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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去和现在 晚钟和她的 ...

  •   姥姥常常静静地看她,皱眉,又好似意识到什么,便叹口气,缓缓把眉头舒开,道:“出落地越来越漂亮,好还是坏啊。”比你妈漂亮,可不能像你妈一样。

      十岁之前,类似这样的话后面往往还缀着这句。不过十岁的生日一过,像是忌口,就很少提及了。

      俺妈啥样的啊?往往听完后,她会追问上这句。

      等你再大些,时候到了,那时再说。姥姥总会堵上她的嘴,不再让她多问。

      又或者再多上一句训斥:说普通话!

      她眨眨眼,抿抿嘴,应了一声便不多问了。

      整个村子里她和姥姥独特得像是一个异类,会普通话,会读书,有时候说话像教书的先生一样。

      村民靠种地为生,她和姥姥没有自己的地,除了一些琐碎活计,就是靠村长每月的补给度日。这补给不是公账,是村长的私钱。

      村长是个鳏夫,壮年又死了儿子。私账补贴,若是沾亲带故的还有些说法,可是姥姥对外不承认是亲戚,说得干脆利落,因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可是每月钱物,都是村长差人送来,而来人姥姥也是不见的,要么出门去,要么闭门屋中,绝对不和来人打照面。这就更有了小猜疑。

      关系亲近的族中小辈问起,村长便摆手制止,脸色酸苦沉重:“是俺对不起她们娘俩儿,俺李家对不起她。”而同辈长辈们对于个中细微也是讳莫如深。长辈们也不许小辈们谈论这些。

      她们娘俩儿也因此有了几分神秘。

      村民们都不会普通话,说不好,独独她姥姥会说,也把她教得很好,甚至比教书的先生说的还好。村民们还是习惯性地把老师叫做先生。

      就像很多年前村民们保留的一些习惯,男女不同桌。

      山清水秀的地方,真正担得起穷乡僻壤四个字。最近的镇子要走上足足一天一夜,骑驴搭车也要大半个白天的功夫。

      她长得越来越漂亮,特别是在这穷乡僻壤,肤白眼大,简直漂亮得像颗明珠,就除了一条,太瘦了。简直像个竹竿一样,就剩下骨头了。尽管每天吃得像个成年男人一样多,可还是不长几斤肉,还总是饿。

      姥姥说她这是消化不好,肚里存不住食儿,吃的东西吸收不了,缺营养。

      可能是吧,她想,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吃得舒服。

      她实在是瘦,饭都成了力气。竹竿一样的身材,力气却像个小牛犊,有时甚至连姥姥都抗得过。

      村民们世代种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忙时洒一天的汗,闲时便东扯西拉抽烟打牌。这里还普遍着那种旱烟袋,抽起来青烟袅袅,烟味呛人。

      世代传承的村子,世代传承的习惯,自然也是世代传承的观念。

      不过总有些改变。

      十几年前就开始有一些青壮年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村子去更远的地方。有些人一去不复返。有些人拖家带口地回。

      回来的,自然带来一些新的东西。

      他们说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女人是怎样的裸露,一夜竟能亮到天明,小汽车滴滴滴地叫,还有吃饭的地方,光亮极了。

      回来的,总归是没走得太远。但是这些人,也带回来了村里的第一台电视机,是黑白的,顶替了村口大喇叭大部分职能。

      第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是挤在一台电视机前看的,村里人惊讶里头的人竟能穿得这样好看,打扮得像朵花儿似的。

      然后第二年,彩色电视机就到来了。

      之后,彩色电视机里映射的外面世界的纷繁变化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听着,看着,也改变着一些东西。

      就像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那是村里的张寡妇供出来的,口里吃,肚里攒,还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臜钱。

