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歌》箜篌曲

29、散尽年华 博倾一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苍月拂拂锦被，微微清醒。
　　突然，墨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意识到房中动静。
　　照理说，除了阿冽一般人绝不会踏进他的屋子，除非那人不想活得安逸！
　　“你醒了？”
　　苍月沉下眸子，浮现些许疑惑，淡淡道：“阿冽么？”
　　今天既会睡得如此沉，连她何时走进屋子也不曾知晓。
　　黑暗中的人儿未答，可她的身子却颤了一下，苍月敏锐的洞察力早已解剖出她狠狠压抑的情绪。
　　他忽而觉得耳边掠过一丝清风，那娇小的黑影也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燃琉璃盏上的蜡烛，朝床榻走去。
　　“是我，哥舒毓。”委婉的话语过后，精心打扮的少女心中也浮起微微痛意。
　　苍月微愣，只是片刻又恢复最初神色，从榻上立起：“哥舒小姐半夜来访，何事？”
　　哥舒毓顿了一下，牵强笑道：“哥哥说公子会带阿毓一同回宫，并在明日的‘剑祭轩辕’上宣布……”
　　不知何处的夏夜蛙鸣突然响起，苍月毅然截断她的话，“本公子知晓，可哥舒小姐此时身为还未出嫁的新娘，怎能坏了最基本的礼仪？”
　　“可是，阿毓……”
　　她知晓，新娘未过门之前是不能见自己夫君的，只是过多的流言蜚语，又加上亲眼见到那个银发女子，一向不服输的突然她跳跃出莫名忧虑。
　　“罢了，本公子什么都未看得，哥舒小姐也早些回府歇息。”苍月转身，立即下了逐客令。
　　“月公子！”哥舒猛然惊呼，欲想改变男子的决定。
　　许久，也未见男子挽留，哥舒毓便失落地转过身，深叹一口气。
　　五年前的一次偶然，她第一次在墨剑阁见到那样俊逸绝尘的少年，只是无意间地一个回眸，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那样纯白干净的男子。她便刻意留下心眼，去向哥哥打听，这才晓得他是昆仑山玄武门玄真道长的亲授弟子，他此次而来是代他师傅来给墨剑阁送信的。
　　或许，只因当初那个无意间地回眸，便牵扯出往后过多的羁绊与念想——她本不喜欢那样太书生气的少年，可那如画般的回眸却在心中留下深深印象。
　　后来，那少年的名声渐渐在江湖兴起，大街小巷、英雄儿女、百姓人家无不传颂着有关他的事迹，只因他年纪轻轻便身怀绝技。再后来，他又获得了神刃“醉颜”，更被江湖中人捧为“奇幻四公子”之一的“无情公子”。
　　也许，每个少女的心中都会一个英雄梦，更何况她是豪迈的塞外女子，对于从小习武的她，那英雄的光环更为之神往。
　　那以后，她开始收集他的画像、用品……只要是有关于他的东西，哪怕是天价都会收藏。
　　渐渐地，江湖上便传出他的负面消息，而她却仍是拼了命地追崇，甚至会将诋毁他名誉的人猛揍一顿……而那以后，墨剑阁哥舒小姐的霸道、狂傲、任性、刁蛮也在洛阳城人尽皆知——那是一段疯狂的青春岁月，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出现那样怪异的行径。
　　十二岁那年，墨剑阁正举办四年一度的“剑祭轩辕”，场面浩大而隆重，但她却一直不喜欢那种热闹日子，因为五前的那天正是上届墨剑阁主与其夫人逝世的日子，意味着她也将再一次感受生死离别的疼痛。
　　然而，也因为那天，她第一次真正的接触到他。
　　每到她生辰那天，特别是四年一度的“剑祭轩辕”，墨剑阁到处都沉浸在喜悦热闹的气氛之中，而她便会远离这触景伤情的场景，独自一人坐在安静角落。
