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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圣忧 笑到最后的 ...

  •   辰太宗皇帝靳正徽最近总是寑食难安 ,天气明明已进入到暖春,但一种莫明的冷彻骨髓却让他时常从心底里打出寒噤。
      御医说是伤寒病发,但一连服了几剂驱寒散和安神汤仍不见效,反日益严重起来。
      渐渐地,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伤寒,连日的发寒发冷,心绪不宁,五年前他同样经历过一次。
      那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从心底里产生出来的恐惧,这种不安的情绪一步一步地侵蚀着他年迈的身躯,令他倍感无力,他隐约地感觉到有什么即将来临。
      如果说人生是一个“劫”,那世间不断递嬗更迭的生与灭便是对这个劫的一个尽情演绎。
      靳正徽虽为九五至尊,却从没有妄想过自己可以逃得开这场演绎中的任何一段一节。
      君与臣,父与子,夫与妻,兄与弟……他认真地对待每个命定的角色,倾尽了自己所有的感情与精力。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百回,却数五年前那场"越文之役"在他的人生中抹上了最痛心欲绝的一笔。亲兄弟之间血淋淋的背叛,刀光剑影之下,把人逼到绝境的阴谋叛乱……数年过去,每次午夜梦回,仍令他冷汗涔涔。
      如果当时没有太子靳瑜,五年前那一劫,他根本回天乏力。
      太平盛世的背后,几许辛酸,几许血泪,唯太子一人所能领会,因为太子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会经历他曾经所经历的,付出他曾经所付出的。
      他总是很庆幸自己有靳瑜这么一个儿子,因此继承大统的人选是绝不动摇的,其它的皇子看在这份上也不敢造次。
      他的人生,他的角色,演到这份上,纵使曲终人散,落下帷幕,似乎也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但某夜的晚上,一个诡异的梦境却令他疑虑重生。
      他竟然梦见越王,他的亲弟弟靳正熹,一声一凄惨地呼唤着他,继而胜利地向他笑着。
      怎么?笑到最后的,竟不是他这个稳稳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帝么?
      老皇帝在睡梦中霎然乍醒,惊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您怎么了?”雪蔷薇听到些微的异声便醒了,放着轻柔的声音忧心问道。
      “朕……作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皇廷四周辉煌依旧,窗外疏影横斜,桂枝在月夜下轻摇曼曳,芙帐内浮动的暗香令老皇帝心神略定,当下急声道:“传太子。”
      殿外有宫人闻声应答,随即有人快步跑去传召。
      雪蔷薇默默从席上起身,神态从容地为老皇帝端来了一杯热茶直送到他的嘴边,靳正徽慢慢地喝着,末了,他发怔地看着今晚的枕边人,这个从北胄来的年轻娇美的小公主,有着令人倾心的精致五官与细腻柔滑的肌肤,此时她一身浅绯色的罗纱薄衣罩体,襟口处半掩半露着一截紫绛抹胸,妙曼的胴体在微淡的烛光下也约隐约现,轻易地牵动了他心底处属于男人的最原野的渴望。
      然而,正是因为这份突而其来过于明显的渴望令他猛然醒悟了某种危机的存在。
      “爱妃!”
      在雪蔷薇还没反应过来时,靳正徽已霍地把她整个人拉入自己的怀中,用那双充满沉着力量的手臂紧圈着她姣好的身躯。雪蔷薇在惊异中很快恢复了平静,仰着一张粉嫩含春的俏脸与目光如炬的靳正徽坦然对视。
      “太子快来了,请让臣妾为陛下更衣好吗?”她一双细长的眸子水遮雾绕,媚意荡漾,更引得靳正徽一身的燥热难当。
      靳正徽紧紧地盯着她,属于男人粗犷却不失滑腻的手指拂开滑落在她白晳的项上几缕细碎发丝,柔声问道:“爱妃今年几岁啦?”
      雪蔷薇盈盈一笑,“臣妾过了五月就满十八岁,陛下怎么忘了?”
