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如斯》无翅

4、（4）神语

　　我是神。
　　信或否，我在这里，已经徘徊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快要遗忘了自己是谁。
　　无数的生灵降生在我四周，孕育，成长，成熟，直至，走向消亡。
　　天地间唯一不变的，只有那生与死的法则，而我，恰恰游离于其外，我不司守护，不懂情爱，但我偏偏，有一颗好奇的心：为何人类，是所有生灵中最最奇怪的存在，他们聪慧无上，却杀戮无数；总是距离所谓的“幸福”只有一步之遥，却往往用尽一生，都没能跨越，那一步之距。
　　最最受神眷顾的“人”啊，亦是将神遗弃的人。
　　弃神者，神亦弃之。
　　难道正是如此，因我也濡染了人的思想，以致于竟快忘了自己是谁？
　　寒风中，飘渺的白影若隐若现，我回神，重拾“神”那高高在上的傲然，冷眼观望。
　　若我主宰天地，他，则主宰人。
　　一个足够奇怪的男人，足以留住我的视线。
　　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容，怕是令人类女子，深醉其中。
　　总是像石头般伫立着，黑眸凝神望向远方。
　　西边，不过是尘土和黄沙，有什么值得留恋。
　　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静得如平静的湖面，无波无纹。
　　一旦水面激起层层波澜，那席卷天地，仿佛毁灭一切仍不休止的戾气，令我快意万分！
　　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气！

　　“大哥哥。。。，救。。，救救我。”哈，有好戏看了，我偷笑，依罗族人。。。
　　他看清了，一个血人似的小女孩，正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步履艰难地靠近他。
　　不知为何，不想出手。
　　越来越近了，本能地觉得有异。
　　只有半步之距，脏兮兮的小脸，瘦弱单薄的身躯，如此鲜明。
　　只是，那对充满了渴求，直直投向自己的瞳仁，清澈之至。
　　那一瞬，他忘了自己，身在桐甍。

　　“二哥，实在。。。，实在是太好吃了，这。。。这叫什么？”娇小的身影无比清晰地叠现，在那个明媚的午后。
　　“斋心酥, 方才主持才说过.”
　　眼前那满口塞满了点心的小女孩，有一丝乌发逃离了她镶着银边的翠绿色发带，正不时地挠向她“忙碌“着的小嘴。
　　真是有趣，十一岁的少年毫不收敛嘴角的浅笑。
　　原以为那些女孩子喜爱的小玩意儿一定会吸引她，怎么也没料到，他的目的，最终会在这小小寺庙里的点心上，得以实现。

　　“小钗，你看。。。”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一身锦缎，正和身边丫鬟打扮的少女缓步走来。
　　丝毫没有把眼前的小不点放在眼里，锦衣女孩径直走到她跟前，
　　“那个，多少钱？”
　　阳光下，那一抹绿，明艳异常。
　　吞下最后一块斋心酥，她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小嘴，“二哥，我们走吧，”
　　勾勾小手，她向他，微微一笑。
　　回报了一个无比温暖的笑容，他牵起她的小手，白白的，好小，没有什么骨感，不由加紧了几分力道。
　　无从理会身后远远那“哇。。。。”地哭声，
　　他有多么希望，可以与她一起，一直一直走下去。

　　“大哥哥。。。，小玉的娘亲和爹爹全都死了，连族长也丢下小玉了。。。，帮帮小玉。。。，帮帮我。”
　　死死拽住那白色的衣襟，好若那是天地间，她最后，也是唯一的一块浮木。
　　再一次望进她的眼，哪怕仅仅是赐予了他回忆，还是想要再索取些什么，太贪心了么，他苦笑。
　　闭上眼，出手。

　　丝毫没有往日的杀气，我不满。
　　知道他的“锥心丝”有多厉害，
　　银光乍现处，无不是残裂的断肢，片片块块，夹杂着肆溅的血红，四散开来，融于尘土。
　　可是这一次，一击穿心，
　　不见红，不觉丝毫杀意。
　　为什么呢？

　　是什么牵绊住了他的心，束缚了他的身手？
　　西边，。。西边。。。我开始混乱了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觉得“永恒”是一种究极的无趣，是自他来了之后吗？
　　在那之前，我终日游荡于天地，无所念及，只是在冥冥之中，总有个声音在抗拒着我的思维，驳斥着我，作为神，那无所不能的权威。

　　定下心神，幻作风形，我回到了憩息之所，
　　一个干燥，狭小的小山洞，
　　具有压迫感的空间，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形体感。
　　在成为神之前，我究竟是什么？
　　是花木，是风，是雨，还是，人？
　　我洞悉这里的一切，也主宰自然万物，可是，我，却没有“自我”，
　　没有属于“自我”的记忆，我一度迷茫于此，执拗于此，
　　直到，他的出现，才慢慢令我忘却。
　　灭绝了几乎所有其他人类，这里，因他，成为死地！
　　在那之前，有大约人类的十几个族群，相互争斗，屠戮，却终因他的到来，纷纷走向灭族，
　　人类之神啊，我甚至还不知晓你的名字，但正是因为你，我不再纠缠于“自我”之惑，
　　因为我终于察觉，原来，你亦与我同类!