      村里上学的人不多,这是固有的观念。会读书的女孩儿就更少了。

      而她是这为数不多里的更少数。她念过几年小学,但后来村里小学关了,村里再没有地方上课,她便不再去学校。再开的学校,姥姥觉得那些老师教得不行,便让晚钟自己在家学。

      晚钟喜欢读书,这是姥姥教导的,也是自己摸索的。

      书里有你需要的一切。书能让你镇定,让你有见识,书能让你走出这里。这是姥姥说的。

      像张寡妇的儿子一样?她问。

      那不一样,姥姥答,李光宗的心不正,你少跟他接触。

      我为什么要走出去呢,在村子里不好?她纯粹好奇地问道,像是每一个有着和大人反着来的天性的孩子,姥姥你不也没出去么。

      不一样,你和姥姥不一样。

      哦。她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多说了。

      她其实聪慧得很,懂得察言观色,懂得人情冷暖,静得下来,也读得进去书。这也许是每一个单亲孩子的优势。姥姥就是她的母亲,对晚钟来说,这似乎就足够了。

      姥姥每个月都会托人去县城买东西,总是买书,或者捎带些其他的小东西。她和姥姥住的地方有单门的一间小书房,托隔壁村的木匠打的家具,放了整整三个书架。这也是村里的奇观。

      她聪明,的确聪明。居移气,养移体,总有那么几分道理。

      但是再聪明,不过是十岁的小孩子,对热闹总有那么几分天生的好奇。

      李光宗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是光宗耀祖地走出去的,相当于旧社会里的秀才,顶大的风光。

      是光宗耀祖地走出去的,也是光宗耀祖地走回来的。听说是在城里有了一份体面工作,还处上了一个城里的对象,回来是想接她妈到城里住的。

      整个村里的人都出来迎接了,张寡妇从清早起床就合不拢嘴,日头还没到正中就噼里啪啦放起鞭炮,一直到太阳当中才终于见到了她的宝贝疙瘩。

      她也去凑热闹了,远远地看见小汽车开进来,黑色的。

      乡亲们窃窃私语:那是汽车吧,是吧,哎,真出息啊!不该是买的吧?听说好贵嘞。多贵?那不得要种个几十年的地才买的上?种个几十年也买不上嘞,真出息啊!

      村民们是不知道这等稀罕物件儿是还有租这么一说的。

      书知道,所以她知道。

      车子缓缓地开进村,村民们怯怯地不敢围上去,张寡妇高高兴兴地奔上去,想让儿子下来,却又好像无从下手。

      过了一会儿车里下来个人,穿着和村里人截然不同的衣服。

      村长迎上前,握住男人的手:“你好你好,出息了出息了,欢迎欢迎!”竟有些语无伦次。

      村民们便开始热闹起来。

      她顿觉无趣,想要回家。再往小汽车处看了一眼,与那人对视,那人撩一眼便移开了。从没跟张寡妇的儿子有过交道,姥姥也不许她凑份子赶热闹吃饭。

      她便转身离开了。

      整个村子里都热闹起来。

      姥姥端坐在屋里,她也是,一人手里头一本书。不过她没姥姥坐得端,歪斜着身子,一只腿还跨在床沿。姥姥看了晚钟一眼,没说话。

      外头的声响大了些,有些扰人。姥姥放下书,看看外面,又看她一眼,道:“张寡妇的那个儿子,人不正当,你没事别和他打交道。”半晌拿起未完的绣活,又加了一句,“不要跟他接触!”

