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施婉

10、第十章

　　公主府。
　　冬雪将青鸾安置在一间干净舒适的房间，看到青鸾憔悴了许多，就算是昏睡着，也是蹙着眉，看起来忧郁不已。
　　遗香也是满脸愁容，教冬雪也不好开口问她，只是安慰她，“看过大夫了，说只是忧伤过度，不多久就会醒的，不要担心了。”
　　遗香点头，看着明艳照人的冬雪，问出了疑惑，“为什么你会成了公主？”
　　冬雪笑了，“那可是一个意外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冬雪告诉了遗香，她为什么会是公主， “真是不习惯，我说了不要，但是皇上哥哥却说我应得的，怎么都推辞不了。也怪娘，看到皇上哥哥出巡，就这么找去了。不过，总算也好，玉琼楼可以继续做生意了。”
　　遗香觉得不可思议，“没有想到，你竟是林嬷嬷的女儿，更是皇上的妹妹。林嬷嬷怎么还要继续经营玉琼楼吗？”
　　“是啊。她当初就是因为生先帝的气，才不高兴进宫，现在就更不可能了。不过，她没有跟任何人我是她的女儿，人家都只道她买来的丫头竟然被皇帝认了妹妹，别的都不知道。”
　　“先帝也不是完全忘记了她啊，要不就不会在临终前对皇上说，他可能会有个妹妹或者弟弟来找他了。”
　　“是呀。娘多少也欣慰了些。不说这个了。”冬雪看了一眼青鸾，对遗香道：
　　“青鸾的事情皇上哥哥都知道的，他知道叶大人是清白的，而且秋暮云一直上书给他，要求彻查，又搜集证据，现在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可以不用再报仇了。”
　　“暮云……”床上的青鸾听到了秋暮云的名字，眼睛突然就睁开了，坐了起来，“暮云——是暮云来了？”
　　遗香奔了过去，忙说道：“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是暮云么？”青鸾的神情凄惨，眼里是让人不忍看的无助。
　　“不是……”遗香难过万分，但还是实话相告，但是又立即对她说道：“但是，老爷的事情终于昭雪了，小姐，可以不用报仇了，是秋暮云……”遗香几乎想咬了自己的舌头！
　　一听到秋暮云的名字，身体立即微颤了一下，眉头紧锁，神情痛苦。
　　“是呀，就是那个秋暮云，一直上书给皇上哥哥，要求彻查，又搜集证据，现在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可以不用再报仇了。”冬雪看到青鸾奇怪的表情，又关切问道，“怎么了？说了不用再报仇了，应该高兴才是呀？”
　　看向遗香，却是摇头不语，再看青鸾，已经是泪满面，她的心一沉，“发生什么事情了？”
　　青鸾突然笑了，“是呀，报了仇了。可是我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活下去……”
　　“青鸾——”
　　“我竟然不去相信自己的心……”
　　冬雪看到痛哭的青鸾，有些手足无措，搞不清楚眼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暮云已经死了。”遗香哽咽地说道。
　　“不可能！”冬雪大叫起来，这怎么可能？
　　“难道我昨天看到的是鬼魂不成吗？”
　　她的一句话让青鸾呆住，忘记了哭泣，“你——你……刚刚说什么？”
　　“我昨天去见皇上哥哥的时候，看到秋暮云就在皇上哥哥的身边，你怎么会说他死了呢？”
　　冬雪的话犹如惊雷，青鸾却哭着笑起来，“真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骗你干什么。”冬雪看着青鸾又哭又笑，心疼不已，看来，那个秋暮云真的在青鸾的心里很深很深。
　　她想起了青鸾在古府出事之后去找古少风的事，古少风真的没有责怪青鸾的意思，不过他的眼眸尽被忧伤占据。
　　我不怪她，我没有资格。爹那里我会尽量去阻止，但是——她真的还需要我的帮助么？我也还是她眼中的仇人，不是么？那个人，我看得出——有多在乎她。
　　古少风的语调充满了无奈和伤感，让她也觉得很可悲。
