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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三姜 ...

  •   自文帝承胞兄业,继而统一天下定都长安已有十七光阴,论常理这大晋天下也该步入太平盛世了。文帝执掌天下十三年,休养生息,垂拱而治,四夷臣服,外邦来朝,已现数百年铮铮大国气象。谁知四年前天象突变,文帝暴毙,文帝第五子梁瑀继位,改国号为绍圣,这大晋天下再不复安宁之兆。
      好比二等侯姜泓(许国许昌县人),原是先帝继后姜氏义父;梁瑀继位,应尊姜氏为皇太后,然梁瑀生母不忿,强逼姜氏饮鸠自尽,自封皇太后。
      绍圣二年初,又下圣旨夺姜泓二等侯爵位,将其爵位和封地许国赐予邻近临颍县高闻(从三品辅国将军①),入仕的许姜氏下势力亦纷纷遭到贬斥,或死或罪,其余门客或另寻他主,或转为投效高氏,至绍圣三年秋许姜氏在朝野再无一丝影响力。许姜氏受当朝太后忌惮家主姜泓夺爵之后很快病逝,长子姜剡便将许姜氏子弟从各地以守孝之名召回,又假以弱势颓势示人,几次在和高氏争锋时看似处处吃亏,来消除虞皇太后的杀心。
      不过天公不作美,谁也没料到姜泓第七子姜良嫡长子姜惇姜九郎会带回来一个东莱齐姜氏的遗孤。

      现今已是绍圣四年二月初二,本是寒意渐消,柳叶初发,许昌县北郊的许姜氏府邸内却依然萦绕着寒冬萧瑟之意。往常待客的西蘅院再不复人来人往,唯一位孤女客居于此,更透出凄凉哀苦之气。
      就好比这位倚栏哀叹的佳人来说,本是姜泓之妻姜老夫人院里伺候的二等女婢,最是善解人意,又有几分察言观色,打探消息的能耐,姜老夫人早发话要升她做身边的一等婢子。可三月前因某些貌似后院倾轧之事,反被指进西蘅院做个管事。虽得主家恩德赐了原姓称呼②,但无以往风光前途。
      这位杜娘子只能望着满园初春欣荣之景,愈觉自己命贱福薄好比天边云霞,虽红得一时,终究不过是借来的绚烂罢了,顿时悠悠叹了一口郁郁不平之气。
      “杜娘子,小娘子方才醒了,正嚷着要见你呢。”西蘅院同是伺候东莱齐姜氏遗孤的小婢红奴正小跑过来,仓促间手里还拿着之前打的一半的络子。
      杜娘子看见难免在心中冷笑,又是一个被鬼神之说吓破胆子的庸人。杜娘子懒得与这等俗人计较,当下起步走向西蘅院的西厢房,边走边顺带敲打敲打一下红奴心里的小心思:“小娘子未时初才睡下的,现还未到申时呢,怎的就睡醒了?别是你们这群小丫头只顾玩闹,把小娘子吵醒了罢?”
      红奴听了这话便变了脸,赶紧道:“奴哪敢做这等没规矩的事儿,是小娘子片刻离不得娘子哩!”
      杜娘子似笑非笑,她虽来这个院子晚些,但也知道这个红奴是客居的小娘子病愈后身边最喜欢的婢子,服侍起来亲亲热热,妥妥帖帖,浑不似现在这般避如蛇蝎,如今倒听了她说这话,便道:“你若真能尽心服侍小娘子,也是一番造化了。不过院有里一干愚昧之徒听信了近来流传的鬼神之说,不好好服侍小娘子,反倒遇事便推诿不做,我要是看到了定要让他们明白,是鬼更可怕,还是我这位西蘅院的管事更可怕!”那双利眼从深处射出的一股儿悍悍杀气,顺着杜娘子的视线,落在了身旁的红奴身上。
      红奴听了此番话,又见杜娘子那寒人的视线,立时想起杜娘子刚进西蘅院上任时放的那把火,三月前副管事等一干仆人的下场历历在目....
      那厢杜娘子也不管身后已经吓得走不动路的红奴,等进屋见过留守西厢房的性子绵软寡语的青奴,照例盘问了几句常话,就去里屋瞧小娘子去了。
      如今天气尚冷,屋里还摆着一盆炭火,杜娘子一进去就觉得暖和舒畅。屋里的人显然也知有人进来,杜娘子只听得一声糯糯童音:“杜娘儿,杜娘儿快来。”
      杜娘子走到床前,瞧见一个不过将将八岁稚龄的女童侧身躺在被子里,眼神天真,病容未散,但也能瞧出生得一张好相貌,这便是那位客居在西蘅院的齐姜氏孤女了,若不是遭此破家灭族之劫,十年后必会在梁晋世家的贵女圈中独领一处风骚。

