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浮生若梦》金声玉振

27、重逢 重逢是件高

　　我坐在炕上看着这几天的出项，除了固定的月俸，宫里的赏赐几乎没有了，各处庄子也还没到收成的时候，可是出项却一个不少，一时半会倒也没什么，长此下去怕是日子会过得艰难起来。正想着呢，忽然听到外头有动静，原来是石佳福晋来了。我忙收了账册，整了整衣服，把她让到屋里。
　　她坐下后，我问：“姐姐怎么来了，大冷天的，姐姐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我没什么了，前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好，也没过来，这两天觉得好多了，就过来给福晋请安。”她说。
　　“姐姐何必客气，我知道你身子不好，不用日日来请安的。小阿哥这几天怎么样了，我也忙，倒有几天没见着了。”
　　“有劳福晋费心了，他还是那样，太医说是胎里带出的先天不足之症，要好好调养的，可他吃也吃不多，睡也睡不安稳，我问了她们，说小阿哥夜里常醒。这样怎么调养好啊？我愁的也跟着日日吃不好，睡不好的。”说着用手绢拭了拭泪。
　　“我知道姐姐担心，可你也才刚好，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小阿哥过些日子，长大了，胃口自然也会好起来的，吃得多了，身体也就没什么。”我只得安慰着。
　　“只盼着能如此，我就放心了。”她停了停，又说，“福晋，有件事，不知道……”她又迟疑的停了下来。
　　“什么事啊，姐姐，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了。”
　　“是这样，我听李□□说凡是身体弱的孩子，当爹妈的去庙里捐些香油为他点一盏长命灯，菩萨就会保佑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我想……”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我。
　　我略皱了皱眉：“姐姐是想为小阿哥点那个长明灯？”
　　“福晋，李□□说长明灯很灵验的，很多小孩子都是靠着这个才能平安长大的。小阿哥身体这么差，我实在是担心，万一……”她呜咽了声音：“我真是怕啊，若是真这样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听她说的越来越不对劲，忙说：“姐姐，可别胡说，小阿哥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你既然有心要点那个长明灯，那就点吧，能有菩萨的庇佑也是件好事。”
　　“谢谢福晋！”她擦干了眼泪。
　　“姐姐想去哪里为小阿哥点长明灯呢？”我又问。
　　“我平日里也不出门，过几天是初一，我记得福晋每月初一都要去法华寺进香的，我就跟着福晋一起去法华寺吧，那里香火也旺，听李□□说越是香火旺的地方点长明灯越好。”
　　看来是早就打算好的，我只能说了声好。
　　初一那天一早，我就和石佳福晋一起出门了。到了法华寺进香礼佛后，找了主持一问，果然有点长明灯的。石佳福晋捐了些香油钱，看着大师傅在佛前点起了那盏长明灯，又诚心诚意的磕了头，方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坐在车上，我笑着对石佳福晋说：“姐姐，这下可放心了，有了菩萨的庇佑，小阿哥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也不说什么长命百岁的，只指望他能身子骨壮实些，别一直生病就好了。”她说。
　　“一定会的，姐姐千万别担心了。”
　　正说着话，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听着外头的声音很是嘈杂，我忙问：“怎么回事，到哪儿了？”
　　小福子在外面回话：“福晋，到前门大街了，前头路堵住了，听说是上书房马大人的长孙今天娶媳妇，一会儿花轿要从前面过。奴才这就让人到前头说说，让咱们的车先过去。”
　　“先等等，”我叫住了他，这件事我知道，前几天还预备了贺礼让人送去呢，想了想说：“算了，人家是办喜事，我们还是改走其他的道吧。”今时不同往日，行事还是谨慎些好，一不小心落人口舌，只怕日子更难熬。
　　马车调转方向，往旁边的小胡同驶去。车里一时安静下来，都各自想着心事。
　　“卖豌豆黄！卖豌豆黄！又甜又香的豌豆黄，谁要豌豆黄！”一声声的叫卖声混合着其他的声音传入车中。我的身体一僵，凝神细听，“卖豌豆黄了！”又一声叫卖声传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嘴里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声：“停！”。
　　声音不大，马车继续前行，小荷赶紧敲了敲车板，车停了下来。小福子问：“福晋有什么吩咐吗？”
　　我呆在那里，想着再听一声那熟悉的声音。小荷轻轻的问：“小姐，怎么了？”
