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浮生若梦》金声玉振

37、作客 这招数，十

　　刚出了正月，太妃穆克图氏薨逝。老太妃是顺治爷的妃子，还生过一个儿子，可惜早夭了。后来，顺治爷也走了，当今皇上继位，老太妃原本就只是一个庶妃，又没了儿子，出身也一般，皇上给太后和各位太妃上徽号也没轮到她。宫里的人哪个不是捧高踩低的，捧上大把的银子人家也得掂量掂量，何况是个没权没势又失了依靠的女人。
　　记得我刚出嫁的时候，到寿宁宫给太后请安，都没见着这位老太妃。后来去得多了才见了几次。如今，她去了，也没见着有谁难过，不过听说太后亲自到她灵前哭了一场，各宫主妃们听到后也纷纷去到那里，消息传了出来，各府的福晋夫人们也忙不迭的入宫吊唁。更听说就在前一天，太子和太子妃双双去了寿宁宫给老太妃上了香。这下子，灵堂里就更热闹了。
　　胤祥听说后，眯着眼说了句：“还真是仁孝！”虽然话中讽刺意味十足，但还是带着我进宫了。到了灵前，进了几支香，用手绢拭了拭眼角，再略呆了一会便出来了。刚到外头，就看见八哥和八嫂迎面走来。八福晋一脸的不情愿，连戒指镯子都没全褪了。
　　胤祥迎上前去，我也连忙跟上。八阿哥笑吟吟得拉起胤祥的手，又冲着正在施礼的我说：“弟妹快别多礼，都是自家人。”转过脸去对胤祥说：“十三弟，前几日你府里给小阿哥办满月，偏赶上哥哥我出去办差事，不能来，真是对不住啊。过几日得空了，我过来瞧瞧小侄子。”
　　胤祥说到：“八哥说得哪里的话，自然是办差要紧，不过是个才出生的小孩子，哪能让八哥您过来瞧他呀，几时八哥有空，我带着他一起过府。”
　　八阿哥还没说话呢，八福晋忽然开口说：“你八哥最近忙得很，连我都见不着呢。”
　　我吓了一跳，男人们说话呢，她怎么开口了，何况话里还夹枪带棒的，不过听着好像不是冲我们的。果然，八阿哥脸一沉，看了她一眼，再转过脸看胤祥时已经又换上了笑脸：“昨儿个，才和三哥四哥说起，才出了年就事情不断的，这些日子都没怎么消停过，想着过几日叫上老九老十还有老十四到城外跑跑马，松松筋骨。十三弟若是得闲，就一起去吧。”
　　胤祥忙点头应承：“我也有日子没骑马了，正好和哥哥们一起去。”
　　辞别了八阿哥和八福晋后，我们继续往西华门走。看看左右无人，我悄悄地说：“爷，八嫂好像窝着火呢。”
　　他听了撇了撇嘴说：“窝了有些日子了，你过年没进宫，不知道。年前苏州的李煦采办了几个江南女子送给八哥，送进京后放到九哥府里了，听说这些日子，八哥往九哥府里跑的可勤快了。”
　　我“噗哧”一笑：“怪不得呢。依着八嫂的脾气，想必也没给九哥九嫂好脸色看。”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八嫂那嚣张跋扈的样子任谁都受不了，可时间处久了，我倒还是喜欢八嫂那直来直去的脾气，有什么都在面上露着，不藏着掖着，比那些笑里藏刀的人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可不是嘛，上元那天……咳咳……咳咳……”一阵风刮过，他像是呛了风，猛地咳了起来。
　　我一惊，忙上前扶着他，远远跟着的张瑞也急步走上来，两人一左一右的搀着他离开了皇宫。
　　过了几天，八阿哥果然派了小太监过来请胤祥。下人通报的时候，胤祥正在我屋里逗弄着弘暾，听报后忙着叫张瑞换骑马的衣服。见他这几日还是不停的咳嗽，我说到：“爷，还是小二月，外头风大，这几日您身子也不大好，和八哥说一声还是不要去了吧。”
　　“这怎么行，你那天没听八哥说嘛，三哥四哥九哥十哥，还有十四弟十六弟都在呢，我怎么能不去。”
　　“可这几天您不舒服着呢。”
　　“我没事，就是嗓子痒，咳几声就好了。”
　　见他执意要去，我半开玩笑的说：“爷就这么想去？该不是八哥在城外也有几个江南女子吧？”
　　他一瞪眼：“胡说八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没见识。”
　　见他有些不高兴了，我只得改口：“那，您多加件衣裳。”
　　他一摆手：“衣服穿多了，上不得马。”
　　“有那么些人在，随便叫个人伏个身不就行了，还是身体要紧。”我坚持。