      “哦。”她看得正专心,应得便有些敷衍,抽隙冷不丁蹦了一个念头:我跟他能有什么接触。

      饭场一直吃到夜里,午饭晚饭吃了两顿,就在村口的旷地上,像是村子里办红白喜事一样,架起的大锅就没卸下来过,掌勺的厨子忙个不停。

      村口的那个大灯泡泛着黄黄的光,照亮了一大片空地。

      她和姥姥早早吃了饭,听着外面的声响半晌睡不着,不过散了场,声音小下去,终于能听见蛙鸣虫叫了。

      她却突然睡不着了。

      轻轻地起身出了门,走了百十米来到河边。星星很亮,月亮倒不见踪影,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才看见有暗淡的月影。

      屋子里总是闷的,只有一个风扇对着吹。十岁之后分了床,摇头的风扇送来的风更是少得可怜。

      夏夜里村民们多会搬一张竹子做的床,躺到院子里,甚至直接敞开大门。

      姥姥是不许的,她也隐隐约约知道,像书里所说,有伤大雅。也许那感觉更多的是害羞,就像大庭广众换衣服一样,好似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让人窥探了。但逆反的天性总是有的,有时候姥姥别不过她,也允许她把自己的小床搬到院子里。姥姥总归是疼她的。

      不过今天村口的人一直热闹到深夜,甚至村口黄灯泡的光还能透进院子里,这样的光下院子里决不能放一张床。

      做法和想法有时是背道而驰的,不得不那样做,脑子里却有别的念头。

      她总觉得姥姥怪怪的,包括习惯和对自己的要求。乡野僻地,过于讲究总是让人觉得怪异,不过她和姥姥已经是村子里的异类了,怪,也习惯了。这些所有的不同,倒让她生出一种迥乎不同的存在感,就像她肯定自己,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思考,自己的价值。她是聪慧的。聪明早慧。

      乡村的星夜其实是很普通的,星星月亮,还有风,大多数时候村口的黄灯泡不亮,便只剩月光了。在村民们眼中,压根儿没什么好看的,只有城里人才会感叹乡村星夜的澄明,因为不得。

      她从没远离过这个村子,可她也看不厌这星夜月光。

      风吹够了,便往家走。

      她和姥姥就住在村口不远,没几步路,期间会经过村子里堆的麦秸垛,然后是村口里的那个大灯泡。

      “啊!”短促而尖锐的一声,很快便被淹没在被捂住的口中。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粗大。身后是一股巨大的压力,使她朝面前的麦秸垛上倒。

      “唔唔唔……”她奋力挣扎,原有的困意瞬间消散。

      身后的压力太大了,她抵抗不过,倒在麦秸垛里。背被压着,手被制住,一只手在挣扎晃动中撩开她的衣服。她又怕又急,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挣开一点,右手手肘一扬,不知是击中哪里,只听见背后一声闷哼,后背的压力稍有松懈。再一挣,直接翻过身来,不过力气还是差点,没能掀翻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是李光宗,张寡妇的儿子!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

      男人捂住眼睛,目光有些淫邪,面色恶狠狠的,复又重重地压下来。反抗间,一股力袭上她刚刚发育的右胸脯,痛极了!她皱紧一张脸。

      “滚!”从被捂松了的嘴里吼出一个字,膝盖上抬正中他的命根子。这也是从书里看来的。

      男人惨叫一声,她趁机把他掀翻过去,急忙要站起来。男人还有余力,惨叫着却还束缚着他的动作。一个没站稳,她又摔在男人身上,趁机便又是一个膝盖上提,男人没止住,挨着了便疼得更紧,背弓得像一只虾。