　　其实，她一直都不喜欢落泪，不只因为她是豪情的塞外女子更是因为那些代表软弱的眼泪会被人当做可怜虫……那是懦弱而胆怯的表现。
　　而那天，不知从哪里飘出一首“该死”的童谣，竟让她回忆起母亲将她抱在怀中睡觉，她猛地起身破口大骂，而眼泪既也夺眶而出。
　　小手擦着泪水，口中的秽语仍不断冒出，不同的是那些骂语却转移了攻击对象——她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儿！”
　　清冷地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她心中极为愤怒：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这时候来找本大小姐的麻烦，活得不耐烦了？！
　　“是不是嫌命够长，本小姐……”暮然回头，她拔剑相向，顿时惊讶，而眼中也呈现着白衣翩翩的俊朗少年。
　　曾几何时，她在脑海幻想与他之间的相遇，不说花前月下也应当对酒当歌……如今，却是丑态百出。
　　索性她也不去掩饰，做着原本自己，转身不说话，只是眺望前方的假山异石，耳边却仍响彻着那首她再也熟悉不过的童谣。
　　咸涩在眼中蔓延，意识察觉到背后身影正走进。
　　“不能把握的东西，不如放任它自由。”，少年走到她身边，伸手递给他一条帕子：“人生在世，不容自主的太多。”
　　暮然，她愣住，思绪也停止在那瞬间。
　　回神之时，那少年已离去，而她手中却多了一条蓝色帕子。
　　那日，她竟第一次不觉得那天令人讨厌。
　　……
　　哥舒毓回过神，将迈出的脚收回，转身，毅然地朝紫衣公子而去：“月公子，你可知晓阿毓的内心？”
　　“哥舒小姐为何偏要一意孤行？”墨色眸子中深沉了几分，房间内也腾起一丝冷漠气息。
　　“阿毓不是小家碧玉的女子，也不懂得如何娇羞，今日这一番打扮十足是不伦不类。”，哥舒毓看了眼自身的装扮又道：“也不知公子心中如何作想，但阿毓只想让公子知道这份珍藏已久的心意。”她抬手，渐渐退去外面的纱衣，微笑地迈出步伐，仿佛是在面对心中敬仰的神，为此，她将押注上最宝贵的东西。
　　都说，女子最美好的东西，一定要留给心中最中意的那个人——那是最美好的年华，便该献给最美好的人。
　　哥舒毓如此想，纵使此时的行为是女子最大的忌讳，但她也必须去孤注一掷！
　　墨色的眸子微颤了一下，察觉到身后女子的异样，苍月冷冷道：“哥舒小姐，望自重！”
　　哥舒毓没有说话，而是静静走向他，欲伸手去轻抚他时，耳边也涌进冰冷的声音。
　　“哥舒家的女子竟这般不知廉耻……看来，本公子与‘墨剑阁’的联盟也不必继续！”
　　突然，纤细的手僵在空中，晶莹的泪光在瞳孔中颤动，那双手最终还是无力垂下：“月公子，你喜欢冽姑娘对吧？”
　　始终未得回应，哥舒毓眼中渐渐模糊：“请月公子不要解除与‘墨剑阁’的联盟，那是阿毓哥哥多年来的努力，家族罪人的冠冕阿毓实在是承担不起。”
　　苍月仍未开口回应，哥舒毓也狠狠咬牙，泪花萦绕在眼角始终不滴下，那刹她蓦然回头，只想一路狂奔。
　　突然，又想起些什么，立即停下，手攀上门栏却不曾回头：“‘不能把握的东西，不如放任它自由’，五年前这是月公子送给阿毓的话，如今阿毓也送月公子一句。”她抬头望向空中银月，始终未见晶莹的液体从她眼中落下：“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
　　话毕，她毅然地夺门而去，眼泪一路飘洒，清歌也回荡在楼阁亭台、草木丛林间：“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我送你繁花似锦，你许我一世荒凉”。
　　……
　　四周寂静无声，阿冽独坐桥头，玉手托着下巴，无趣地打发时辰。