　　我如梦初醒般嗫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卖豌豆黄。”
　　小荷听了听说：“好像是有，小姐想吃豌豆黄了？家里也有，回去后我让厨房马上做。”
　　“我忽然嘴馋了，你让小福子把那个卖豌豆黄的带过来。”我说到。
　　“小姐，外头的东西不干净，还是等回家再吃吧。”小荷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
　　“是啊，福晋，还是回去吃吧。”石佳福晋也说着。
　　我看了看她们说：“家里的吃来吃去都是那个味道，我倒想尝尝外头的，说不定也别有风味呢。”
　　“可是……”她们两个为难的相互望着。
　　“不过尝个新鲜罢了，小荷，还不快去，一会儿人都要走远了。”我催促着。
　　终于小荷下车去了，过了好半天，拿了一块豌豆黄上来：“小姐，是个老嫂子自己做的，看着一般，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要不您就……”
　　“那个老嫂子呢？”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让她在外头候着。”
　　“嗯。”我接过小荷手上的东西。拿在手里看了看，咬了一口，赶紧闭上眼睛，硬生生的止住溢出的泪水，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几乎不敢相信是真的。过了好半天才睁开了眼：“太香了，做得太好吃了。”
　　她们都看着我，见我说好，小荷松了口气，石佳福晋笑着说：“福晋大概是太想吃了，一个平头百姓做的，能好吃到哪里去。一定是福晋心心念念想着，一吃到这个味儿，就觉得好了。”
　　小荷也跟着说：“石佳福晋不知道，小姐打小就爱吃这个，一年四季竟是不断的。”
　　我对着小荷说：“你把那个老嫂子叫过来，我要亲自赏她。”
　　“福晋，”石佳福晋说：“觉得好吃就让小荷给她些银子罢了，何必亲自见呢。”
　　“也没什么事，就见见吧。”
　　小荷出去了，一会儿在外头说：“小姐，人来了。”
　　我把窗口的布帘掀起一角，往外看着。是二娘，真的是二娘！虽然她已经是满脸的皱纹，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是二娘。掀起布帘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爹和二娘都回京城了吗？
　　石佳福晋看着我：“福晋，怎么了？”
　　“没什么。”我放下布帘，“外头风倒挺大的。”停了停，到底忍不住，又掀起布帘，二娘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手上挽着一个篮子，身上的衣裳已经洗得退色泛白，下摆处打着一块大大的补丁，头发花白一片。
　　“你，”我终于开口了：“这个豌豆黄是你做的吗？”
　　“是，是我做的。”
　　“味道很不错，你做了很多年了吗？”我又问。
　　“我从小就开始做这个了，后来出嫁了，还是做这个，到现在已经做了几十年了。”
　　“是吗，整天走街串巷的不累吗？我看你岁数也大了，家里头还有些什么人？”
　　“我男人在外面，京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小荷见她说的粗俗，朝她翻翻眼。
　　我一愣，爹不在？于是又问：“你丈夫不在京城？他在哪里，你怎么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男人是个读书人，中过秀才的，现在跟着一个大人在山东做师爷。”她很骄傲的说。
　　“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我问。
　　“去了，后来他把我送回来了。”
　　“为什么？”
　　“我生病，他说京里的大夫好，就给我些银子送我回来看病。后来，银子用完了，病还没看好，我就做些豌豆黄卖，卖了银子看病，等病好了，我男人就会来接我回去的。”
　　“你得了什么病？”
　　她忽然害羞起来，扭扭捏捏的不肯说，小福子一瞪眼：“福晋问你话呢，哑巴了？”
　　她终于轻轻地说句：“是，是女人家的病。”
　　我轻叹一声，不死心地说道：“你一个人回来，倒也放心孩子。”
　　“我，没孩子。”她说的更轻了。
　　我停了半天也轻轻地问了最后一句：“你回京城几年了？”
　　“六年。”
　　“真可怜！”石佳福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我几乎不忍心的看着二娘，想了半天终于说：“你做的豌豆黄，我很喜欢吃，这样吧，以后每隔十天，你就送些到我这里来。”又叫了小福子：“你告诉她咱们住哪儿，每次送来了，就给她银子。”
　　“是。”小福子转身和她说：“你走运了，跟我来，我告诉你地儿。”
　　二娘忽然跪下：“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我闭起眼睛，放下了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