　　“血腥味！“我惊醒，风，把一缕淡淡的腥味送了进来，我不安。

　　一阵怪异的旋风，从山洞中飞旋而出，迅速地腾空而去。

　　红色的血，一滴一滴，从他的右臂上，滴淌而下，
　　泛着银色异光的剑身上，零乱地缠绕着一丝银线，持剑者的四周，杀意彰显。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抹困惑与自嘲，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又不断地，推翻着自我的论断。
　　“大哥，你可真是一点没变。。。”有些惨然地笑了笑，淡漠的眼中，掠过一闪而逝的锐意。他，终究还是要杀了同胞手足么？
　　“冷慕云，你我之间。。，早该有个了断了。”银衣少年披散的黑发，肆意地在风中飞舞，掩藏在其后的，是一张棱角分明，英挺至极的面容，他的脚下，旋起层层沙雾，不久前才练成的破心诀第七式，居然会是眼前的他，成为他剑下血祭！
　　破心诀，乃习剑者心法之最高境界，欲练此诀，断情绝义，动情一分，摧心一生。
　　“风儿，你还愿意随为父学吗？”那是记忆中，高大，不可亲近的男子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愿意！”无半点犹疑，有两个声音同时应答，另一个声音，在十二岁的他的心中，不断重复了数十遍，愿意，愿意，即使是在梦里，他都无数次祈求上苍，让自己，能够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与他对视的那一天。
　　纵然自此舍情亡义，他，不曾后悔！

　　墨黑的瞳仁渐渐褪去色彩，琢玉般的面容仿佛凝滞，银色的衣裾随风翻飞，
　　白衣少年神情有些涣散地看着他，右臂已废，仅剩的左臂也隐隐透出艳红，
　　一缕殷红，从紧握着龙饮剑的右手缓缓淌下，神龙饮血，剑身上，腾云而出的金体龙形，赫然顿显！
　　而他，被血浸透了的左臂下，金色的细丝穿指而出！
　　锥心丝，左乃金琅，右为银玕，银玕护体，缠于右臂，金琅御敌，隐于左臂，金琅出世，一击穿心！
　　“一击穿心。。。”他自语，“此次，怕是连半成把握都没有，”脑海中倏地回闪过无数张面容，最终，俱都成了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
　　银衣少年缓缓提起嗜足了血，泛着璀目金光的龙饮，一道道凛冽的剑气，由他周身，汇聚到剑尖，几近透明的眼中，找不到焦点，心中，一个声音默念剑诀。。。
　　渗着丝丝血滴的金琅，似是受到迎面而来剑气的影响，游移不定，
　　蓦地，他涣散的眼中精光毕现，左手食中二指轻轻一挑，金色光芒呼之即出，直击龙饮！
　　天地间，顿时扬起尘土漫漫，
　　那一瞬，什么也看不见，
　　那一刻，却有着让天地都为之心惊的惨烈！
　　世间万物，一旦沾染上了“情”字，无从归去，只有沉沦。

　　如此激烈的一战，我尽收眼底，他，生死不知。
　　仰天长啸，天地间，飓风陡起，飞沙走石。
　　一次次地把自己撞得支离破碎，粉身碎骨，看不见血，没有疼痛，
　　可真相依旧难灭，
　　我乃苍琊，木耶族的，亡族之首。

　　宣城城郊

　　“小姐，你慢点走，”丫鬟打扮的姑娘急急地喊。
　　“小钗，不用跟着我了，回山庄吧。”翠衣少女渐行渐远，悦耳的声音，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好一张明丽的容颜，鹅蛋小脸因赶路而微微透红，蕴着自信神采的美目中，似有斑斑阳光，在内跃动。
　　“看什么看，别碍着我的道，”留意到诸多停留于己的视线，她蹙眉，暗自提气，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被唤作小钗的丫头呆呆看着主子离去，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古怪，
　　“小姐，将来你可别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