　　是的，她知道秋暮云和青鸾的事情，知道彼此深刻的感情，但是她回想着刚才遗香说秋暮云死了的话，心里又蒙上了不安，她说不出，只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远不如现在想的那么简单。
　　青鸾似乎是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浑身都要虚脱，一天里听到了两件与自己休戚相关的大事，又喜又悲的大起大落，心脏此刻又狂跳起来，让她要承受不住。
　　“青鸾，你好好休息。皇上哥哥明天也许就会来看你了。”
　　“皇上哥哥？”青鸾这才注意到冬雪对皇上的特殊称呼。
　　“这个呀，说来就话长了，一会让遗香告诉你吧。你好好休息，皇上哥哥说了想见你的。”
　　“为什么要见我？”青鸾听到皇上要来看她，觉得有一种强烈的不自在。
　　“是这样的，皇上哥哥知道我与你关系比较好，向我打听过你，说要见见叶大人的遗孤，我在见到你们的时候就叫人去通知他了。”冬雪道，想了一下，又道：“你不要怪他现在才给叶大人伸冤，好不好？身为皇帝，初刚登基，天下不是那么好执掌的。”
　　青鸾淡笑，有着苦涩，“你说的话，和他一样。”
　　“他？是秋暮云吗？皇上哥哥很重视他的。”冬雪说道，“希望以后你能和他好好的。”
　　以后？青鸾不自信还会有以后了。她反反复复的态度，也许让秋暮云的心受了很大的伤，甚至已经心如死灰，他——还会要她吗？更何况，她与他早已不相配，一个妓女，怎么配得上朝中大臣？
　　“你们好好休息吧。明天，也许就会见到他了，他或许会跟着皇上哥哥来的。”冬雪道。
　　明天，会是怎么样的明天？
　　青鸾心绪不宁，涌起一层一层的不安，仿佛明天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不是已经都解决了吗？暮云是对的，他没有错，有错的古元富他们也不能再兴风作浪了，一切的一切，不是都该结束了吗？
　　她现在只想亲眼看到秋暮云好好的，然后，她就会离得远远的。
　　但是心里不断涌上的慌张让她夜不能寐，纷乱不已，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慢慢沉下去，天色渐渐亮起来，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宣告着一天的来临。
　　当那微微有些温热的光照在身上的时候，青鸾总算有了一丝丝的安定。
　　冬雪热情地招呼青鸾和遗香，吃过早点过后，就笑眯眯地拿出一张纸交给青鸾。
　　“是什么？”青鸾顺手接过，问道。
　　“自己看看。”
　　卖身契。
　　青鸾感动地看着冬雪，“谢谢你……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
　　“不要说谢谢，这也是娘的意思，我把事情都告诉她了，她虽然不是那么慈善的人，但是也不是坏人。现在京城的人都知道采玉姑娘香消玉陨了，以后你就可以过想过的生活了。”
　　“真的是太好了。”遗香由衷的高兴，终于，青鸾可以不用再去青楼了。
　　“是——那样的奇特女子才会被先帝看上吧。”青鸾从遗香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历，难怪冬雪做事情会那么沉着和纤细，也许就是因为有着皇家高贵的血脉吧。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了，秋彤已经进宫去了，原本她是在我身边的，非要做我的丫头，我拗不过她，不过现在正在太后身边呢，太后可喜欢她了，以后有机会，我让你们见见，她一直想着你们。”
　　青鸾想到秋彤的笑，也不禁微笑。
　　这时候有丫头来报，说皇上来了。
　　青鸾的心猛地紧张，狂跳起来，她问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那么紧张？
　　遗香看到青鸾的神情，感到奇怪，小姐从来不会因为要见一个人要紧张成这样。她担忧地拧了眉，走过去扶着青鸾，发觉青鸾竟然在发抖。