      “十八岁……正是蓓蕾初开的年纪却要侍候一个半百老人,你们北胄还真舍得暴殄天物。”靳正徽吃吃地笑着,语气中带着无形的强大的压迫感。
      “臣妾为辰胄两国百姓的安定而来,现两国交好,臣民安享太平,又怎算暴殄?。”
      “忧国忧民,舍身为人,看不出来爱妃还是巾帼英雄。”
      雪蔷薇伸臂环抱住靳正徽的脖子,罗纱长袖随即滑落,露出了粉藕玉臂。她整个微热柔软的身躯贴上了靳正徽,带着调皮的诱惑在他耳边细细地呵气如兰:“当然,如果陛下些许不懂得怜香惜玉,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一刻,靳正徽已如身陷炉床,整个人仿佛要被溶化般,意识迷糊起来,什么危机,什么恐惧,什么不安……统统抛至九霄云外了,如此时刻不尽情似乎才是他人生的最大失落与挫败。
      靳瑜大半夜地接到父皇的传召,以为有什么急事发生,便由蒙歌与端木霖两名贴身待卫护着直赶往“汶仙宫”,于大殿外等了大半天却等来了一个宫人的如此回话:
      “陛下已就寝,命小的告知殿下,明日再召见。”
      靳瑜等得满腔郁闷,闻言后一言不发地便转身离去。
      然而,风流过后,靳正徽一连三晚仍然作了同样的梦,他在白天仿佛也能看见越王那个耐人寻味又阴惨惨的笑脸,始终徘徊不去。
      靳正徽一下子焉了,在第四夜从睡梦中惊醒后,当即急召刑部尚书中书侍郎等主事,细细核查了当年“越文”一案的审判前后。
      此事传到东宫,当靳瑜前往到“宣政殿”时,天色已半亮,刑部的各品官员刚拖着难掩的疲色步出宣室,见太子前来,竟全扑通扑通地跪伏在地,声如泣诉。
      “殿下,臣等未能为皇上分忧,望殿下降罪啊……”
      靳瑜这一惊非同小可,向宣室内探望了一眼,急声问:“各位大人这是何故?有事起来再说。”扶起跪在自己跟前的尚书员荀公伏,“荀大人,父皇怎么了?”
      年迈的荀公伏睁着一双忧心如焚的泪眼,颤巍巍道:“皇上昨夜命臣等复查了‘越文’一案,臣等把细目按本一一明禀,却不知为何当提到君氏倾门伏诛时,皇上突然龙颜大怒,挥手把案录扫了一地,随即又伏案痛哭,臣等万分惶恐,怕皇上忧伤过度伤及龙体,正要劝慰,皇上却再也不肯听老臣多言一语,着人把老臣等全部赶至殿外了……”
      靳瑜听了个大概,心中已满生疑团,想起父亲近日身体欠佳,却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心中着急入殿探望父亲,便向一众刑官劝道:
      “荀大人与各位大人昨晚都辛苦了,不如先行回府歇息,待瑜儿进去好生安慰一下父皇。”
      各刑官逐一行礼,待全部散去后,靳瑜命蒙歌与端木霖留在殿外,独自跨进了宣室,但见满地刑录书薄一片狼藉,他的父皇扶额坐在案前,身上没有穿正装,只是薄薄的一身玄色中衣罩体,令人甚觉痛心。
      整个宣室肃静不已,只有他沉重而略微不稳的呼气声,他身边有老太监拿着大氅和披风,却只是战战兢兢地站立在一旁,在圣怒之下,全不敢贸然上前。
      靳瑜在老太监手中拿过一件绣五爪金龙的明黄氅衣,随即挥退了殿内的所有人,然后无声走到父亲身边,轻轻地披在父亲那无力下垂的肩膀上。
      靳正徽感到异动,便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靳瑜关切问:“父皇,什么事令您不痛快了?”
      一见最是贴心贴腹的爱子出现,靳正徽思及前事更是悲苦,“瑜儿,父皇想起你二皇叔,悔恨难当啊……”
      尽管同胞弟弟曾对自己兵戎相逼,但每次忆及仍为早已伏法的亲弟弟流泪痛哭。靳瑜知自己的父亲一向仁厚,但实在不想见他时常为此事伤心损害身体,便轻拍着父亲的肩膀劝慰着:
      “二皇叔不服天命,起兵篡位,论罪当诛,此乃咎由自取,父皇悔恨何来呢?”
