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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病入膏肓 第四回: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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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入膏肓(下)
雨亦晴记得父亲临死前说的话。
断断续续地说着:“啸林陆竹,啸林陆竹。”而后垂手。雨亦晴并不哭泣。残阳如血,大地一片惨红,五里开外的是修罗场。倒下去的人躺倒在血泊里,风吹起腥甜的气息。
她一点点将青霜剑刨开,抱在身前,终于流下了泪水。长啸一声,转身离去。她一心以为父亲要她找的是少林寺的主持,让他来为自己主持个公道,保自己的周全。万万没想到,父亲其实说的啸林陆竹。
是的,陆竹,那个当年师从与名动天下风一阵大侠齐名的幽篁师傅的陆竹,更跟他有着冤孽的陆竹。
陆竹他天资聪颖,师从三年,还没下山,就小有名气了,人称啸林陆竹。
当然,出名是有原因的。
一身绝顶的软硬功夫,一柄奇门兵刃——沉虹斩,况身姿挺拔,俊逸不凡,所以赢得了一片赞誉。
当蜀中唐门为女儿唐嫣然摆下比武招亲擂台时。他意气风发,跳上擂台,沉虹一出,气激长空,啸动树林,轻而易举的成为众多挑战者中的佼佼者。看着那些被他踢倒在台下的人,他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阳光明媚,底下人齐齐喝彩,欢呼声阵阵,怎么能不让他高兴呢?端坐在擂台一旁的唐嫣然心花怒放,含情脉脉地望着擂台上的陆竹,那样的英姿勃发。
他们两人心知肚明,因为她们早已暗生情愫,甚至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了。他们已经她想起了第一次遇见陆竹的场景。她因为受到追敌厮杀,与众师兄弟走散,就那么狼狈不堪地奔逃着。头发散了,鞋子也掉了一只,几乎说是她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次,就那样遇见了陆竹。
陆竹在山腰处的一个简陋的酒馆喝酒。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个逃难的女子,身后马蹄声渐近,在不分敌友的时候,她哀求:“救救我。”他被那一双眼睛所打动,带她坐到了他的马上,飞奔而去。
他环着她,她的的身子缩成一团,躲在他的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畔,风从耳边刮过,一片静寂,只有快马加鞭的声音。他们一起趟过小河,跑过树林,就这样逃离了敌人的厮杀。
翻身下马的时候,她看向他,只说了一句:“谢谢,你的大恩大德来日再报。”陆竹并不说一句话,也不相问,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转过头问:“为何不问我那些人怎么会追杀于我?”
“行走江湖,难免打打杀杀的,我不敢兴趣。”就这样牵起缰绳就要离开。
唐门的女儿唐嫣然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喂,我说,你怎么狠心让我一个人走啊,况且我还受了伤。”
陆竹笑了笑:“姑娘既在江湖行走,也不会怕这些。”
唐嫣然跺了剁脚:“你信不信,你若惹我不高兴了,我叫我爹地,我爹地杀了你。”竟是那么娇憨的语气。
他们就那样相识了,然后理所当然地相爱下去。
今天的一切都那么完满,几乎就成定局了。老天都助他,唐掌门会设这个擂台来给他机会,否则唐门的女儿怎么能下嫁于他呢?
故事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那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人说天有不测风云,也说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就在他等着唐门掌门唐翊坤来宣布结果,相谈结婚的事宜的时候,冷不防一个紫衣男子不识相地飞掠上了擂台:“我想向这位兄台请教一下,如何。”
接下来的故事就不消说了。
陆竹在自己心爱的女人唐嫣然面前被踢下了擂台。
他绝望地倒在了擂台下,心像被毒蛇啮噬般痛苦。但有什么办法,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攥紧拳头,眼睁睁看着唐门掌门唐翊坤将用手将嫣然牵出来,郑重地交到紫衣男子的手上。
三天后,他们大婚。他得知那个紫衣男子名叫雨潇潇。
锣鼓喧天的时候,他醉倒在了街上的角落里,任风吹过,任身体渐渐躺倒在卑微的街上。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得不到心爱的人,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离去,而你自己却是无能无力。
那种痛是蚀骨的伤。他一生未娶,并非为了等着她的到来,而是在她与紫衣男子牵手的那一刻,他就无法爱了。不是不想爱,是爱不起了,不能爱。
因为无法守护,所以不敢。
那段日子是他最痛苦的日子,他借酒消愁,但是他很快就发现,消的是酒,愁是怎么也消不了的。
终于有一天,她来到了他面前,看着乞丐一样躺倒的他,她恨恨地说:“陆竹,今生已成定局,是个男人,你就给我站起来,你不要让我看不起。”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衫褴褛,胡子拉碴,那么地颓废不堪,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于是他进行了逃离,他发疯般地逃入这隐秘的山谷,一呆就是十几年。
十年了,她的女儿竟然来到了他的跟前。是的,不会错的,是她的女儿,眉目间有她当年的影子。十年了,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娘呢?”十年了,提到她,他还是当初的那个青涩少年的模样。
“不知道。”女孩一脸茫然。
是的,她是真的不知道。七岁那年,母亲就不知所终了。
“什么?”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几乎要跳将起来。
雨亦晴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解地望向他:“我母亲因为受不了每天担心害怕的日子,离家出走了,杳无音讯。”
“杳无音讯”?他心莫名的痛了一下。
“嫣然。”十年了,想到她,心还是会痛。
他长叹一口气,心里暗暗地问:“嫣然,是你将女儿送到我身边来的吗?你过得好吗?”。
“你爹呢?”
