玛。”弘暾看见他很开心,搂着他的脖子说:“昨天下午,听大哥念的。”
“听弘昌念了几句就记住了?”
“他念了一个下午,颠来倒去的就那几句话。”
“好聪明的小子。想不想和大阿哥一样念书?”
“二姐有教我写字。”
“就她那点东西?不过是闺房小儿女之乐。明天起,你到书房来,阿玛教你。”
“好。”弘暾欢呼着看向我:“额娘,我要笔和纸。”
“哦,哦。”我如梦初醒,点头答应。
胤祥也看向我,开口唤人:“来人,带阿哥去库房挑纸笔。”
外头有苏拉进来,把弘暾带出去了。
胤祥自顾自的坐下,倒了杯水慢慢的喝着。
我想着自己刚才的一时失言,心里忐忑不安,勉强开口说道:“他才四岁,还不到上学的年纪,不过是一时兴起。到时候吵吵闹闹的,反搅了爷的清静。”
“他这么聪明,又有心,不学才可惜了的。况且,四岁,也不算小了,大不了教慢些就是了。”他淡淡的说着。
我诺诺点头称是,一时无语。
“你,”他直盯盯的看着我:“哎,真是冰雪聪明!”
我顿时慌了:“我,我那是胡诌的,您千万别……别……”
“别什么?”他微微一笑:“聪明又不是什么坏事。”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惴惴的不敢接口。
“你既然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着了。我不想‘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即便坐不上那个宝座,站,我也要站得离那儿最近。”他坚定的说着。
“您有鸿鹄之志当然好,可我怕呀。老爷子岁数上去了,越发的忌讳这个了。别说外头,就是皇子们走动的亲近些,都要挨骂。十四爷不是为了这个,把爵位都给丢了。咱们可比不上他,实在是经不起啊。”听他既然说了,我索性一股脑的将自己的担心全说出来。
“咱们比不上他?”他“啪”的搁下杯子;“哼,当年我跟着皇上南幸两江,礼街百官士绅的时候儿,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如今,跟着八哥跑了几天腿,封了个爵,还是舍了自己的一母同胞的。我若是能派个差事,会不比他强?”
我见他有些动怒,忙收口不语。
他犹自说着:“你另一句倒说得不错,如今咱们是一无所有了。可反过来想,就是因为这样,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呢?倒不如豁出去,搏上一搏,未必没有胜算。”
我苦笑一下:“八阿哥门人众多,九阿哥财大势大,还有十阿哥、十四阿哥,一半的大阿哥都聚在他们那儿,四阿哥就算年长些,不过是个富贵闲人,相差过于悬殊了。”
“你是这么看的?”他诡异的一笑:“你可别忘了,四哥的背后还有佟家。更何况,兵贵在精不在多,历来以少胜多的也不少见。这个时候,树大容易招风。”
“怪不得四阿哥到处找《赤壁图》呢,原来是想着要火烧曹营。”
“这就是天意,这一次,我决不会再输。当年,太祖以十二副铠甲起事,创下了大清的万世江山。我爱新觉罗的子孙,决不轻易言败。”
他的双眼熠熠放彩,这样的光芒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回想成亲以来的坎坷曲折,我明白了,这个男人的意志是坚不可摧的,他的身体里流淌的是和祖辈们一样的充满战斗的血液。面对这样的决心,我又怎能说服他放弃雄心壮志,安于过平淡的日子?凤凰倚梧桐而栖,竹死桐枯凤不来,天皇贵胄,龙子凤孙,绝不另栖旁支。
我支起身子,盈盈站起:“爷,我明白了。您想干什么,就去干吧。您放心,家里,一切有我。”
他一下子站起来,扶着我,满脸的欣喜。一切尽在不言中!
五月二十五日辰时,我生下了我的第三个孩子,十三阿哥府的四阿哥。
满月后,胤祥替这个孩子取名为弘晈。
《楚辞》中曰:“抚余马兮安驱,夜晈晈兮既明。”
晈,是黑夜中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