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浮生若梦》金声玉振

38、腿疾 妇不事夫，

　　一大早，才刚起床，安嬷嬷就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帖子，双手递到我面前说到：“裕王府一清早就送来了请帖，下个月是裕王府的老福晋六十整寿，请了堂会，听说要摆三天筵席呢。”
　　我接过来，看了看，大红的帖子，烫金的字，可见裕王府这次是打算大肆操办了。老福晋是长辈，连皇上都礼待三分，这寿礼我可得好好预备了。想着，心念一动，拿着帖子去找胤祥商量。
　　进了院子，时辰还早，小太监们正在洒水打扫，张瑞站在廊下，指挥着人往外抬饭桌，一转头看见我，忙迎上来：“给福晋请安。爷刚用了膳，奴才这就给您通报。”
　　我点头，他刚转身，屋里传来胤祥的声音：“进来吧。”张瑞听了忙侧身打起帘子，转头一脸的笑容：“福晋快请吧。”
　　走进去，看胤祥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我施了礼后走过前去坐下，问道：“爷的腿还疼不疼，敷了太医开的药有没有觉得好些？”
　　“还是疼，太医说要让湿毒发出来才能好。”他皱着眉，“也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发出来。”
　　“爷别着急，太医不是说了嘛，爷一直咳嗽就是症状，这都咳了多少日子了，才在腿上发了出来，这病呢来势缓，去起来也快不了。爷就安心养着，索性乘势去了病根，以后就好了。”
　　“我哪有心思静心养着。”他摇摇头说。
　　“病了就得养着，这事您可别逞强，年纪轻轻的落下病根就麻烦了。”我劝道。
　　他叹了口气，一转眼看到我手上的红帖，问：“谁家来的？”
　　我笑了：“瞧我这记性，可不为这事来的。裕王府才送来的，下个月是裕王府老福晋的六十大寿，我正想和您商量这事呢。”说着把帖子递了过去。
　　他把手里的书放下，接过帖子看着。我瞥了一眼他搁下的书，是《黄帝内经》。
　　“往年你是怎么备置东西的？”他问。
　　“往年的时候是和恭王府比照着办的，可今年我想着再这么办恐怕不妥。”
　　“说的是。”他沉吟着。
　　“而且听说裕王府今年也打算好好办呢，光堂会就请了三天。”我接着说。
　　他忽然眼睛一亮：“去年宫里的定主子不是也过六十整寿嘛，你看看去年的单子，再删减一二不就行了。”
　　我也笑了起来：“可不是，瞧我这记性，有现成的例子放着愣是想不起来。那孩子们的……”
　　正说着呢，外头传来一缕娇柔的声音：“爷今天好点了吗，我找了个土方，专治腿疾的。”
　　我愣了愣，就看见富察福晋走了进来，她看见我也是一愣。张瑞忙躬身迎了上去：“侧福晋来了。”说着狠狠瞪了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低声喝道：“怎么当差的，为什么不通报？”小太监委屈的咕哝着：“我想侧福晋天天来就……”张瑞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我低下了眼帘，掩住不快。
　　富察福晋已经走到面前，朝胤祥和我分别施礼。
　　只听胤祥接着说：“孩子们的寿礼也要分别预备，一人一份。”
　　我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弘暾也要单替他预备一份。”
　　“嗯。”他点头，然后看向富察氏：“你来了。”
　　我跟着笑道：“富察妹妹辛苦了，一大早就过来。”
　　她忙抬起手：“我打听到了一个土方，据说治腿病很有效的。”说着把方子朝我递来。
　　我摇摇头：“我看不懂这个的，还是给爷看吧，他懂。”说完看向胤祥：“既这么，我就先预备起来了。爷安心静养，顺便看看富察妹妹辛苦寻来的这个方子，不是说偏方治大病嘛，说不准还真顶用呢。”
　　走到外面，张瑞跟着：“奴才送福晋。”
　　走了几步，到底没忍住：“侧福晋天天都来吗？”
　　张瑞低着腰说：“是。”
　　我看不清他的脸，想了想说到：“是我疏忽了，爷行动不便，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是该再安排人在跟前的。”
　　他刚要说话，我接着说：“只是也别让富察妹妹一个人劳累了，这样吧，让几个福晋们轮流过来伺候。只是有一条，爷病着呢，只许端汤伺药的，谁也不许狐媚主子。安嬷嬷，你也听见了，就照这样说，记下了？”
　　“记下了。”安嬷嬷忙应道。
　　回到屋里，我还犹自生着闷气，小荷端了茶来，喝了半杯，重重的放下：“小梅那丫头虽说可恶，可细细想来，还是有不少长处的。”
　　小荷一愣，兰哥忙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着刚才的情形，小荷听了也不敢作声了。