　　“小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遗香着急问道。
　　青鸾握住遗香的手，“不要叫。”
　　“小姐你的手好凉。”遗香压低了声音，担心写在脸上。
　　“遗香……我觉得好不安——”青鸾的话没有说完，门口出现了阴影，让她一下住了口。
　　冬雪迎了上去，向他行礼，“见过皇上哥哥。”
　　霖看到新相认的妹妹，扬起了笑，“免了，这是在外头，朕又是微服，不是在宫里，不要拘礼。”
　　冬雪道了声“是”，起了身，走到青鸾身边，向霖介绍：“皇上哥哥，这就是青鸾，叶青鸾，还有遗香。”
　　青鸾深呼吸了一下，走到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遗香也跟在一旁向霖行了一个大礼。
　　“小女子叶青鸾见过皇上。”
　　“小女子遗香见过皇上。”
　　“免礼了。”
　　“谢皇上。”遗香起了身，退到了青鸾身后。
　　青鸾抬了头看向霖。霖在心里赞赏，沈今玄果然没有说错，确实是一等的绝色，苍白的脸色没有掩饰掉她出众的气质。
　　青鸾的心看到霖的笑却不自主的抖动了，先前的不安不断扩大、扩大——
　　“叶大人的事情，朕很遗憾，时至今日才听从秋爱卿的意见，不过，之前，确实有诸多的难处，还希望叶小姐能原谅。”
　　他和蔼的态度和轻和的话语没有扫除青鸾的不安，但是她仍旧躬身答谢：“皇上怎么可以这么说，青鸾知道皇上自是有难处，怎么也不敢埋怨皇上。只要能还家父清白，一切都值得。”
　　霖笑得深意，大方识礼，温雅娴静，叶东翰教出的女儿，果真是出色。但是，她如果知道了真相，还会对他这样恭敬客气么——
　　“那如果朕告诉你，叶大人不是被逼自尽，而是朕求他自尽，你会恨朕吗？”
　　青鸾睁大了眼，有着难以置信，心里的不安变成了恐惧，想听他说却又不想听他说——
　　遗香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她怎么，感觉到了一丝阴冷的气息？
　　“皇上没有告诉我的事情，现在就是时候告诉我了吗？”沈今玄从门口进来了。
　　青鸾还没有从霖给她的震惊中走出来，又马上因为沈今玄的出现而更加诧异，遗香的脸色也在看到沈今玄时骤变。
　　沈今玄——他居然是皇上的人吗？
　　青鸾几乎要崩溃，她从昨天开始就经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已经要撑不住了。眼前这个曾经救了她的命，又一直在她身后帮助她的沈今玄，现在正神情淡漠地站在皇上的面前，看他对着皇上的态度，他与皇上的关系肯定是不一般了。
　　他不是宗师向天的弟子么？为什么又和皇上牵扯上了？
　　“沈卿，你来了。”霖依旧笑着，“是，朕是该告诉你了，朕确实欠你一个解释。”
　　沈卿？
　　青鸾脸刷地变白，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遗香的脸色与青鸾一般难看，一步一步走到沈今玄跟前，眼中带泪，“你不是一个大夫？你是皇上的人？你帮我救小姐……又帮着小姐和我，让小姐能报仇……你都是按照皇上的意思在做吗……是不是因为小姐的仇人正是皇上想要铲除的朝中不良大臣……”
　　“遗香！”青鸾听着遗香的一字一句，心似乎被一寸寸地刀割，心疼地叫了出来。
　　果真是待在一起那么久了么？遗香竟然说出了她心里的那个猜测，可是——的被说出来了，却觉得不能接受，希望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青鸾盯着沈今玄，在听到他说出的两个字时彻底绝望——
　　“抱歉。”
　　遗香哭了，伤心欲绝，“为什么？我那么相信你……”她一步一步地后退，想要远离他。
　　沈今玄的眼里有了受伤，“我在救青鸾小姐的时候，是真心的。”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青鸾的身份，之后知道了，告诉了霖，霖才授意他顺青鸾报仇的心，在幕后帮助她。他原本只想听从师父的意思，助霖登上帝位，除去朝中敌意大臣。但是，他渐渐觉得违背了自己的心。
