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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别走 ...

  •   我从小就对医院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冰冷的白色墙壁、阴森森的走道、弥漫着的消毒水味儿……无一不使我望而却步。
      我没得过什么大病,因此很少去医院,最近一次去还是高三体检的时候。而这是我时隔四年来第一次走进医院。
      我跟着陆随熙进了医院大厅,乘着电梯到了顶楼。
      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道。这里的地面一尘不染,白瓷砖墙壁光洁得能当镜子使,四周灯光敞亮,也没什么难闻的气味。
      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在一间病房前停下了。我并没有想过要再来一次,却特意记了一下门牌号。
      他转身,轻声说:“到了,他可能在睡觉。”
      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我对这种味道很熟悉,小时候去外婆家里玩常常闻到。熏烧檀香据说有杀菌消毒、提神静心的功效。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病房的样子,统一的纯白色、两三张硬板床、老旧的柜台、无独卫无空调。可眼前的一切让我有一种五星级宾馆的错觉,这里有现代化气息极浓的装潢和先进的医疗设备。
      “刮鼻子喽,刮鼻子喽。”刚进门就听到他在说话。他的嗓音略微沙哑,却温柔而欢快。
      走近一看,他穿着淡蓝色病号服坐在床上,正笑得阳光灿烂,伸手在身边小男孩鼻子上轻轻碰一下。
      他的额头缝了很多针,像是攀附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蜈蚣,惨白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令人触目惊心。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他看了一眼我,又低下头专心“洗牌”。
      “筱禹和我一起吃的饭,就顺便过来看你。”陆随熙打开电热水壶盖子一看,里面满满一壶水,还冒着热气,“刚刚谁来过了?”
      “哦。瑞香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眼睛都哭肿了。”
      床边趴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手,像在看他变魔术。
      他一只手缠着绷带,不能活动,只能靠另一只手慢慢把牌堆好。
      “毛毛,还玩吗?”他侧过脸朝小男孩微微一笑。
      那男孩小鼻子小眼睛,脸红扑扑的,长得十分讨喜。大概是认生,他偷偷瞄了我们一眼,转过头冲他笑笑,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咱们再玩一次。”他把牌叠放好,分成两等份,一人一份。
      我凑过去一看,他们原来在玩小猫钓鱼。我有些惊讶,差点脱口而出,你居然在玩这么弱智的游戏!
      我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他俩玩得不亦乐乎,那份沉睡的童心似乎也被唤醒了,跃跃欲试。陆随熙给我泡了一杯茶,为我把大衣挂好,“喝点茶解解腻。”
      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近距离一看,才发现他比以前瘦了许多。他的脸颊微微内陷,棱角更加分明,可能好几天没剃胡子,下巴也泛青了。他的气质越发硬朗,和孩子逗笑时,眉宇间却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那小孩是谁啊。”我喝了一口茶,心里暖和了许多。
      “护工阿姨的小孙子,爸妈在外地打工,周末没人带就来医院里玩。”他压低音量,“好像有自闭症,却和小朱特别投缘。”
      我看着朱牧之肿着脸做出各种表情逗那孩子笑,心里莫名酸痛起来。我听过太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除了陆随熙,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过他一句好话。我几乎对他的一无所知,可是直觉告诉我对小孩这么耐心的一个人绝不可能是坏人,我始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似乎故意输给了那个孩子,很快结束了这局。他探出脑袋给小孩刮鼻子,向他做着鬼脸,惹得小孩咯咯直笑。
      小男孩坐在沙发上看着喜洋洋,乖乖等着奶奶下班来接他。
      朱牧之倚着枕头,点了一支烟。
      都这样了还抽烟,真是不要命了。我在心里嘟囔着。
      他突然猛咳了一阵,整个人弯下了腰,手捂着胸口。
      陆随熙忙给他递了一杯白开水,伸手要夺他的烟。“别抽了。那群畜生下手真狠,幸亏没伤到肋骨。”
      当“畜生”两个字从陆随熙口中说出的时候,我微微一怔,原来脾气再好的人也有发飙的时候。
      “我从小福大命大,还记得三年级隔壁班那个死胖子吗?”他咳得面红气喘,却一脸洋洋得意,“叫什么小亮来着……”
      “吕小亮!”陆随熙随口应道。
      “对,就是那个瓜怂。居然把擦炮直接扔我衣服里了。”
      “我还记得你衣服前面被炸了个洞,棉花都飞了出来。第二天他就被退学了。”
      哈哈哈……
      他们俩聊得眉飞色舞,回忆着童年的快乐时光,一时忘了我的存在。当听到朱牧之玩捉迷藏掉进粪坑里,我一口水差点没喷到他脸上。
      末了,他很轻松的说:“我命大着呢,没那么容易死掉。”
      很久很久以后,我常常被这句话从梦中惊醒,梦醒时我大喊着他的名字,却发现枕头濡湿了一片。
      他两臂自然交叉在一起,挑着眉看我,突然开了口:“你就这样过来了?”
