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靳磐 活下来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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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千翊酒后好眠无梦，一觉醒来，但觉肩膀处传来一阵清雅馨香，转头探视，只见夕颜散着一头长长的青丝枕在自己的臂弯处沉睡。
愣愕间一时无法理清前事，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彼此的身躯，顿时释然，还好，他们只是和衣同卧。
虽然这段日子和夕颜朝夕相对，但他对夕颜是给予万分的尊重，从未有越轨行为，夕颜不是景昕，这一点理智，他还是有的。
那么昨晚，他们为何会同床而眠？回想了一下，夕颜昨晚似乎出奇地依赖他，就是作息也要粘着他不放，而他被后来居上的酒劲熏得昏沉沉的，也随他去。
长此下去，真的可以么？龙千翊叹着气，轻声起床，把夕颜的身子往床内移了一下，再替他拉上被子。
如果真的可以忘记那人，和夕颜这样过日子应该也不错的吧？他站在床边凝视着熟睡中的夕颜，他的侧面也跟景昕一样精致好看，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洗漱后换好衣服便走出房间，屋外才晨光初现，雾珠凝聚在花叶上，在晨晖下晶莹剔透，生动极了。
在回廊处远远见到鹤田伯端着洗漱盆从君泠的房间里走出来，知道君泠已醒来，想起昨晚他也喝了不少酒，便过去敲响了君泠的房门。
“进来。”
君泠那中气不足的声音从房里传出，龙千翊推门而进，见君泠坐在床上，半个身子掩在被子里，眉头轻蹙。
“先生，你没事吧？”龙千翊扑到床头。
君泠额上冷汗涔涔，脸色比平日更是难看，却仍一脸带笑摇头，“没事的，刚才鹤田已经给我服过药了，过一下就好。”
龙千翊掌上聚气，隔着衣服把掌中热力推进他体内，加速药物的疗效。
好一会儿，君泠渐觉得身体回暖，心中绞痛也随之消散，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看着龙千翊无奈苦笑。
“是因为昨夜喝了酒吗？”龙千翊沉声问。
君泠拭了拭脸上汗水，见龙千翊满脸担忧，便解释着说：“跟喝酒没关系，都是以前毫无节制地试药的恶果，它偶而要发作一次，也不因为什么。”
“可恶，那场战役的后遗症要把人折磨到何年何月!”龙千翊底吼着，握紧起拳头。
“算了，这么多年我都是这样过的。”君泠抚慰着说，“其实有这么一个顽疾跟随着，正好提醒着我以前所犯的过错，让我永远记得，没有战争就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先生，你不应该把所有的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扣，那时候你根本身不由己。”
“其实我可以阻止他的……如果我一开始就阻止他，那么他就不用……”君泠吸了口气，振作道：“算了，前事多提伤身，鹤田应该准备好早点，你先去用吧!”
“待你更衣，我和你一道出去。”
龙千翊扶君泠下床，侍他更衣，见他一头发丝银白得彻底，忆及往事，心中更无限痛惜。
“夕颜的问题，我想跟你说一下。”
龙千翊正拿着布带帮君泠束发，闻言一顿，“先生找到方子替他治手了？”
“伤他那挫骨分筋之术虽狠，但真要医好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只是这个办法……对于夕颜来说却需要极大的勇气。”
“什么办法？”感到龙千翊已把自己的散发束好，君泠便转过头，神色凝重地面对着他，“夕颜的腕骨错生已有十载，现在唯一的治疗办法就是重折再接。”
“重折再接？”龙千翊喃喃地重复了一次，眉头紧皱。
“不错，而且还得神志清醒的时候！要是他没有伤及筋脉，还可以服用‘麻骨汤’减少身体所承受的痛苦，奈何被伤得太狠，他不会武功，在接骨的同时还得借靠外人的真气温养全身，手中经脉活动如常人我才准确灸针。”
君泠看了龙千翊脸上难色，心中对夕颜也十分怜悯，无奈叹道：“要是换上别个身体健壮的人可能不算难事，但夕颜……你昨天也看到他了，光是回忆一下便受不了，若要他再经历一次这样的酷刑，实在残忍。”
“因此你昨天没有即时提及？”
“他那个柔弱样子，我怎么能提？只怕话没说完人就吓昏过去了。你找个适当时间与他谈谈，若他甘于现状，那就算了。”