      靳正徽摇摇头:
      “你二皇叔一生雄才伟略,规规矩矩地当了二十年亲王,父皇从未感到他生有异心,但为何会突然起兵造反呢?父皇思前想后,还是因为当初阻止了他与君氏那妖人的情事开始,与他的兄弟之情才遭遇破裂,在四皇弟的怂恿下心起恶念……唉,早知如此,父皇当初就不该阻止,近男色便近男色了,说什么有违伦常呢……?”他痛心疾首地诉说往事,全然不觉身边爱子僵白了一张俊脸。“其实大辰江山快要交到你手,父皇早无后顾之忧!只是……父皇连日来梦见了你二皇叔,他一脸胜利地向着父皇大笑,笑得父皇心里极是不安,也不知这里面是否有不祥之兆?”
      “父皇,梦如泡影,岂可当真?”靳瑜幽幽地接口,见父亲忧心忡忡的一张慈祥老脸,便强力把自己的心神从另一种情绪里拉回来,“关于‘越文’的案子里,有一件事,儿臣当日一直没有向父皇明禀。”
      靳正徽眉头一紧,“什么事?”
      “二皇叔造反其实早有预谋,他蓄养私兵长达二十年,而并非因为某人某事而突然起兵,所以父皇不必再把二皇叔之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什么?”靳正徽几乎从龙椅一跃而起,瞪着靳瑜,“此事怎么一直没人禀报?”
      靳瑜“咚”地一声跪下,却坦然地仰着面解释:“这都是儿臣的主意!当时父皇让儿臣全权负责此案,儿臣知父皇一直疼爱二皇叔,为怕父皇过份伤心所以特意隐瞒。”
      长子世袭制一直是辰国祖规,亲王在没有特许的情况下决不能私自营兵,否则便以谋反论罪,靳正徽闻言后实在惊得不轻,此刻也不知道心里是悲是怒了,他重新跌坐下来,一时间竟觉心力交瘁,无法言语。
      靳瑜见父亲痛不欲生的样子,怕他身体受不了,便抓紧他的手哀哀苦劝:“父皇,二皇叔对皇位觑视已久,当日又全然不念与父皇的兄弟之情苦苦相逼,造成了宫里无数死伤,试问一个如此丧心病狂的人怎值得您为他悲伤流泪?”
      靳正徽满腔悲愤中抬起头,“回想以前,父皇与你二皇叔可是最亲睦的兄弟,谁料到最后他也是背叛得最彻底的一个!原来……你二皇叔是一个彻里彻外的野心家,这么多年来父皇真的看走眼了!”
      靳瑜恳诚道:“父皇,此事不管怎样都已成为过去,您就别再耿耿于怀了,保重龙体要紧啊!您心中若真是生气,那就惩罚儿臣好了!”
      “对不住父皇的是你二皇叔,为何要惩罚你?”
      “儿臣……”靳瑜咬咬牙,却无法说下去,只得忏悔地低着头。
      靳正徽道他为自己隐瞒越王蓄养私兵一事内疚,心中虽乱如麻絮,但仍慈声道:“你也是做了为人子该做的事情而已,父皇又怎会怪罪于你?起来吧!”伸手挽起儿子,却见他一张俊美的脸惨无半分血色,不禁笑道:“瞧你把脸急煞得!稍后出了这门,别人不知,还以为父皇私下对你用了什么酷刑呢!”
      靳瑜微笑着,笑得几乎有点“虚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靳正徽又由衷慨叹:“不过世人都知道,朕会对任何人用刑,也不会对咱们大辰的太子用刑啊!太子的功德,令朕想疼爱都来不及呢!”
      靳正徽说的都是真心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自己这个最为钟爱的儿子生气,更何况,此子乃大辰江山未来的主人!“越文案”靳瑜虽有欺瞒之过,但比起当日他一个少年储君在辰宫落入越王之手的情况下仍能力挽狂澜,实在大醇小疵。对于越王,现在除了深深的痛惜之余不免失望之极,但想到人已逝,那案子也早已告终,现在多想实在无益,当下宽心下来,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但觉他朗眉星目,雅人深致中又隐隐透着王者气度,心中不禁重新涨满了欣慰和安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圣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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