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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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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照阳打来电话的时候,毛小小还在睡觉,她咽了口吐沫,嗓子发干。“干吗?”
“我去机场接爸妈他们,你要去吗?”
“不去。”毛小小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时有人开门进来。在门口打什么电话,毛小小也不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毛小小,你感冒是不是严重了?声音越来越难听了。”任照阳见她躺在床上没动,就走上前去,想要摸摸她的额头,该不是发烧了吧。刚坐到床边,就听毛小小扯着她那破锣说。
“没事儿,我昨晚熬夜了,早上吃的药,想睡觉。”毛小小连眼睛都没睁,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又在赶稿子?你是不是没吃东西就吃药了?”任照阳还是不放心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还好,不热。
“吃了,你昨天不是买粥回来了,我用微波炉热着吃了。别烦我,你赶紧去机场吧。”
毛小小今年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冬天,感冒了六七次,她又不怎么出去。“用不用去医院?”
任照阳知道问也是白问,毛小小最害怕打针,所以每次只要身体感觉一点儿点儿不适,她就开始吃药预防。他还一直担心如果她一直这样,到时候吃错了药神经错乱怎么办,她也不是医生。还好她身体还算健康,可能是御寒的抵抗力差了点儿,就是感冒而已。
“毛小小,你想什么时候去柬埔寨?”任照阳想起她两年前就念叨着要去看吴哥,还总是缠着他,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她英文不好,只能和他结伴而行。
毛小小马上睁开眼睛,“你有时间了吗?”
“嗯,公司现在也稳定了,老樊和金凯说借这过年的假期,让我再多休息几天,就算有事儿,他们也不会联系,说是给我这七年来第一次休假的福利。”
“任照阳,你也够狠的,工作就那么好吗?”毛小小知道也许他还没有从七年前的那件事中解脱出来,所以才用没日没夜的工作来麻醉自已。但无论是什么样的麻木不仁的姿态,还是面目全非的掩藏,自已始终都是一面镜子,即使照不出模样,也会让那颗冰冷却又剧烈跳动的心无处可藏。
毛小小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她毕业后炎炎夏日中的很平常的一个中午。她和任照阳呆在燕山的家里,爸爸妈妈去了市场,任妈去一个朋友开的画室里授课。吃过饭后,毛小小在厨房唰碗,任照阳靠在厨房门上,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支支吾吾地想说又不想说的表情。
毛小小洗完碗后擦完手出来,走到门口踢了任照阳一脚,“干吗?你到底说不说啊?”说完径直走进她的卧室。
她知道任照阳肯定会跟进来,就直接躺在床上假装午睡。
“毛小小,刚才你做饭的时候,我接了你的电话。”任照阳似乎是在等着毛小小给他回应,好让他把事情转告给她。但如果她不回答,任照阳就想,我本想告诉你的,是你不搭理我,所以我才没有说。
他把退路和解释都想好了,所以毛小小你千万不要吱声。就像了解他的心意一样,毛小小还是一动没动,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样子。
毛小小,这可不怪我。任照阳心里想着,转身出了房间。但不到两分钟,他又进来了。“呼政伟打电话说,如果你下午有时间,能不能跟他去看电影,下午三点,他在影剧院门口等你。”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毛小小拿着枕头就朝说任照阳摔了过去。他明知道她在等任照阳的电话。
“你大爷的,你是不是还不想告诉我啊?啊?。”说着毛小小整个人已扑到了站在门旁边的任照阳身上,又咬又抓的,。任照阳自知理亏,还是让毛小小发泄一下吧,要不然会看见他一次,折磨他一次,还不如一次来得痛快。
毛小小仿佛有听到声音,是她爸妈的吗?他们不是去市场了吗?怎么回来?怪不得刚才没有听见开门声,他们两个闹着的时候,不小心把门关上了。
毛小小从任照阳身上下来,想开门出去,却被任照阳拉了回来。“嘘。”任照阳把手指头放在嘴边。“他们好像不知道咱俩在。”任照阳并不想偷听他们之间的谈话,可刚才他就听着俩人好像很着急,很吵,虽然他听得不太清楚,但他怕他和小小一出去外边的俩人会尴尬。
“嗯,但他们怎么会现在回来?菜市场还没关门儿呢。”
“照阳,可怎么办?从未谋面的爸爸突然去世了。”声音越来越清晰,毛爸和毛妈好像是往着卧室的方向,正好在毛小小卧室的对面。
“照阳,这孩子乖,打小儿到大没问过他爸爸的事情。任敏这不是回家跟照阳说去了,但如何开得了口啊。你爸快点儿的,人警察局还等着呢。”
毛小小看着任照阳就像是个掉了魂儿的人,她第一次见他这样魂不守舍。就连她这个外人,听着外边儿她爸她妈的对话,也很难以琢磨,拼凑,更别说是接受。但她却也是听很清楚,是任照阳爸爸的那个男人,去世了。毛小小不知道该怎么办,无意识地她打开了房门,她不想让任照阳窝在这十几平的空间里,她觉得这样他会疯的。
“小小?”毛妈不知道小小在家,满脸的惊讶。
“照阳...”