龙千翊沉思着，不知不觉走到窗前，窗上竹帘高高卷起，窗外的院子处，已梳洗过的夕颜正置身在满院绿茵中，他珍珠白般的脸颜在暖暖柔柔的晨光中显得异常俊秀，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披泄及肩，一条小辫子在额间齐眉勒过，辫子正中穿有一颗小小的镶白玉头饰，身上穿着系绣柳叶纹腰带的浅藕色上衣下裳服，在院中伸臂呼吸着晨曦的清新气息，那姿态明明厚憨不已，却不知怎地有一份说不出来的灵动。见鹤田伯拿着葫芦瓢向园子的草药浇水，他笑着跟鹤田伯打招呼，然后走过去依本画样。
君泠走到龙千翊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院中那个灵气率真的人儿，忽而笑道：“说起来，夕颜这孩子比起宫里那位可单纯多了。”
龙千翊注视着窗外，闷闷地说：“嗯，如果不是性情完全不一样，我几乎要把他和景昕混淆。”“虽然你之前已跟我提过，但昨日我第一眼看到夕颜时仍然吓了一跳，世上竟有样貌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第一次见到夕颜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景昕最终舍不下我，从宫里跑出来找我。”龙千翊自嘲地笑着，“真犯傻得很。”
“对于这事，其实我心里一直存有疑问。”
龙千翊回头看着君泠，“什么疑问？”
“三年前，你不是说景昕已决定放下一切和你一起离开辰都的吗？可是他为什么又会回到宫里？”
“还能为什么？”龙千翊冷哼了一声，“他根本放不下他的太子之位!”
君泠一眼不眨地盯紧着他，眼中清辉似乎要穿透他的心底，“千翊，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真是这样的人吗？”
龙千翊沉默起来，一双深邃的眼睛变更为黝黑，半晌才低声道：“我不知道，他与生俱来已坐拥半壁江山，而我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平凡武夫，他有足够的理由与我分道扬镳。”
“如果你是平凡的武夫，那么先生就是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鹤田伯就是一个忠诚错投的糟老头。”君泠半戏谑半认真道。
“还真失败的一群!”龙千翊被他逗笑了，心绪一缓，便继续说道：“那时我和他都约定好离开的时间了，但他最后并没有出现，我在城郊等了他一天一夜，第二天终于忍不住回城找他，那时义父的事情刚结束不久，皇宫里处处重兵严守，我冒险进宫找了他大半天，还担心他出了什么状况，结果就在太子殿里找到他，然后他亲口对我说他放不下宫里的一切，希望我谅解！他当时冷冰冰的语气和眼神令我几乎想一剑剌死他了事，但我最终还是不忍出手，只是独自平静地离开了皇宫，离开了辰都。但这几年，心里面却死死地留着这么一个疙瘩，我始终无法释怀，他为何会突然改变了决定，背弃了曾与我一道亲口许下的承诺!”
“看来这个疙瘩一天不从你心里消除，你是很难忘记他的。”
“但是我和他已成为过去，这是事实。我跟夕颜说了，终有一天，我会忘记他的。”
“看来现在你和夕颜才是值得期待的一对儿。”君泠再次望向窗外，目光却是停留在淡蓝色的天空，“你能认清事实就最好不过了，作茧自缚的滋味可不好受，像磐儿那样。”
君泠说到最后声音已很细微，但“磐儿”这个名字仍然像一块带尖锐菱角的巨石般重重地撞在龙千翊的心头上。
靳磐，越王的独子，比龙千翊小两岁，如今，靳磐这个名字跟景昕一样深深地灼痛了龙千翊的心。
如果没有五年前那场"越文之役"，靳磐仍然是承袭父亲王位的高贵世子；如果没有与景昕的一番感情纠葛，靳磐和龙千翊仍然会是荣辱与共的义兄弟；但如果没有景昕，君泠、靳磐和龙千翊三人，根本不可能在那场战役中存活下来，虽然活下来的人往往比死去的更痛苦。
“磐弟……”龙千翊费力地喊出了这个名字，“他还在恨我吧？”
“自从那件事之后，这世上他谁不恨？”君泠惋叹一声，“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他就整天想着报仇，虽说是人之常情，但我真不想这孩子一辈子就这样活在仇恨当中。”
“他还留在丁野？”
“自甘沦为草莽，除了丁野的盘龙寨，他还能去哪？更何况那里有着他这几年辛苦打回来的天下!”说到这里，君泠的神色变得沉重，“不过……近年盘龙寨日益壮大，各部屯兵估计已有十数万。”
“如此庞大的兵马如聚集起来便呈压境之势，朝廷竟会置之不理么？”龙千翊很清楚，君泠虽不出家门半步，但鹤田伯在外收来的信报却从来没出过差错。
“朝廷对此早已起疑，相信很快便会派兵围剿盘龙寨，到时只怕又是一场生灵涂炭。”君泠脸上看似平静，似乎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龙千翊看得出他的内心却是非常焦虑。
“先生，我必须去丁野一趟。”千翊沉着道。
君泠惊异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又摇摇头道：“不，你应该和夕颜过着你一直向往的平静生活，你不能去!”