      她终于站起来,看男人躬身躺在那里,不解气,又狠狠揣上几脚。

      男人连气都喘不顺了。

      她急急忙忙往家跑,动作仍然轻,下意识里,她不想声张。

      她把姥姥叫醒,仔仔细细讲完,面色仍有惶色,再一顿,竟是突然哭了起来。

      “谁让你晚上乱跑的!”姥姥突然叫道,眼泪淌下来,惊得她止住抽噎。

      “跪下!”姥姥哭着,声音依然带着急火。

      她这时倒少了些惶惶不安,不知所措地跪下。

      姥姥开了门,朝麦秸垛跑,村口的灯泡亮亮的,麦秸垛里已经没人了。

      红着眼圈的姥姥再回来时,不再有怒色,表情却有着一种难名的复杂,看得她越发不知所措。

      “是命么?”姥姥叹道,往门外看去,脸色苦得能挤出水来,人一下子苍老十岁。

      门外星星暗了,月亮正亮。

      第二天村长被请来了她家,那是记忆中姥姥第一次面见村长。俩人对坐着,距离隔得远远的,她被赶出门外。

      听不见屋里说了什么,但是村长是弓着身子走出来的,神色沧桑,再没了李光宗荣归故里的喜色。

      再之后,张寡妇的儿子带着他妈很快离开了,他们走得匆忙,没听见背后村民们的羡慕和嫉妒:“这下子接了他妈一起去享福了咯!”

      再之后村长拿着一叠钱上门,姥姥不见也不收,村长站了半个钟头,叹着气走了。

      姥姥把她扯到床前,对她说:“晚钟,你漂亮,你得学会自保,不能像你妈一样。”语重心长。

      那晚姥姥跟她说起她的妈妈。

      姥姥不想说,晚钟便一句一句地问。

      不想说,却又好像不得不说,那一晚,姥姥有叹不完的气。

      晚钟的妈妈也是生养在这个村子里。

      姥姥是外来人,挺着大肚子一个人来到这个小乡村,因缘巧合给了村长一份恩情,孤身一人,便在村长帮助下的安顿下来。早年村长还有个儿子伴在身边,叫壮子。壮子少而无母。姥姥是看着壮子长大的,因而对其疼爱颇多,还给他改了个名字叫李敏行,有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的意思。

      晚钟的妈妈从小身体就弱,很让人费心,但打小就是个漂亮胚子。一个女人带着个刚出生的孩子生活,其难可知。村长是个鳏夫,姥姥又是别人眼里的漂亮寡妇,为避人闲言,村长便让壮子时不时来帮个忙。

      “你妈不像你,她不爱看书,就知道漂亮。”姥姥叹口气,又有些自怨,“也怪我,给她起了那样一个名字,好得太过了,她担不起。”

      晚钟的妈妈叫晚嘉懿,也是随了姥姥的姓。

      李敏行和晚嘉懿,这两个名字在整个村子里都算出挑了,连当时村子里的老学究都叫好。但如晚钟年纪般的小一辈们却对这两个名字从未耳闻,就是老一辈们,也是从不谈及。

      晚钟的妈妈晚嘉懿远不如她的女儿聪明,她不爱读书,也不喜欢想太深的事情,唯一的优点也许就是那张脸,虽比起她母亲的颜色略差三分,但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已经是足够出挑了。野花杂草里长出一朵水仙花,这足以让她生出一种自矜的优越感。她不喜欢姥姥每月份里给她买的书,倒是常常让赶集的人给她捎带些头饰打扮。

      而李敏行,姥姥是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他比晚嘉懿大五岁,更比她稳重懂事。

      “你妈小时候挺讨厌敏行的,说他又闷又笨。”姥姥摇摇头,竟有些好笑,但转眼又好似想到什么,眉头一皱,“你妈她不自爱!”竟是鲜有的重口气。

      像是每个自矜不同而又小有出色的人一样,晚嘉懿是有小骄傲的,她知道自己母亲有意把她配给李敏行。晚嘉懿没有大吵大闹地反抗过,可总有些轻轻重重的小别扭。她和李敏行,青梅竹马的感情是有一点,可这远远不够。不爱读书的人对爱情的幻想总是多了一点感性和不切实际,所以她看不上李敏行。

      “我爸是谁?”晚钟插嘴问了一句。

      姥姥没有回答,只是满嘴苦涩地叹气:“都是孽。”

      晚嘉懿的眼界小,还有些太过天真。姥姥一直养她十六岁,她还没出过远门。姥姥心里藏了很多事,晚钟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但姥姥不说,她也很少问。比如姥姥从哪儿来,姥姥的丈夫,妈妈的爸爸是谁,为什么安顿在一个小村子里,姥姥的爸爸妈妈呢?姥姥身上好像有无数的谜。晚钟模糊感觉到,姥姥是想让她走出去的,走出这个狭小的地界儿,那她妈呢?姥姥从没想过让她走出去么?