      实话道来,这位辛娘子三月之前还有一位嫡亲的哥哥姜岷。彼时还是腊月初,寄居纪姜氏的姜岷闻得幼妹获救的消息立马来许国姜家拜见。兄妹二人单独在西蘅院的清池亭叙话,谈话时免不了要屏退下人,哪知不过片刻两人纷纷掉入清池中。寒冬腊月,湖水冰冷,待得兄妹两人被救上来,已经昏迷不醒,当夜便发起高热来。
      又因纪姜氏与东莱齐姜氏的祖上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便称岷郎、辛娘兄妹俩是自家族人。今二人在许国出事了,纪姜氏疑心许姜氏心怀鬼胎,便不肯让许姜氏请的大夫医治,硬是要把二人带回东莞。这兄长姜岷本就自东莞而来,许姜氏无法强留,但辛娘却是姜九郎姜惇救回来的,若是任由纪姜氏带走,岂不有损许姜氏脸面?这尚且是在兄妹俩未曾得病的前提下。如今二人在许姜氏府邸落水,若是顺了纪姜氏的意,岂不承认了齐姜氏兄妹的落水另有隐情?又让世人如何看待许姜氏一族?
      纪姜氏自知许姜氏不会妥协,却是打着强买强卖的主意:一边请夺了许姜氏爵位和封地的高家上门威逼许姜氏妥协,一边强行带人冲进西蘅院,要把岷郎和辛娘带走。这起子兵痞手段,断不是许姜氏这等书香士族能应付得了的。饶是许姜氏反应及时,也只是保住了辛娘一人而已——那时许姜氏三娘子姜妧正好去探望前些日子“相谈甚欢”的辛娘,以死相逼③方拦住了要硬闯的纪姜氏。
      纪姜氏最后只带了岷郎一人出府,而岷郎出府当晚便断了气,彼时辛娘还高烧未醒,但纪姜氏却不敢再抢一遍了。
      东莞纪姜氏费了那么大的阵仗,请动高家为他作势,暗地里不知许了多少好处。如今岷郎少年夭亡,纪姜氏劳心劳力了两年多的盘算竟是要落得个人财两空的结局。岷郎一死,纪姜氏谋算不成,灰头土脸地回了东莞,埋在许国的隐秘人手和铺子尽送给高氏和许姜氏两家。

      不久纪姜氏先族长之妻姜陈氏病故,其二子——长子姜焘任齐国兵曹,次子姜濯任东莞县尉——为尽母孝上书请辞,齐公允。而姜陈氏四子姜淰和齐公第六女临忻县主已有婚约,淰因守孝三年内不得娶妻,齐公遂与纪姜氏解除婚约,为临忻县主另招驸马。纪姜氏比不得东莱的齐姜氏。齐姜氏虽说是被灭族抄家,但除嫡支几脉被杀尽之外,其余旁支族人尚有三四成四散逃走。若非姜岷乞居纪姜氏麾下,必能招回族人,重立宗族。而纪姜氏百余年前遭北胡屠杀,前朝时又卷入南朝皇位之争,如今不过半百族人,恰恰青黄不接,品性才华出众者只姜陈氏三子。现三子受守孝牵绊不得出仕,其间又隐含齐公恶意,纪姜氏一族接连受小人伥鬼打压攀咬,已是狼狈不堪。
      纪姜氏乍遇此劫,族人怨声载道,更有人埋怨姜陈氏死的不是时候,真是天下奇事。亦有在族中颇有威望之人知晓东莞之事,以为是纪姜氏遭难之因,便四处宣扬许姜氏谋害孤女,要独吞齐姜氏之财。此事被姜焘姜濯听闻,立马派人压下谣言,但齐姜氏嫡女辛娘在许姜氏府中客居之事已被天下所知。
      一个月后,又一个谣言在许国许昌县兴起:齐姜氏孤女姜辛娘是天煞孤星命,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祖父,两年前害得齐姜氏灭族,父母双亡,如今又克死了唯一的亲哥哥,煞气之重,世间罕见;可以预见,许姜氏必遭前人横祸....这谣言传得隐蔽,但偏偏两三日内许姜氏府邸的下人都知道了,府内纷纷扰扰,府外片耳不闻。许姜氏起初疑心内鬼作怪,却找不出丝毫线索。谣言传得无迹可寻,仆从人人攀咬,却说不清源头何处。便有人言是上天警示,倒使一干愚人对此谬言将信将疑。不巧西蘅院有两个仆妇并一个小丫鬟淹死在清池(辛娘兄长姜岷落水处),这谬言竟也能以假乱真来了。因此,一些鄙薄之辈对在西蘅院当差的同伴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了煞气。至于本就在西蘅院里的,更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巴结各个管事把自个儿调出去,杜娘子也是这个时候调进的西蘅院。

      据救回齐姜氏小娘子的七郎姜惇所言,辛娘之前流落之处亦有不可言说之由,故杜娘子也不知道辛娘来处,但观其容色苍白,眉宇藏郁郁之色,也能猜出一二来。那日落水之事,辛娘凶险之处丝毫不逊其兄,又因落难之故引得暗疾出来,若非此女意志坚定非一般人所能及,断不能活过来。饶是如此,待辛娘醒来竟是半分记忆也无,言行举止宛若一二岁的稚儿,见的人多了便大哭大闹,旁人与她说话也只是鹦鹉学舌,你说什么,她便说什么。
      长子谏议郎姜剡的夫人刘氏曾奉太夫人之命领着几个庶出的弟媳妇去看望辛娘,只是辛娘乍见那么多的人——一个屋子里挤进十来个丫鬟娘子——吓得哭闹不停,陈氏等人被闹得差点晕过去,一群人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再不愿进入西蘅院。也有人不信,想哄得辛娘说些六岁前的事,却只能听得她跟着学话。请来好几个有名的大夫,都说药石无医,这辈子都只能如此。来看望辛娘的人也越来越少,到了二月仲春,西蘅院竟看不出几分春意,纵然柳叶初发,也透出料峭寒意。

      皆是势利人!杜娘子感叹。
      “娘子,想要什么?”
      “听故事,听故事。”
      杜娘子叹道:“娘子不知何时才会长大啊....”
      “辛娘八岁了。”
      “那娘子记得自己的生辰吗?”
      女童茫然摇头。
      还是这样,这一个月的每一天,这样的对话都会重复不止一次,辛娘始终回答不出第三个问题,哪怕是一个错误的答案。杜娘子已经不会再感到气馁了。她的心底甚至认为这样的结果于娘子于她都是一件善事。
      因为所有的晋人都知道,辛娘是北周遗宝最后的知情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三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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