“可磐弟有事，我又怎能坐视不理？而且此番去丁野并不是要阻止什么，我自问也没有那样的能力，只是想尽力替义父保住磐弟而已。”
“只怕磐儿未必会领你这番情义。”
“他若不肯罢休，我便是绑也得把他绑离盘龙寨！”
见千翊的语气无比坚定，君泠迟疑了一下，便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到大都满腔赤诚的孩子，君泠便打从心里喜欢出来。还有些话，他本来不愿说，但现在却不忍隐瞒，便续道：
“虽然，大辰现在由太子监国，你我不是越王的宗族，没什么身份可暴露的，但如果让朝廷发现盘龙寨的头领竟是昔日的乱臣之子，只怕这事儿到时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由太子作主，反倒会让有心者追究太子当日的疏忽之过。”
越文一役，当年全由太子监事，主犯之子若逃佚在外，太子定首当其冲遭谪。龙千翊听到这里已觉事态严重。
“只是追究疏忽之过还算事小，但磐儿若有心报复，只怕到时会向朝廷透露当日是太子亲自释放钦犯之事，到时……”
君泠的话没说完，龙千翊已霍地转身出房门，连走边急道：“先生，我必须马上出发!”
“等一下。”君泠叫住了他，声音很轻，但很清亮，龙千翊回头，君泠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你刚刚说和景昕已成为过去，是真的吗？”
龙千翊垂下眼睑，没敢正视目光如镜的君泠。
君泠笑起来，柔声道：“这句话，我是替夕颜问的，你不愿回答也无所谓。”
龙千翊沉思了一下，便抬头虔诚地说：“先生莫要误会，夕颜现在自然是我最珍惜的人!我之所以这么着急去丁野，是想到当日景昕心存善念偷偷放了我们三人，也算是一番苦心！磐弟的身份一旦被揭，太宗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不但景昕受谪，继而牵连到的是先生、鹤田伯……千翊实在不想大家再一次遭受朝廷的穷追痛剿。”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听着似无私心，但君泠已把千翊心思看透。他深知龙千翊性情，绝不会轻易付出感情，一旦动心，便是一生，尽管对方待他未必会回报相同的真心。
“那么，你至少跟夕颜说一下再起程吧!”知道此时再多劝无谓，君泠便细心提醒着，“你突然外出，若不说明原由，他会胡思乱想的。”见千翊面露犹豫，又笑了笑劝道：“既然你珍惜夕颜，那么就不应该忽略他的心情，人家可是大老远地跟着你来到辰都呢！虽然说了会让他担心，但这世上多一个人真心挂牵着你，你在外办事时自然会多一分留心保护好自己。”
龙千翊终于点了点头。
是的，他现在不是孑然一身的龙千翊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夕颜。他们从互不相识的孤子到现在的相依为命，彼此都不能放下对方。夕颜对自己的依赖龙千翊是很清楚的，但龙千翊何尝不是依赖着夕颜呢？若没有夕颜，他真不知自己现在生存的方向和重心。
原来不知不觉中，夕颜在他心中已处于如此重要的位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靳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