　　“哪儿那么麻烦，想当初在木兰围场，我一个人……”他忽然脸色一黯，停了下来，转身走了出去，张瑞忙跟上去。我追到门口，却只看见一个背影。
　　回到屋里，抱起弘暾，脑子里还想着事，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得轻拍着，丫鬟嬷嬷们也都噤声不语，屋子里静悄悄的。
　　安嬷嬷挑帘进来了，见屋里这光景，先是一愣，忙低头走到我跟前：“福晋，四阿哥府上来人了。”
　　“哦？”我恍然回神，他们兄弟几个不都出城了吗？
　　安嬷嬷接着说：“是四福晋派来的。”
　　我忙说：“快请进来。”说着把弘暾递给了□□：“带阿哥去厢房吧，一会儿他也该喝奶了。”□□小心翼翼的接过后，出去了。
　　我整了整衣裳，安嬷嬷也带着人进来了。是个老嬷嬷，看上去干练的很，进来后伏到地上：“奴才请十三福晋安。”
　　“嬷嬷快起来吧。”我一抬手，安嬷嬷扶起了她。
　　“四嫂还好吧？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偏生过年的时候我又没进宫去，也没见着。”我问道。
　　“我们福晋好着呢。奴才先掭脸给十三福晋贺喜，恭喜十三福晋喜得贵子。”
　　我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多谢嬷嬷了。这位嬷嬷怎么称呼啊？”
　　“奴才姓白。”
　　“白嬷嬷，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家福晋上次在宫里见着荣格格就喜欢得很，这几日又叨念起来，所以想请荣格格过府作客呢。”白嬷嬷答道。
　　我一愣，心下转念，说道：“上次荣惠回来也一直说四嫂如何如何待她好，又送了一大堆东西，我正想着哪天上门谢谢四嫂呢。要不，过几天，我带着荣惠一起过去给四嫂请安吧。”
　　“十三福晋太客气了，过年的时候我也在宫里呢。荣格格不仅人长得好，性子也好，小小年纪，行事举止倒和一些大格格们一般无二，主子们都夸呢。今天是我们福晋想格格了，没什么事，不过接过去，一起吃顿饭，说说话，福晋不必担心，晚上就给送回来。”
　　“这……”
　　见我有些迟疑，白嬷嬷又开口了：“原本我们福晋说是要亲自过来接荣格格的，可是家里的事实在太多，人是一茬接一茬的，脱不了身，奴才我这才自告奋勇替我家福晋来，临出门的时候，我家福晋还说呢，十三福晋疼格格，若是她能离了府，一定过来看格格，也就不用格格过去了。偏偏她又离不开，心里想得很，只得请格格过去了。福晋请放心，奴才们一定好好伺候好格格，管保出不了事的。”
　　我听了只得笑道：“嬷嬷好一张钢口，难怪四嫂派了你过来。其实，这几日荣惠身子有些不爽快，我怕去了倒过了病气给四嫂。四嫂是自己人，我哪有不放心的。这样吧，我去看看荣惠，若是身子没什么了，就让她过去给四嫂请个安。嬷嬷且候一会儿吧。”说着起身，走了出来。
　　一边往荣惠屋里走去，一边问安嬷嬷：“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怎么忽然要接荣惠过去？这个白嬷嬷又是什么人？”
　　安嬷嬷忙答道：“这个白嬷嬷是四福晋身边的贴身嬷嬷，也是雍郡王府里的执事嬷嬷，才刚听她说，这几天她们府里侧福晋的娘家侄女过来作客了。”
　　“哪个侧福晋？”我接着问。
　　“就是三阿哥的额娘。”
　　我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四嫂出生名门，只可惜生的长子弘晖夭折了，偏偏侧福晋李氏这几年一连生了三个儿子，虽然只留下三阿哥弘时，可到底这是现今雍郡王府里唯一的阿哥，据说李福晋现在走路都带着风呢。娘家人进去作客，必也是脸上带光吧。逼得四嫂只得来接荣惠过去了，这招数，十几年前额娘就在用了。
　　想起当年的瓜尔佳氏，我万分同情四嫂。于是，到了荣惠屋里嘱咐一番后，让小荷陪着她跟白嬷嬷去了。
　　掌灯以后，我用了晚饭，看着弘暾睡了，又回到屋里，等着荣惠回来。过了半天，荣惠还没回来，胤祥却让人扶着回来了。
　　听了小福子的回报，我急忙赶到胤祥屋里。他看到我，垂了垂眼帘说：“大半夜的，你还没睡呢？”
