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囿于钟声晚》葬白

9、猴儿 他抬头看了

　　“这次放了几天假？”

　　“三天。”

　　“那就老老实实地休息几天吧，别看书了。”

　　“要考试了。”

　　姥姥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起身去做饭。晚钟看着姥姥的背影，突然发觉在她上学的这段日子里，姥姥苍老了很多。

　　她觉得很抱歉，但越接触外面的世界，就越觉得待在这个小乡村里是那么地浪费时间，她并不是不想多陪陪这个和她最亲密的老人，只是她更想和姥姥一起，多到外面去看看。

　　饭间晚钟提及了高中的事。

　　“姥姥，学校里有省一中的招考名额，我想报一下。”

　　“省一中？”

　　“嗯，不影响中考，我听同学说，考得分数高的话是可以免学杂费的。”

　　“那好呀。”姥姥高兴道。

　　“那你呢，姥姥跟我一起去吗？去省城。”

　　姥姥手一顿，道：“我就不去了。”

　　她又问，“学校有宿舍吧？”

　　“有。”

　　晚钟知道这也有些不现实，也不再提，安静吃饭。

　　晚钟的姥姥看着晚钟，突然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个孩子像是长大了一样，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人也安静了，好像突然懂事了，以前虽然也听话，可是和现在不一样。

　　唉，她老了，已经看不清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怎么想的了。

　　饭毕，晚钟犟不过姥姥，只好出去溜达溜达，沿路有一条小沟渠，沟渠两边各有房子，只不过北边这些多是祖祖辈辈定居在此的原住民，而南边一排稍显破败的，是外来户。

　　天气还冷，树上也没几个芽叶，刚过饭点，几个半大的孩童出来招猫逗狗挖坑打架。晚钟多少能认出几个孩子来，都是男孩子，有几个还跟村长是近亲。

　　但是离得远些，就见一个衣着破旧但却干净的小男孩站在那里，神情有些可怜。晚钟看这个孩子倒是有些眼生。

　　只见他他眼巴巴地盯着正在打闹的一群孩子，看上去非常想加入。晚钟路过，他便抬头看了一眼，一双眼睛又圆又黑，格外招人疼。

　　不远处的一群孩子又叫又闹，他眼馋地望过去，慢慢挪动脚步靠近，待得几步近，只见孩子堆里的一个小胖子推他一把，手里还攥着泥，边叫边向他身上抹：“走开，别挡道！”

　　旁边一个瘦瘦的小男孩也道：“就是，你快走，我们不跟野孩子玩！”

　　他有些怯懦了，但当他看到自己身上的泥手印儿，便如一只被侵犯的小豹子，瞬间暴躁起来，他三两步上前，身量矮小却把比他高一个头胖两倍的小胖子推了个跟头。

　　小胖子有点怂，当下就哭了，一群小孩子有点不知所措，倒是之前那个瘦孩子狠声道：“好啊，小崽子，你竟然打人，看我不上你家告状去！”

　　只见那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小孩子不仅不怕，神情中还有一丝戾气，他叫道：“你去告！我也告！我还跑你家地里踩苗子，朝你家扔砖头，听不见你被你爹打得嗷嗷叫我就天天跑你家去闹！”他喊得有些像村子里的泼妇吵架，但神情却不像那么回事儿，“还有你！李墩子，你等着我上你家去告你奶奶说去！”

　　墩子是小胖子的小名，别人有时也叫他糖墩儿，他父母外出，跟奶奶住在一起，他奶奶虽然岁数大了可身体硬朗，每每都能打得小胖墩儿叫唤好几天。

　　听那大眼睛的小孩子这样说，他有些怯了，拉拉瘦猴，道：“算了吧，棍儿。咱走，咱不跟他玩儿。”

　　瘦猴小名叫棍儿，见小伙伴如此，也没有再放狠话，只是拉扯着一群孩子走得远了，边走还边道：“野孩子，你娘下贱，你也下贱！下贱的野种！”胖墩儿见气势找回来了，也不管明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哈哈大笑，小伙伴们也是哈哈大笑，仿佛大笑就是赢了，就是有面子。

　　这话难听，真不像是孩子说出来的。晚钟听了都觉刺耳，更何况说别人的亲娘。

　　果然，那孩子听了这话，咬牙切齿，晚钟心惊他竟能听懂这话这是什么意思，那边眨一下眼，就见这孩子冲上去，与那小名叫棍儿的瘦孩子滚作一团，旁边还殃及了小胖墩，那胖墩倒地便叫：“哎呦哎呦，快拉我起来！张小猴儿，你快起来，要不然我就去你家告状，让老张头还打你一顿！”

　　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儿，最可怕的惩罚莫过于告家长，家长一顿打，能让熊孩子老实好几天。

　　只是晚钟听见了胖墩儿说的老张头，难道是年前娶了新寡的那个瘸腿的张老头？

　　战况升级，好多人扭在一起，棍儿叫：“都上！都给我上！打死这个猴崽子！”

　　晚钟见过棍儿，在她记忆中那是个很腼腆的小男孩儿，但是见了她嘴总是很甜，她还给过他糖吃，哪里见过今天这样凶悍的面貌。但是几个大孩子围着打一个小孩子实在不像话，晚钟忙跑过去喊道：“别打了，棍儿，糖墩儿！”