“爹爹他,他……”女孩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的:“他们,他们逼杀了我爹爹,逼走了我娘,我一定要替我爹报仇。”双膝跪倒:“请收我做徒弟,教我武功,晴儿做什么都愿意。”
不容他说一句话,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是嫣然的女儿,他怎么会忍心拒绝。
不出几天,他惊异地发现,她虽然禀赋不足,但却是块学武的璞玉。一旦雕琢开,将会是熠熠生辉。
他倾囊相授。
不能保护她,那就护她的女儿周全吧!也算了断尘缘。
爱屋及乌。他总是觉得这个女孩还是像极了她娘的。倔强,不服输,以及眉目间淡淡的神情。
只是这个女孩太过于冷漠了。那种对人的疏离,实在让他不能理解。
陆竹不知道。在那个雪谷里,却是她童年生活最珍贵的回忆。至少她拥有了莫问、莫言两个师哥。
他们都唤她做“晴儿。”只一句,就足以温暖了她的心。
一直以来,那些人都管他叫做恶魔的女儿。眼里,嘴里都是嘲讽。盯着的都是那把青霜剑。
青霜剑,她一直放在一个最隐秘的地方,父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怎么会遗失呢?谁也不会知道,她是将青霜剑绑在后背上,用布条一圈圈裹紧,就如父亲抚摸着她。她相信父亲是跟她一起战斗的。
正因为剑在背后的护着,才保得她内脏不至于伤的那么狠。
然,雪谷里的生活终究还是无法解开她的心结。
陆竹看着雨亦晴,眼里都是疼惜。
那么小的孩子,却是历经了沧桑,眼里都是淡漠。再这样下去,她断断活不过十年的。郁结于心,对她的病来说是个灾难,会加速她的死亡。
四年后,他将她送到了冷月楼依星掌门手里。拜托她好好教导她,希望雨亦晴能从仇恨中走出,忘却往事,放下仇恨,幸福地过一生。
那年,她十二岁。
她大部分武学都来自那个雪谷,来自那位对她母亲怀有深深爱意的人身上。那是她新生活的开始,那时候她已经有了足以守护自己的力量,她已经能跟陆竹斗个一百回了。
生活就是这样,无论怎么逃离,还是逃不开。犹如一口枯井,一旦坠落,就没有逃出的可能。
她还是被卷入了江湖的是非当中。
素问搭了她的左右,又搭右手,看舌头,听心脉,一言不发,专注的样子让雨亦晴有点恍然。
记忆中母亲在她发高烧的夜晚也是如此温柔地呆在她身边的。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了。母亲的脸庞都渐渐模糊了,唯留一支发簪,那支成为她第一次杀人凶器的碧玉发簪。
“姑娘,现服的是什么药。”素问抬头问。
“冷香丸。”
这还是陆竹师傅配置的药,一直被埋在桃花树下。每到咳疾发时,她才会拿出一粒,用去年收集的荷叶上露水就着吃下,有立竿见影之效。但她尽量不食用冷香丸,因为不但数量少,而且也极难配置。听说需荷叶开会时的花蕊,要那种含苞待放的那种,不能早,也不能晚,要日夜守在那里,方才能采撷,然后要雨水和谷雨那天的雨掺和而成。贮藏也极为麻烦,需要挖一丈深的坑,边上还得放上天上雪莲作伴,否则极易变质。这样一来,冷香丸不但难得,而且实在是世间少有的药。
物以稀为贵。雨亦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能够熬过去的就尽量熬过去。但看如今,已到了咯血的地步,不得不用冷香丸来压制了。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己还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杀完仇人,救赎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