　　“爷和荣惠都没回来，我怎么睡着。”
　　“荣惠？去哪儿了，这光景还不回来？”他问。
　　“四嫂接过去了，说吃了晚饭就送回来。”
　　他听了不语，我忙趋前说道：“在宫里的时候，荣惠就跟四嫂亲近，四嫂也喜欢她，今儿才派了人来接的，听来人的意思，要不是事儿多，四嫂怕是打算亲自过来了。”
　　“唔。”他点头说道：“太晚了，一会儿要是还没回来，派人去四哥门口候着。”
　　“嗳！”我答应着：“爷是不是腿疼，我瞧瞧。”说着挨床边坐下，卷起他的衣摆。
　　“没事儿，大概是骑了一天马，膝盖弯着有些疼。”
　　“是吗？揉揉就好了。”我说着伸出了手。
　　“呲——”他突然痛的一呲牙，我一惊，忙缩回手：“疼的这么厉害？”
　　“奇怪，也没磕着哪里呀，从来没这么痛过，你瞧瞧，到底怎么了。”他皱着眉说。
　　我小心翼翼的替他卷起裤腿，张瑞在旁边掌着灯，我不敢碰他痛的地方，只小心的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只看的那里有些泛红，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看着有些红，爷要是疼得厉害，请太医过来看看吧。”我说。
　　“大半夜的，不要劳师动众的了，兴许歇一歇，明天就好了。”他皱着眉，说着微微的咳了一下。
　　“也好，让张瑞替爷用热水敷敷。要是明天还疼，就去请太医，顺带把咳嗽一起看看，都咳了好些日子了。”
　　安顿了胤祥，我走了出来，看看天色已晚：“荣惠怎么还没回来？”
　　兰哥说道：“要不奴才去前头看看？”
　　“嗯，”我点头：“要是回来了，让她先到我那儿去。”
　　回到屋里，东哥沏了杯茶，喝了半盏，就听到兰哥在外头说：“福晋，荣格格回来了。”外头一挑帘，荣惠走了进来。
　　只见她笑嘻嘻的走近，略一施礼：“给额娘请安。”不待我说话，已经起身挨到我身边坐下：“额娘，我回来了。”
　　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没规矩。”
　　“嘻嘻”她笑了笑，不以为然。
　　“见着你四婶了？”我问。
　　“见着了。四婶一见我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的。额娘，我还见着四伯的新福晋了。”
　　“哦？她怎么样？”我忙问。一年前，皇上给诸位阿哥指婚，四阿哥指的这个福晋是湖广总督年遐龄的幼女，出身比胤祥指的富察氏不知好多少。可是，我因着太子一事进宫次数少了，后来有了身子就更不怎么进去了，时至今日竟和她还没见上一面呢，听荣惠一说，我忙着问道。
　　“她呀，”荣惠想了想说道：“长得挺好看的，脸白净净的，说话轻声轻气的，一张桌子吃饭，就听见四婶和我说话，她都不怎么说，只在边上笑。”
　　“是吗，你们一起吃饭了？”
　　“唔，我刚到，就赶上她给四婶请安，见了我就一直陪着我们。”
　　“哟，和四嫂都‘我们’‘我们’了。”我笑着说。
　　“额娘——”她往我怀里钻了钻，“四婶还带我去逛了她们家的花园。她们家院子好大啊，额娘，四婶说她们在城外还有一个院子，更大，更好看呢，说是等开春了就带我去城外逛院子。”
　　我笑了笑，城外的院子自然更大，那是皇上赏的，紧挨着皇上的畅春园。想起四婶接荣惠过去的主要目的，我不禁好奇的问：“还见着谁了，有没有见着时阿哥母舅家的亲戚，听说也在呢。”
　　“见着了，”荣惠懒洋洋的说着：“逛院子的时候正好遇见，好像是三哥哥的表姐，见我们这边一大堆人，还没说话呢，脸就红了，好不容易说了几句话，轻的好像蚊子叫，听都听不清。”
　　“人家许是怕生呢。有没有给李福晋请安？”到底正在风头上，得罪不起，更何况人家的家事咱们何必掺合呢。
　　“请了。不过，那个什么表姐我就懒得和她说话了。”荣惠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呵欠，“额娘，我困了。”
　　“那就赶紧去歇了吧。”我忙说。
　　送走了荣惠，我把小荷叫到跟前，又仔细问了情形，方才安心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