      很多很多的事,姥姥不说,晚钟便自己看,自己想。十岁的晚钟,比十六岁的晚嘉懿聪明,也比她安静。

      在村子里呆了十几年的姥姥已经和外界隔绝太久,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得怎样光怪陆离。离村子最近的那个镇子慢慢发展成了小县城,晚嘉懿十六岁那年,县城开了间游戏厅。晚嘉懿玩心重,闹了好几天终于被许可外出去看看。姥姥没有陪她,让李敏行和她两个人去了。从村子到县城来来回回要花上一天的工夫,于是村长和姥姥都默许,两家孩子借住在县城里村长一个远房表亲家,玩上三天再回来。说是三天,去掉路上的功夫,也就剩下一个半白天的时间。

      姥姥总归是比村子里的其他人开放些,毕竟,她是有意撮合两个人,她也相信她看着长大的李敏行的品性。

      比起小山村里的贫瘠与安静,县城里的繁荣与热闹让两个少年都有些欢喜和怯意。两个人依着地址找到了亲戚家,受到了热情的招待。饭间表婶一直在赞两个孩子俊俏,尤夸晚嘉懿水灵,晚嘉懿暗自高兴。

      表婶让自家孩子带着两个少年去街上逛了大半天,那是个刚刚结婚的大小伙子,看到晚嘉懿竟还有些红脸。晚嘉懿面上羞涩,心下也是自得。

      第二天一大早晚嘉懿和李敏行就结伴出门了,没有了表婶家的表哥的看管,两个孩子的性子便开始有些跳脱。对于表哥昨天“不要去游戏厅玩”的警告,两人反而有些意动。毕竟有很大一部分,两人还是冲着这新开的游戏厅来的县城。李敏行有些犹豫,但晚嘉懿很有决心。拗不过她,俩人只好同行。

      那时候的游戏厅还是新鲜物什,对于新事物,最先接受的往往是学生和那些大人口中的不良少年。偌大的游戏厅里颇有些拥挤,里面有逃课的学生也有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混混,大厅里光线暗淡,烟味呛人。

      李敏行护着晚嘉懿,晚嘉懿倒有些不以为意。起初对于投在她身上的视线晚嘉懿还有些生怯,但一久她倒还生出几分暗暗的自得来。她是不一样的,与山村里的人不一样,甚至比县城里的这些人还要优越些。晚嘉懿自傲于此。

      他们停在一台游戏机前,李敏行拿出兑换的游戏币,让晚嘉懿先玩。晚嘉懿手笨,没玩几下就死了,本就不多的游戏币不一会就没有了。晚嘉懿有些上瘾,催着李敏行再去换些来。李敏行还没玩过一次,也有些眼馋,嘱咐晚嘉懿不要乱走,就回身跑去换币。

      换币的人不少,李敏行耽误了一会儿工夫才回来,却见晚嘉懿正在玩着游戏,旁边站着一个男孩,手里躺着一些游戏币。两人有说有笑。

      “嘉懿!”李敏行心里突生几分烦躁,连想玩游戏的心思也消了几分。

      晚嘉懿回过头来,笑意犹存:“哎,李敏行。”

      “这是詹威,刚刚认识的,他请我玩游戏。”晚嘉懿给两人彼此介绍,“这是李敏行,跟我一起来的。”

      这是晚嘉懿和李敏行第一次遇见詹威。詹威在晚嘉懿的心里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有钱帅气而且大方,但李敏行却觉得詹威举止轻浮,有些流里流气。