　　“我不相信……”遗香依旧后退。
　　“对不起。”沈今玄觉得只有这三个字可以说，却让遗香更加失望，她走到了青鸾身边与她紧紧相依，止不住眼泪。
　　“皇上，那个解释，下次再说吧。”
　　沈今玄对霖说道，他有预感，那个被霖埋葬了许久的真相，也许会让眼前的一对主仆硬生生地崩溃，他真的不忍心了。
　　那样太残忍。
　　“不——”青鸾叫道，她已经没有支撑自己的力气了，但是，她无论如何也要知道父亲自尽的真相，即使那个真相再是怎么地残酷。
　　“我要知道。我也有权利知道。”青鸾苍白着脸坚定地说道。
　　“青鸾小姐……”沈今玄无奈，在心中沉沉叹气。
　　霖的笑消失了，他看着青鸾，觉得她是如此不可思议，他听沈今玄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她的报仇决心，她与秋暮云的深情，他曾经以为秋暮云的感情会让她放弃报仇，这样，他就永远都不用将那个真相说出来了，但是，她的信念竟然是如此柔韧。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有了不肯定，对那件事的不肯定——
　　霖还是皇子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平庸的人，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有着当皇帝的野心，但是性格内敛的他不轻易让别人看到他的心思，只是保持着别人眼中的唯唯诺诺和不甚出色。
　　直到有一天，他的六哥——最被宠爱的熙，在父皇面前说错了话，惹怒了龙颜，他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于是轻言细语对父皇安慰了几句，就成功让处在不安中的皇帝安了心。终于，在皇帝最信任的叶东翰求见的时候，将叶东翰的学生秋暮云指给了他，作为伴读。秋暮云政治嗅觉敏锐，向他直言，只要他有一点野心，就可以得到皇位。霖知道秋暮云会是一个很好的帮手，但是他不想过早露出锋芒，适逢边境有战事，秋暮云的军事才能又不弱，他就向皇帝推荐，将他派到了边境。
　　眼看着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知道要早些出手，不然一切都会来不及，他想到了利用熙的急功近利，于是，授意了一直潜伏在熙身边的，明为熙的谋事而实为霖的密探的人，叫他向熙报告了一个消息——叶东翰的学生揭露叶东翰有谋反之意。
　　事情一如他想那样顺利，熙很快就联合了支持他的几位大臣去抄了叶东翰的家，还一把火烧了叶家，将叶东翰夫妇押入了大牢。在第二天，霖就在那个谋事的帮助下去了大牢见了叶东翰。
　　“叶大人。”霖见到叶东翰就恭敬地拜见。
　　“七皇子殿下？”叶东翰见到霖来到，惊讶不已。
　　“我来有事请求叶大人。”
　　“殿下客气了，老夫现在身陷牢狱，是老夫该要请求殿下，能够向皇上表述老夫的忠心才是啊。”
　　“事实上父皇并不知晓这件事。是六皇兄自己的主意。”
　　“什么？”叶东翰大惊。
　　“父皇对六皇兄甚是疼爱，给了他处理一些政事的权利，却因此让叶大人蒙冤了。”
　　“皇上还是对他如此疼爱吗？可是那样的人却是最不适合继承皇位的人！”叶东翰愤怒悲戚。
　　霖一下子跪在了牢门前。
　　“殿下这是何意？”
　　“求叶大人成全。”
　　叶东翰的脸色从吃惊渐渐变成了明了。
　　“父皇对叶大人的信任，我很清楚。”
　　“殿下是想将来登上大宝吗？”叶东翰忽然变得很冷静。
　　“我会发誓，做一个明主。”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叶夫人听着他们的对话，也心里有数，无论叶东翰发生什么事情，她是绝对会跟随他的，但是她担心着青鸾，不知道昨天的分别，青鸾是否有幸逃出去。
　　“我想知道，殿下是否听闻我女儿青鸾无恙？”她问道。
　　霖的头低了下去，久不语。
　　叶夫人心知大事不妙，悲从中来，“青鸾……我的女儿……”