      我一懵。“不然呢?”
      他笑笑。“人家来看我,好歹都带了点东西过来。你两手空空,一点诚意都没有。”
      切,为了看你我还逃课了呢。我白了他一眼,颇不服气。不过,他有这个精气神儿耍嘴皮子,看来还伤得不重。
      我突然想起给他带了粥。
      “呀,粥快冷了。”我忙拆开袋子,为了保温,我用围巾把盛粥的盒子紧紧包扎起来。还好,粥还是温的。
      我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勺子给他放好。
      “我不喝。”他瞥了一眼那碗粥,努努嘴,像个孩子,“我要吃肉。”
      “爱喝不喝。”我撕开榨菜口,撒在了粥面上。
      “医生说你还有胃出血,不能吃大荤。”陆随熙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在美国那几年你怎么搞的。”
      “除非你喂我。”他没和他搭话,探过身子,笑着对我说。
      “小朱,你别欺负筱禹。”陆随熙帮我说话。
      “重——色——轻——友。”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你应该病的更重点。”我不理他,走到窗台边。拉开窗帘,整个城市尽收眼底,不亚于从这个城市最著名的观光大厦顶楼所见到的夜景。
      高楼林立,星星灯火,川流不息,这是一天中城市最美的时刻,辽阔而静谧。或许在这个城市的某些角落里,生活着无数精灵,他们自由、善良,白天沉睡,暗夜中被唤醒。
      “这里看夜景多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床离窗口很近,或许这几天他都是看着窗外入睡。
      我们一直呆到了十点多,陆随熙接了个电话,他妈在医院楼下来接他回家。
      “我让我妈送你回学校。”
      “不了。我自己打的回去。”我又想起他妈,那个似乎很不近人情的女人。
      “大晚上的不安全。”
      “你去吧,我让张叔开车送她回去。”朱牧之在一旁开了口。
      “那行。”和我们告了别,他就离开了。
      “我这兄弟哪都好,就是太怕他妈。将来也是个气管炎的命。”陆随熙走后他开口道。
      我一抬头,他正盯着我看,若有所思的笑笑。
      “看我干嘛。”
      “我说你跟他天天腻一块,不会早就以身相许了吧。”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天天在一起了。”
      “两只都。”他有时候说话特别幼稚,让人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却全然不知。
      “我再跟你说一遍,We are just friends,good friends,ok”也许是天天训练英语听力的缘故,我居然飙起了英文。
      “Oh~perfect English with Chinese accent.”也许是他在美国呆久了,口语流利而地道。由于语速有些快,我竟没怎么听得清。
      “能别放洋屁了么?”我说话总是少根筋,明明是自己先说的啊。汗。
      “哦。我问你喜欢谁?”
      “你管不着,反正不是你。”说谎的小孩是要被雷劈的。
      “什么!”他一拍被子,瞪着眼,样子十分滑稽,“放着英俊潇洒、风流多金的好男人不要,你居然喜欢别人?”
      “我呸,你不过是个只会出卖色相的花心大萝卜。”
      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哦?是嘛。”
      “我要走了。”我理理毛衣,站起身,嘱咐道,“肚子要是饿了,请人帮你加热一下粥。”
      “你别走。”
      我以为听错了,一回头,他正神情严肃的看着我,“我要喝粥,请你帮我热一下。”
      “刚才让你喝你不喝。”我小声嘟囔着,心想着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尽会给人添麻烦。
      看他被打成这样,可怜巴巴的,让人不忍心拒绝。我给他把粥热好,送到他面前。
      “不用我喂你吧。”我揶揄道。
      “If you don’t mind.”
      看到他把一碗粥都喝了下去,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留下来陪我吧。”他在我身后说道。
      这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也没转身,心里七上八下的。“不,不行。我晚上还要复习高数,明天补考。”
      他停顿了几秒,语气明朗起来:“Just a joke.Good luck.”
      他告诉我去一楼大厅找张叔,他会送我回去。
      我把大衣穿好,围巾扎好,不自然的笑笑,“再见。”
      刚推门。
      “你明天会来吗?”
      “我明天晚上有选修。”
      “那后天呢?”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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