      所以李敏行从不让晚嘉懿和詹威单独出去,每次都陪着,从奶茶店陪到小公园。他心里酸酸的,因为他看得出来晚嘉懿的少女情动,但他也有些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晚嘉懿。但无论如何,他始终不觉得詹威是良配。自卑和难过让这个少年的心里多了一些沉甸甸的心事,他谁都没有说,晚嘉懿也瞒着自己母亲,这倒阴差阳错地为詹威和晚嘉懿的幽会创造了不少便利。

      李敏行有些灰心丧气了,因为晚嘉懿对他多管闲事的厌烦,出于自卑和羞恼他也就不再跟着晚嘉懿。

      但两人还是一同进城,借宿在李敏行表叔家。

      晚钟的姥姥对于两个人频繁进城的行为倒颇为默许,她以为是两个孩子青春萌动了,便放任不管。她以为事情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然而故事总有波折。

      詹威带了晚嘉懿去了一家录像厅,李敏行一如既往没有跟着。

      那个录像厅是罪恶的发源地。

      晚上晚嘉懿失魂落魄地回来,衣衫褴褛。

      这让焦急担心晚嘉懿的表叔一家在震惊中多了几分不好的猜测。

      但晚嘉懿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劲地要回家。

      闹不过她,只得在漆黑一片的夜里赶回了村子。李敏行既惶然又担心,讷讷不言。表叔一家心里却有令人不安的猜想。

      村口的大灯泡亮了,而且亮了一夜。村长把看热闹的村民都赶回家,进了屋里。

      外间里坐着表叔表婶和村长,站着李敏行。

      晚嘉懿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看起来失魂落魄,晚钟的姥姥安抚着她睡下了,从里间出来。

      那天晚上众人寡言了一夜。村长和表叔抽了一夜的烟,李敏行抱头靠着门板蹲了一夜。

      村口的灯泡孤独地亮了一夜。

      再也没有了詹威的音信,那天过后,他像是人间蒸发。当然,对于一个小混混来说,躲避一些乡野小民的耳目并不太难。

      晚嘉懿的肚子却大了起来。

      人们总要接受生活。

      村民们不再打听那晚的细节,也接受了晚嘉懿和李敏行的婚礼。

      晚钟从姥姥的口中得到这些陈年旧事,情绪难名。一方面那是至亲,另一方面对于由姥姥养大的晚钟来说,唯一的亲人只有姥姥,妈妈的意义至多不过是少年的好奇,更不要说那个身世背景不详的男人,那个小混混。晚钟的心里滋生一丝莫名情绪,她却按下不想。

      但她觉得自己隐约明白了姥姥那晚说的那句话,她却觉得姥姥想多了。她不会成为第二个晚嘉懿,她也不信命。

      “那后来呢?”晚钟问道。

      “后来就有了你啊,”姥姥接着道,“你妈身子弱,年纪轻怀了你,生你时没撑住,撒手去了。”姥姥说这些时神色倒渐渐平淡下来,只是语音有些压不住的哽咽。

      “那李敏行呢?”晚钟追问。

      “什么李敏行,那是你叔!”姥姥呵斥一句,继续说下去:“李敏行那孩子,唉!”

      李敏行娶了晚嘉懿,待她极好,每日端汤送水不落,也让姥姥心里好受些。只是晚嘉懿的身体总不见好,病怏怏的。

      最终晚嘉懿死在生产上。

      而李敏行,带着尸身未凉的晚嘉懿,自焚了。

      这就是姥姥一直不肯见村长的原因了。一怨李敏行没看顾好晚嘉懿让她受了侮辱,二怨李敏行的过激行为让她连亲生闺女的骨灰都收拢不齐。李敏行死了,她就只好怨村长。而对于李敏行,对这个她看顾大的孩子,几乎可以算作半个儿子的人,她的感情又是复杂的。她也知道晚嘉懿受辱的原因多半也是出在她自己身上,但身为一个母亲,情感上又哪能这么容易说服自己。

      如此种种,对于李敏行的父亲,倒不如不见。

      晚钟得知了她想知道的事,像是补全了她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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