　　叶东翰愤然，道：“青鸾她到底怎么了？”
　　“叶家被火烧尽，听闻叶小姐丧身火海……”
　　叶夫人差点昏厥过去，叶东翰也差点站立不稳，青鸾——他唯一的女儿呀……
　　他心里顿时满怀愤怒，“如此心狠，将来怎会是个为百姓着想的好皇帝！”
　　“叶大人，请节哀……”
　　“我答应你。”
　　叶东翰肃整表情，“我会助你。”
　　“多谢叶大人成全。”
　　“只是我的学生——”
　　“秋暮云会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好——为了未来天下人，牺牲我，值得。不过，夫人你……”
　　“我生死都是叶家人。”叶夫人含着泪，与叶东翰相扶持。
　　……
　　“不……不可能……不会的——”
　　青鸾一声声道着，早已经瘫坐在地上，教她如何相信，竟然是霖为了夺得帝位使的计策？！
　　遗香也是无法接受，但是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流泪，抱着青鸾，希望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浑身颤抖的青鸾。
　　青鸾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霖的面前，热泪盈眶，满目悲伤怨恨，一字一句对他说道，“你，为了做皇帝，竟然使了如此的阴谋！你——太可恨！”
　　“青鸾……”冬雪也是难以置信，惊愕万分，但是，这样对一个天子不敬，她担心霖会大发雷霆。
　　“不。”霖止住了冬雪，“是我的错。”他不再称“朕”，心里也有了不宁，“我知道此时向叶小姐恳求原谅也已经太迟了。但是要做成大事，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当时不知道叶小姐还在世，是你忠心不二的遗香姑娘救了你，沈卿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很惊喜，但是，很抱歉，我又再一次为了朝中安稳利用了叶小姐你的复仇之心。”
　　“大事？为了天下万民么？”青鸾讥诮道，“这个理由真是冠冕堂皇，动听至极，爹竟然会相信你！断一指保九指确实是不错，可是你不知道十指连心么？断一指，心会是怎样的疼！”青鸾声声控诉，泪流不止，“我不是做大事的人，无心也无力，不了解要做大事就都要牺牲吗？难道，一个小小的叶家竟然就不属于你眼里的万民么？”
　　难道叶家就不属于万民了？
　　曾经，谁也说过这句话？
　　沈今玄总算了解了所有的事情，无奈地长长地叹了气，原来，他也成了霖的一个“成事”的“工具”，而他竟然不知道，他的修行果然还是不够么？或者，这才是师父所说的一代雄主的处世风范？代价确实很小，但是有时候去看，何尝又不是很大的代价呢？
　　沈今玄看向遗香，想起了她曾经眼泪汪汪地质问：“难道叶家就不属于万民了？”是的，叶家又怎么不算属于万民，就算日后霖成为了一代明君，但是，被做为踏板助他登上帝位的人，心里的伤痛是怎么都难以愈合的了。
　　秋暮云从门外进来了，他朝霖行了礼，“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听宫里说皇上来了这里，特来禀告。”
　　青鸾看到了他，刹时欣喜，扑过去，“暮云！你真的没有事，太好了——暮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该，不该不相信你，一次次反反复复地伤害你……”
　　青鸾惊愕地看到秋暮云轻轻地拨开了她的手，眼中有着迷茫与不解，“姑娘，我好象并不认识你。”
　　不认识？
　　暮云不认识她了？
　　惊讶地不止青鸾，遗香和冬雪也是呆如石像，这怎么可能？眼前的真真切切就是秋暮云，而他竟然认不出了眼前他一直深藏在心的最爱的叶青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青鸾目瞪口呆地步步后退，是自己太伤了他的心么？让他不想认她吗？