　　突然，空中响起一曲哀怨乐调，集中思绪，她朝曲子传来方向望去。
　　是“龙泉”。
　　听那曲子，是女子的音调，不可能是公子！
　　那么，便是哥舒毓了！
　　“阿冽姑娘是在赏景？”
　　清幽的声音传入耳朵，阿冽警惕地转头，而桥头上的绯衣少年也正道：“可，怎心不在焉呢？”
　　“你，什么时候来的？”紫瞳中沉了几分深邃，打量那袭绯衣……他竟不动声色地就接近了自己身边，其轻功上的造诣实在深不可测！
　　安锦熙径直凑到阿冽面前，凤眼微眯，嘴角扬起一抹风尘味：“看来，阿冽姑娘并未将锦熙放在心中呀？”说着他也垂目开始自怜自艾：“哎，锦熙只觉心上被捅了个大窟窿！”
　　阿冽脸上依旧清冷，嘴边却浮起一丝浅笑：“安公子，可真会说笑。”
　　“哎呦，阿冽姑娘可真是看不到锦熙的真心啊！”安锦熙悠然地坐到银发少女身边，观望着面前景色：“突然发觉，此时还真有些花前月下、美人为伴的逍遥之意。”无意间地低头，发觉身旁少女仍是一双苍白的美足，他微微皱眉：“锦熙送的绣花鞋呢？”
　　“我，扔掉了。”阿冽淡淡道。
　　“什么？扔掉了……”安锦熙皱眉，忧郁地仿佛要呕出血来：“看来，锦熙的眼光太差劲，完全入不得阿冽姑娘的眼。”
　　阿冽转过头，看不透面前的少年：“安公子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邪魅，又像清雅……”
　　安锦熙“咯咯”地笑起来，见面前迷惑的女子实在无邪，伸手抚上她的头：“看来，这世人追崇的神女也有迷茫的时候。”低头，去闻她银发间的清香，沉醉地无法抽离。
　　阿冽转头，望向前方：“安公子，阿冽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安锦熙静静地看她：“什么问题？”
　　“你说，除了公子之外，何人还能令阿冽心悦臣服地听令于他？”
　　安锦熙微沉眸子，打量迷惑的白衣少女……难道，一下午呆坐在这只为思考这个问题？
　　妖冶的脸上浮起唯美笑容，安锦熙认真道：“想必只有你家公子未来的夫人了！”
　　阿冽恍然大悟：原来，哥舒毓的话便是此意！
　　当初，她只猜得墨剑阁主会将自己的势力渗透皇家，但万万未想到的竟是用联姻的方式来做为皇家势力牵线搭桥的媒介！
　　那墨剑阁主，实在是煞费苦心！
　　若真是像自己所想，其受益最大的定是墨剑阁！
　　……
　　安锦熙见她陷入一片沉思，便唤道：“阿冽姑娘！”
　　阿冽立即回神，见面前绯衣少年，眼中立即跃起一丝流光溢彩：“安公子，想不想成就一番伟业？”
　　安锦熙见她眼中深沉，并不像玩笑之举：“阿冽姑娘此话何意？”
　　“阿冽应邀安公子加入我家公子门下，为我家公子铸成宏图霸业！”
　　安锦熙起身，沉思，朝前方走出几步，又抬头仰望空中月亮：“锦熙向来闲人野鹤，惯过风尘生活，性子放荡，向来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做为生活态度，而进入官场且要收敛性子，恐那时的‘锦瑟公子’便不再是如今的安锦若熙。”
　　阿冽望着月下的那抹绯衣，心中仍静默如水。
　　安锦熙说得确是如此，世人眼中风流傥荡、琴技绝尘的他若真步入仕途，他也不再是安锦若熙的‘锦瑟公子’——他的风流倜傥是辗转风尘，在那风花雪夜中日积月累的酝酿，那绝尘的琴技也只有在那花前月下、品酒对月时才会萌发的灵感……而仕途之路，无疑是在抹杀他的才华！
　　可，安锦熙若能加入公子门下，公子便是如虎添翼，莫说帝业就连江湖也一并统率。
　　正待阿冽沉思之际，安锦熙也转过头来，回眸一笑：“若为博得阿冽姑娘倾心一笑，锦熙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