　　过了几天，小福子急急忙忙地来告诉我胤祥发烧了，我听了赶紧往前面去。边走边问：“今天是哪位福晋在那里伺候的？”
　　小福子还未答话，小荷开口了：“今天是石佳福晋在爷那里。”我看了她一眼，赞许的微微点头。
　　到了屋里，石佳福晋正绞着帕子给胤祥擦汗，见我进屋忙起身，我摆了摆手：“爷怎么样了，我过来看看。”
　　“一早倒还好，吃了饭有些发烧，刚才摸着有些烫人了，已经让张总管去请太医了。”
　　我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轻轻地擦拭着胤祥额头上的细汗，他睁开眼看了看，我问道：“爷，你哪儿不舒服，太医一会儿就到。”
　　他有气无力地说：“有些热，特别是膝盖那儿火辣辣的疼。”
　　正是春寒料峭时，他居然觉得热，两颊烧得通红。过了一会儿，外头小太监报了一声：“太医来了。”小福子忙放下帘子，我和石佳福晋进去避了起来。
　　我坐在帘子后面，隐隐约约的看见张瑞领着个人进来，那人走到床边，伏下身子行礼：“奴才给十三阿哥请安。”
　　我略一皱眉，看他的顶戴服饰，是个九品的，那应该只是太医院的吏目，胤祥不管怎么说还是皇子阿哥，虽说皇上的恩宠不比从前，可一没犯过，二没降罪，到底还是宗室子弟，如今生了病，不说一定要院使、院判来看诊，怎么着也得派个八品的御医吧，小小的一个吏目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果然就听见胤祥问：“今天怎么换了你来，前几次来的王太医呢？”
　　那人回道：“淳郡王府上有人病了，一早就接了王太医去，此刻还未回来，其他太医们或要出诊或不属这科的，就差了奴才过来，奴才给阿哥请了脉后，回去禀了王太医，仍是他开方子。”
　　我大怒，哪有这个道理，他请脉，王太医开方子，这开出的方子能顶用吗？偌大的一个太医院，怎么会派不出一个人来，偏偏派了个尚不能开方子的吏目来，真是可恶之极。
　　只听外头静悄悄的，那人伏在地上也不敢动。过了一会儿，胤祥开口了：“诊脉吧。”又静了一会儿，那吏目往后退了一步，说：“阿哥如今正在发湿毒，略有些发烧是正常的。”
　　张瑞忙说：“爷腿上也疼的厉害。”于是张瑞又把胤祥的裤腿卷起，拆开原本敷着的药，给他看。他看了看说：“是肿着，等发出来就会消下去的。我回去禀了王太医，加些清凉消毒的药进去，阿哥许会觉得好些。”
　　送走了那吏目，我转了出来，坐到床边，见胤祥额头上都是汗，暗叹一声，拿了帕子替他试汗。
　　虽然每天喝药，腿上敷的药也勤换，可胤祥的病还是一日沉似一日。这天，石佳福晋早上给我请安的时候无不担心的说：“昨儿个我见爷的精神越发不济了，昏昏沉沉的一直睡着，晚上喝药的时候连唤了两声才应。”
　　“哎，”我叹了口气接话说到：“我也正担心呢，这几日看着竟是一日比一日瘦，听说有时一天只吃一顿。”
　　“是啊，昨天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才喝了半碗粥，后来不管怎么说也是一口不进了，只说没胃口。”
　　正担心的时候，瓜尔佳福晋也来请安了，我忙说：“姐姐昨儿晚上守了一夜，怕是累坏了，早点回屋歇着吧。”
　　瓜尔佳福晋答道：“我给福晋请了安再回去。”
　　我问：“昨儿个晚上爷怎么样了？”
　　她答道：“也不见好，昨儿个半夜盗了一身的汗，我和张总管替他擦了又擦，末了换了一身衣服才又睡去，折腾了大半夜。”
　　石佳福晋说：“那些个大夫，来了又去的，药吃了一剂又一剂的，怎么就不见好。”
　　听她说起这个，我不禁火大：“爷都病成这样了，太医院也不知道派个好点的大夫来，派来的那些个东西整天只知道说‘没事’‘没事’、‘是该如此’、‘过几天就好’，可都过了多少日子了，也没见好，这是在糊弄谁呢。”
　　几个人坐在那里，正担心着呢，安嬷嬷进来了，说：“侧福晋院里的小丫头来说侧福晋肚子疼。”
　　“肚子疼？好好的怎么会肚子疼？”我一愣。
　　“许是这几天累了吧？”石佳福晋说。
　　我又问：“今天前面该是……？”
　　小荷忙说：“正好轮到侧福晋，偏赶上了。”
　　我正要说话，小福子进来了：“福晋，爷不肯喝药，把碗都摔了。”
　　我站起身：“罢了，今天我去吧。”石佳福晋和瓜尔佳福晋忙跟着起来说：“我和福晋一起去吧。”我想了想，说：“石佳姐姐和我一起去吧。”看着瓜尔佳福晋说：“姐姐昨天累了一个晚上了，看这一脸倦容，还是先回去歇会儿，只怕晚上还要劳动姐姐呢。”
　　边往外走，边对安嬷嬷说：“派人去侧福晋那儿看看，若是疼的厉害就请个大夫吧。”
　　急急忙忙地赶到前面，轻轻地走进去，就听见张瑞低低的劝说着，床前蹲着两个小太监擦拭着地上的药汁。听见动静，张瑞一抬头，说了句：“福晋来了。”说着朝我走了几步：“福晋，您快劝劝爷吧。”
　　我问道：“为的什么呀？”