　　“我认识姑娘你么？”秋暮云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犹为不忍，因为，似乎有个答案似乎要从他的脑海中呼之欲出，却又抓不到。
　　他的眼里没有曾经的眷恋和柔情，神色也真切地显示着对她的毫无记忆。
　　青鸾彻底绝望彻底崩溃，泪水也流不出了，嘴唇咬出了血，悲极的她笑了起来，“真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梦，醒来了，发现是在自己的房中，什么都是假的……”
　　青鸾的笑哀婉悲绝，苦涩凄楚，眼里没有了神采，瞳仁幽深，看不见底，空洞冷漠。
　　“小姐……”遗香抱住了青鸾，放声大哭，“小姐——你还有我——还有遗香在你身边……”
　　沈今玄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贸然地封住了秋暮云对青鸾的记忆——错了。虽然，秋暮云醒来后身体恢复，气色良好，一直微笑，看起来比从前要好太多，但是，他感觉到他身上少了一些东西，偶尔还会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迷惘，一如现在见到青鸾的神情。
　　“青鸾小姐，是我封住了暮云对你的记忆，我原本是想让他不要再像从前忧虑，但是，似乎是我自作主张了——”
　　青鸾抽噎着，听到了沈今玄的话，却摇头了，“不……不是——你是对的，忘掉我，或许是对他最好的归宿了……”
　　抬起头看秋暮云，看到他皱着眉想要从现有的记忆中搜索和找寻关于青鸾的印象，却无功的心焦神情，忽的，真真切切地笑了，笑得很美很美——
　　看得所有人都呆住了，而秋暮云，面对着自己无法忆起的眼前的绝色女子，心里隐隐地有了阵阵抽痛。
　　为什么？明明记忆中没有她呵……
　　青鸾再一次地走到他的面前，笑颜如花，眉目含情，泪湿的脸无损她的美丽，她的手抚上了他的衣襟，他没有再推开她。她眼里的笑更浓了。
　　若有缘，愿他年。
　　青鸾仰起了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连同唇上嫣红的血，希望将她对他的歉意、情意都深深刻在他的唇上，甚至心上。
　　他感觉到的是没有温度的唇，甚至还有轻微的血腥气息。
　　但是，那种感觉却是那样地不陌生，乃至熟悉。
　　熟悉到曾经也有过。
　　曾经——
　　是的，曾经……
　　电光火石间，记忆忽如断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我们迷路了——”
　　“初次见面，叶小姐。”
　　“以后，还是看着我，好不好？”
　　“不要叫我！不要——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报了仇，你跟我走，好吗？我的命，你要，尽管拿去。”
　　“因为我喜欢你啊，青鸾。一直都喜欢啊。”
　　……
　　唇——离开了他的，最后一次，认真地看他，然后记住他——
　　青鸾一直笑着，一步步地后退，一步步地远离他。
　　他应该要有幸福，忘记，真的是最好的——
　　她从头上拔下了一支发钗，握在了手里——
　　遗香的眼睛里凝聚了惊慌，“小姐——”
　　迟了！
　　沈今玄听到遗香的惊叫立即出手阻拦，可惜天不从人愿，那一支钗已经刺进了青鸾的咽喉……
　　瞬间，青鸾宛如没有重量的蝴蝶，缓缓地向后倒下——
　　“青鸾！”
　　秋暮云悲痛的叫声震痛所有人的心，沈今玄吃惊地顿住了想要上前扶住青鸾的脚步，看他的眼神是不可思议的，他竟然想起来了！
　　青鸾被秋暮云拥在了怀里，笑容依旧，泪眼朦胧，诉说着心疼，“我待你如此，你何必还要记得我呢……”
　　“因为你是青鸾啊，独一无二的青鸾……”秋暮云看着血不断流出，印染地青鸾白衣都红了，看得他的心仿佛被狠狠鞭挞一般——
　　“我喜欢你，喜欢善良温婉的你，会给穷苦的乞丐们送吃的……”
　　“我喜欢你，喜欢温柔体贴的你，会陪着我淋雨、照顾生病的我……”
　　“我喜欢你，喜欢深情聪明的你，会将我和你的发绑在一起……”
　　“我喜欢你，喜欢坚强冷漠的你，会为了双亲宁愿牺牲自己……”