　　见是晚钟，几个人都停了手，只有那小孩子没停，趁手还给了棍儿一拳，打得他嗷嗷直叫，见俩人又要动起手来，晚钟忙把那个小孩子拉过来。

　　晚钟身量高，力气也大，一下子就把几个孩子拉起来了。

　　几个平日里打过招呼的孩子都叫道：“晚钟姐。”

　　晚钟点点头，问棍儿：“你那话是跟谁学的？”棍儿不答，好在晚钟也并非是真要问出个答案，只是想跟他说，“那话不好，说了让人伤心，还让人觉得说这话的人也不是什么好孩子。”棍儿闷头不说话，小胖子也缩在一边。

　　晚钟不经常和这群小孩子打交道，也轮不着她来教育他们。好在晚钟在他们眼里还算有几分威严，说几句话还是听的。但晚钟知道自己不好多说，只好轻声道：“都回家吧，去洗把脸，记住，以后不要说那种话了。”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听话地散了，棍儿踌躇一会儿，支吾道：“晚钟姐——”

　　晚钟摸摸他的头，道：“跟糖墩儿一起回去吧。”

　　“哎。”棍儿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晚钟身后还拉着那小孩子的手，她弓腰问道：“你叫什么？”

　　那小孩子不说话，只用一双大大的眼睛看她，配着脏脏的小脸，看得她心里莫名发酸。

　　“你是张爷爷家里的吗？”晚钟又问。

　　小孩子看看她，又看看她拉着自己的手，才道：“我叫猴儿。”

　　晚钟见他不躲，又帮他拍拍身上的灰，轻声道：“你也回家吧，棍儿以后再说你，你就到村头去找我，我就住那边——”晚钟指指，“后边第一家。”

　　叫猴儿的小孩子眨了眨眼，也许是眼睛大的缘故，看起来有些水光淋漓，他抹了把脸，推了一把晚钟，扭头跑了。

　　那劲儿不大，只不过有些突然，晚钟退了个趔趄，见他不一会儿跑远了，边跑还边回头来看，晚钟倒没怪他，还有些好笑。

　　也许长得漂亮的孩子天生就容易被原谅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晚钟心有好奇，回到家便问了一句，姥姥叹了口气，倒没有了上次的不高兴，只道：“也是个可怜的。”

　　晚钟又问。

　　姥姥本不想说，回头见她望着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心道，终究是大姑娘了，有些事情说一说她也该有个观念是非。

　　老张头年前娶的那位，以前是嫁到瘦风村的，做姑娘时叫吴梅花，读过几年书，只是后来家里穷了算是卖出去做媳妇的。瘦风村穷，但也有那么几户殷实人家。嫁过去刚几年倒没吃什么苦，也生了儿子，只是丈夫没出息，赌钱时让人坑掉了性命，而后房子田地都让同宗的叔侄占了去，声明只养儿子不养娘，只是吴梅花看着他们几个哪里像真心待孩子的，恨不得能当牲口使唤。另立门户，又常常有地痞无赖扰门，叔侄妯娌也是嬉笑嘲讽，甚至偷偷拿了彩礼钱，背地里将她卖给了一个好吃懒做的老光棍。乌囿村的老张头也是个老光棍，可是比起前一个来，好歹人家有房有地，而且人也勤快。

　　毕竟还是有善心人，见她们娘俩可怜，便为她偷偷托了媒人左右说项，吴梅花便立刻收拾了包袱连夜走来乌囿村。

　　可总归不是亲眼见过，吴梅花不放心对方人品，没应下婚事只是在人家家住了下来，冷眼瞧着。每日里也帮老张头做饭洗衣，虽不同床，可毕竟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招人闲话，姥姥对其不喜，也是因为此。后来日久见人心，吴梅花也松了口，两人请村长做了席，也算走了形式，落了实。

　　只是大家虽然吃了人家的饭，毕竟不耽误背后议论两句，吴梅花年轻漂亮，看起来还水灵灵的，配着老张头皱巴苍老的一张脸，难免会心生滑稽。口舌毒辣且看不过眼的，话里话外难免带了几根刺，孩子们也是话学话，学着大人的态度也远了那家人。

　　但是男人们比女人们就要放得开了，毕竟娶了个年轻漂亮的，是艳福，难免有几句调侃，多是对着老张头，但也有那不长眼的，调戏新媳妇，嘴巴不干净，让老张头骂了回去，还有的上了拳头棍棒，打得他们夹着屁股跑回家。老张头年轻时是混过的，腿虽然瘸了，手脚毕竟有力有章法，送上一拳那可不是含糊了事。被打的男人回了家，婆娘们一通埋怨，可毕竟是同床人，免不了嘴里心下对他们家又是一边嚼扯，嘴巴不干净的，甚至直接叫骂起来。所以，老张头他们一家，尤其是新媳妇和她再嫁带过来的孩子，颇不招婆娘孩子们的喜欢。

　　但还是那句话，哪儿都不缺善心人。村后头的二狗娘，死了丈夫和大儿子，寡身一人的那位，村里都叫她李婆婆，因着二儿子一家出息，村里人也高看一眼。李婆婆就时常和老张头他们一家来往，尤其喜欢那个小的，天天猴儿猴儿地叫，像待亲孙子一样。也难怪，李婆婆没有孙子，她二儿媳妇生丫头时伤了身子，不能再生，李婆婆是个善心人，没有责怪，只是老太太哪有不想孙的，猴儿算是她的慰藉了。

　　晚钟边听边想，想那个小男孩一双黑亮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