　　他愁眉苦脸的说：“爷说，药喝了没用，喝也白喝。可这不喝药……”
　　我了然的点头：“再去预备一碗吧。”
　　想了想，又对石佳福晋说：“劳烦石佳姐姐去预备一碗蜂蜜水吧。”
　　待他们两个出去后，我屏退了屋里其他的下人，走近床边，坐下，叹了口气，开口说道：“爷老说我是妇道人家，没见识。我从小念得最多的就是《女诫》，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按理说不该逆了爷的意思。可这病了不喝药怎么成，爷若是嫌王太医不好，咱们就换一个，太医院若没有好大夫了，就上外头去找，偌大个北京城还怕没有好大夫？”
　　见他不吭声，我接着说：“怕只怕腿上的病好治，心里的病难治。本来外头的事情我不懂，也轮不到我说话，可爷这样不爱惜身子，我就不能不管了。爷，您到底还年轻，才二十多，虽说眼下难了点，可以后的日子毕竟还长着呢，谁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会怎么样呢。说句大不敬的话，怕是天皇老子也管不了那么长远的事。”
　　他忽然一震，转过脸来，直直的看着我，我定定神看着他接着说：“您养好了身子，还怕没好日子过？我相信，爷是个有福的人。……”
　　他苦笑着说：“你信？”
　　我咬了咬嘴唇，凑近了他，说：“我信！您忘了，您在泰山上云开日出的时候了，多少人等了几天几夜都未必有这福分，可见您是有福之人。”
　　“就因为这？呵……呵……”他苦笑着，拉起我的手：“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这云怕是散不了了，说不定几时就要打雷下雨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这云一日两日散不了，难道天长日久的一直不散，这天上的日头就永远出不来了？您可不能自己先没了心气，得养好了身体，撑到出太阳的那天。”
　　他抚着我的脸：“你呀，还真犟，又犟又傻的。”
　　我一边流泪一边笑：“爷，您就是我的天，我不信您还信谁啊。”
　　“吱呀”，张瑞端着药推开门进来了，我擦了擦腮边的泪，起身接过药碗：“爷，喝药吧。”
　　晌午过后，胤祥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陷入了沉思，渐渐的我也迷迷糊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窃窃私语声吵醒了我。我一阵脑怒，谁这么大胆子，吵醒了爷可怎么办。蹑手蹑脚的推了门出去一看，是安嬷嬷和小荷。我狠狠的瞪了她们，安嬷嬷一脸的焦急，看见我忙说：“福……”
　　我一摆手，止住了她，走到远一些的地方才停下，转身后劈头就说：“怎么回事，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是你们两个，这差事越当越回去了，吵醒了主子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小荷说：“安嬷嬷急着见福晋，我拦着她呢。”
　　我看向安嬷嬷：“什么事？”
　　安嬷嬷见问，忙急着说：“福晋，不好了，侧福晋肚子疼了一上午，奴才知道前边的事情要紧，一直不敢过来，而且侧福晋也说疼得不厉害，可才刚侧福晋底下见红了。”
　　我大惊：“什么？什么病？大夫呢？”
　　“已经去请了，奴才怕不好，才急着要告诉福晋。”
　　我想了想：“旁的事你先别管，就去侧福晋那儿伺候着，有什么事立马来回。”
　　嘱咐完了，我又回到主屋，边走边想，这富察福晋该不是……？
　　回到屋里，胤祥已经醒了，我连忙堆起笑容，走过去服侍他起床。
　　夜里，我回到自己的屋子，坐着静静地听安嬷嬷的回报：“侧福晋小月了。大夫说离上次生产的日子太近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胎原本就不稳，况且这几日又劳累了，才没保住。而且……而且……，”她看了看我才接着说：“而且略有些耽搁了，若是不好好调理，以后怕是难再怀上了。”
　　我喝了口茶才慢慢的说：“侧福晋有身子了，怎么没人来告诉我啊？”
　　安嬷嬷忙说：“孩子还小，才一个月，侧福晋自己都不知道。”
　　“真是糊涂，说不定还是个男胎呢，可惜了。她操心劳累不知道，身边伺候的人呢？一个个都该打！问问大夫，该怎么调理，你安排一下吧，多送些补品过去。”我说到。
　　安嬷嬷走后，我叫过了小荷：“明儿你回去一趟，替我问候阿玛和额娘，顺便问问有没有好大夫，若有，就荐一个过来。”
　　小荷答应一声，我接着说：“看看咱们这儿有没有好的人参燕茸的，给侧福晋送点过去，礼数不能缺了。”
　　这个富察氏，以前还真小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