　　“我喜欢你，喜欢迟疑犹豫的你，会为了我哭泣……”
　　青鸾的唇变得没有血色，笑容却越来越美丽，“我……会有……那么……那么好么——”
　　“有——有……你一直都那么好，我也一直都喜欢你呀……”秋暮云的眼泪也飞落，心痛地就像是那支钗是刺在了他的心上。
　　“不要……哭……”青鸾的泪不停滑落脸颊，伸出手，想要为他擦掉眼泪，手已经举到半空，就要触到——
　　却猛然间垂了下去……
　　“青鸾——”

　　——尾声——
　　“秋爱卿，你真的要辞官吗？朕真的很需要你。”
　　“皇上，天下何愁没有比我还有才干的人，只要改革科考制度，天下的俊才可随意让皇上挑选，不用在乎少我一个。”
　　“秋爱卿还是在埋怨朕对叶家所做的事情么？”
　　“臣不敢。除了那件事情，我承认，皇上确实有今玄所说的能力成为一代雄主。但是，臣不过普通人一个，虽然不敢埋怨皇上，但是，心中仍旧是放不下。希望皇上恩准臣辞官。”
　　“朕真的惋惜。但是，不想勉强于你。”
　　“叩谢皇上。”
　　御花园内，两个身影看着秋暮云渐渐走远。
　　“公主，你说现在青鸾小姐会很开心吗？”
　　“会的——不，不是，是一定在开心了。”
　　“但是她不记得我们了……”
　　“秋彤，她不记得我们，才说明那时候的悲苦都不在了呀。只要她幸福，就算不记得我们，那也不重要了……”

　　秋暮云走进了一个宁静安和的庭院，一进门，一个身着淡绿色衣裙的女子就立刻迎了出来，端庄秀丽，脸上挂着笑，“暮云，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
　　“怎么了，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他笑着牵住了女子的手。
　　“来客人了。”
　　“是么？”
　　“遗香很开心的。”
　　秋暮云了然，知道是谁了，走进屋子，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沈今玄。
　　“今玄，好久不见了。”
　　“你也是。”沈今玄微笑，看到他身旁的女子，道，“青鸾小姐已经完全好了。”
　　“什么意思？”青鸾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懂，沈今玄偶尔会来，然后就会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而他和暮云的谈话总会涉及她咽处的伤——不，那个痕迹，遗香说是一个印记，不是伤呀，怎么他们那么担心呢？
　　“没有什么意思。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过的好不好的。”沈今玄道，看到了从门口进来的遗香，他唇角溢出了一抹温柔。
　　“我想带走一个人。”
　　遗香楞住了，眼里有了点点亮光，嘴角微微翘起。

　　沈今玄与遗香离开后，诺大的地方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他常常问她，寂寞吗？
　　她总是摇头，不，总觉得，这样的生活期望了好久。
　　每当这个时候，秋暮云就觉得欣慰，当初叫沈今玄封住青鸾的记忆，真的是做对了。他不想她想着悲伤的过去，宁可她不记得他。
　　以为就这样缘尽，青鸾看到了他，就笑了：“我们曾经见过吗？好熟悉的感觉。”
　　他几乎喜极而泣。
　　“好香呀——看，桂树开花了。”
　　“暮云，摘了花我做桂花糕给你吃好不好？”
　　“暮云——”
　　青鸾笑着站在树下，一脸的幸福，等着他走过去。
　　一阵风吹来，将那甜甜的味道送到了鼻尖，他朝着青鸾走过去，毫不犹豫。
　　一条绣帕从他的袖中飘落，绣帕的一角绣了一只鸾鸟，旁边隐隐透着字迹，风过，绣帕被吹起，又落下，金色的阳光照在了那只鸾鸟上，旁边的字迹在阳光的印称下清晰了起来——
　　无言卒别，愁眉哀眼拧巾绢。
　　花零瓣散，相思已纷乱。
　　日落云聚，残阳艳如胭。
　　意未断，长忆和眷，何续三生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