任妈这才发现他坐在门后面的地上。
任爸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扭过头去。过了好久,也可能只是过了一两分钟。
“照阳,我们也是刚刚从你妈妈那里知道的,详细的我们也不太清楚。可能你也知道,我们搬过来的时候,你妈妈就已经住在这里了,但从未见过你的爸爸。后来你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们才知道她怀孕了,看着她一个人跑来跑去不方便,我就帮忙扛个气罐儿,或是干些体力活。当时正怀着小小的你阿妈怕你妈没意思,天天叫她过来学织毛衣。而你爸爸的事情她却从未提起。”
看着任照阳坐在地上,依旧没有动弹。毛爸又接着说“我和你毛妈在市场的时候,接到了你妈的电话,说你爸在监狱里因肺癌去世了,警察叫家属过去。她怕她一个人没办法把你带过去。”
毛爸停顿了几分钟,声音越发低沉“剩下的事情,咱们回来再说。虽然你可能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安慰的话我也就不说了,你去看看你妈,如果有疑问,你就问,如果没有,叫上你妈咱就出发。警察在等着。”毛爸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几句话是憋着一口气儿说出来的。
任照阳依旧坐在地上没动,毛爸不忍心去看他,转身出了卧室。毛妈也跟着出来,走向任照阳的位置,跪在地上,用力地抱着他“照阳...照阳...”一句一句地叫着他的名字。
“我该走了,爸妈他们可能都到了。毛小小,你感冒好的时候,咱们就去吧,去柬埔寨。”
还在回记中的毛小小被任照阳的话吓了一跳。
“发什么呆呢你?毛小小你怎么还越长岁数就越二呢。”任照阳早已习惯了她犯傻的无我境界。
“我去机场了,你起来自已吃点儿东西,今儿晚上我可能就不回来了,跟家住了。”
“嗯,替我向他们问好。”毛小小把头钻进被子里继续睡觉。但总是挥不去那年任照阳的表情。
欲哭无泪?还是歇斯底里?隐忍不发?还是痛彻心扉。毛小小就那么看着他,但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
“照阳,起来,咱们去看看你妈,她现在肯定是如坐针毡般地等着你。咱们大了是不是?以后要学会守护你妈和你自已。”毛妈一边说着,一边把任照阳扶了起来。
明明他眼中有泪却始终没有滑落。毛小小不知道要怎么做,仿佛也没了说话的力气,她没有搀扶他,也没有抱他,只是用两只手相互缠绕,紧紧环抱住他的一支胳膊。直到相关人员让他和任妈去见死者最后一面,她才好不容易把手放开。
葬礼极其简单,火化后直接葬在任照阳和毛爸提前打好的墓子里。三天后毛小小和任照阳回到市里的房子,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发烧,从头到脚烧得厉害。毛小小本想给金凯打电话,让他帮她把任照阳弄到医院的,但他坚持不去医院。她只好去楼下的药店,买了些退烧药回来。喂他喝了刚刚熬好的粥,然后给他吃了两粒退烧药。毛小小用湿毛巾敷着他的额头,热了就放到冷水里,敷上另外准备好的一条。看着他一会儿皱皱眉头,一会儿手又开始乱动。毛小小知道他是累的,还要承受那些到现在可能都无法分辨的事实。毛小小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她想给他点儿力量,让他承受起来不是那么的辛苦。
“不要,不要...”任照阳开始说梦话。毛小小慢慢地拍着他的胸脯,像一个哄着孩子入睡的妈妈。
“不要,不要。”任照阳一边说着,手也跟着舞动,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毛小小再一次把手伸进他的手掌里,她看见任照阳的眼角一颗越来越饱满的泪珠“啪”的一声滑落,她听得清清楚楚。
任照阳睁开双眼的时候,毛小小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就像要看穿他的心底一样,他摸着眼角还没有痕迹的泪水。
“小小,我看见他了。我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白布...我看见了他的脸。”
“不要,不要。”毛小小止不住眼泪地一直摇着头。“阿任,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俯身躺在他的身边抱住他,“都过去了,会过去的,阿任。”
她没有再听见任照阳的声音,只是死死地,紧紧地和她抱在一起。仿佛是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