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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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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往事(上)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后了。
映入眼帘的还是明黄的裳子,莺儿正在帮他掖着被子。
“傲月,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水若寒惊喜地爬将起来,将黄裳女子搂在怀里,那么用力,仿佛要将怀里的人置入心里面去。
“不要离开我,行吗?”那么用情。
莺儿怔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公子,你认错了人。”她想推开他,却硬是推不开,水若寒抱得她紧紧的,好像一松手她就会离去似的。
“公子,我是莺儿,莺儿啊。你认错人了。”他一怔,顿时松了手。是的,傲月已经走了,是为了他走的,他是亲眼看到她在冰棺里的,怎么会忘记呢?
“对不起,对不起。”水若寒喃喃地说。
怎么能责怪他呢?用心如此深,怕是一辈子也难以忘怀了吧!莺儿回过神来:“师傅叫我给你送饭过来,我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你吃点吧!”走到门前的时候,转过身来:“她若知道你这样,会伤心的。”
水若寒愣住了。
是的,他该活着的,得好好活着,为着傲月也得活着,否则就真的辜负了她。
窗外阳光明媚,已是暮春时节,百花凋敝,唯独后院的荼蘼花开得甚是刺眼,他想起了傲月喜欢的同样红色的蔷薇花。
水若寒曾问过她为何喜欢蔷薇?
她只说因为喜欢。
也许是因为蔷薇的生命力强吧!在悬崖峭壁上,也能尽情绽放,她是想自由绽放的。那样卑微的活着不会是她的本意。
一朵花一个故事,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呢?也许不止一个故事呢?
蔷薇的故事他是知道的。
在绝情涯上,他与她背靠着背,听她听说蔷薇花的故事。
“你知道为何取名叫蔷薇吗?”她指着鬓边的花说。
“不知道。”
“从前江郎山山脚下一个名叫蔷薇的姑娘,与邻居青年阿互相爱慕,私订了终身。就在两人准备结婚的时候,皇上下旨寻求美女,看中了她。她当然是不肯的,乡亲们就帮她和母亲想了一个办法,说是感染风疾而亡。谁知此事走漏了风声,皇上大怒,活着要人,死了要尸。阿康和蔷薇火速进山,奋力逃奔。为了不牵累阿康,蔷薇毅然跳下了这绝情涯。阿康悲痛万分,亦随着跳下。追兵在山崖下寻到了两具尸体,运回京城。
“不猜皇帝看到了两具尸体会怎样?”傲月问。
“会尽力拆除他们俩吧!让他们死也不能在一起?”水若寒回答。
“你猜对了。皇帝看着两具尸体,又气又恨,就下令将他们碎尸万段,可是刀砍下去就像是砍刀棉花上,硬是砍不坏。”
“怕是他们用情太深,感动了上天了吧!”水若寒道,
“说的也是,既然刀砍不行,那就用火吧!皇帝就下命,让人用火焚烧这两具尸体。”
’“可无论怎么烧,尸体硬是烧不坏,还是完好无损是不是?”水若寒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你听过这个故事?”
“你啊,竟会被这样一个瞎掰遏故事所迷惑,这都是骗人的。”
“怎么会骗人呢,都是真的,我相信是真的。只要两人人相爱,就是刀枪不入的,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傲月越说越激动,你知道吗?因为他们想爱,所以无论是焚烧还是乱刀来砍,两人的尸体硬是完好无损,这时候,朝廷人的都慌了,上下怨声载道,有胆大之士骂皇上是凶残的昏君。皇帝不敢再继续作孽,命人将尸体合葬在江郎山脚下了。”
“后来呢?”
“后来呀,那座新坟上长出一朵美丽的花,花茎上长着许多刺。人们都说这花是蔷薇姑娘所变,花刺乃阿康为保护蔷薇而生,所以取名“蔷薇”。
“故事都是骗人的,你也信。”还是红雪的他嘲笑她。
“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人活一世,怎么也得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她亦是动情的。
明月下,他拥她入怀。“我们都会好好的。”
那一刻,他和她都希望时间是静止的,就停留在那一刻,那么他们此生就无憾了。
眼尖的他还是发现了倏地过去的身影。他们的事迟早都会败落的,于是从那天开始两人进行了逃亡的准备。
怎么着,也得为自己活一回。
即便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陡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奔向门外,远处看到黄裳的影子,跑过去拽住她的手:“你师傅在哪里?在哪里?快告诉我。”
“公子,你是怎么了?师傅正在那里帮别人治病呢?你稍等片刻。”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朝着莺儿手指的方向跑去。
“喂,师傅治病不准外人打扰的。”
“糟糕,这个傻小子。”莺儿斜掠飞出去,拦住他。“师傅治病时,不准外人打扰的,否则格杀勿论。”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硬是跑将过去。
莺儿出手如电,剑倏地在横在他的脖子上。“师傅好了,自然会出来,你也不必急于一时,不是吗?”莺儿劝解道。
明亮的阳光照耀下,莺儿明黄的裳子映字他眼里,他片刻失了神。
青山隐走出来的时候,正看到了这一幕。
“让水公子过来吧!”
水若寒冲将过去,拉住老人的手:“华莲教教主不是有窥天的法术吗?教主一定有办法救活的她的是吗?”
“公子,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有此痴念了。她若在世,也不希望你这样活着。”
“一定可以的,华莲教教主一定要方法的,不是吗?”
“老夫孤陋,还没听说过有谁能让人起死回生的。”
“她没死,没死,只是睡过去了。”水若寒疾言厉色,他不想听死这个字。
他的傲月怎么会死呢?
是啊,他们还没有逃脱命运的枷锁,怎么就可以死呢?怎么能抛下他一人就死呢?
“公子若执迷于此,老夫也无能为力了。”看着痛苦抱成一团的水若寒,继而说:“老夫受姑娘所托,要消除你头上的金针,找回你的记忆。看来公子是要放弃了吗?”
是啊,十岁前的记忆还没找回,他怎么能死呢?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水若寒心乱如麻,呆呆地站在那里。
月明星稀的时候,青山隐将埋在荼蘼花下的酒拿出来。“小子,陪我喝一杯如何?”
他怎么会不情愿呢?
能让自己醉着岂非是一件好事。
“你个混小子,如果你再这样昏昏噩噩下去,沉迷于过往,神仙也救不了你。但老夫说话算话,你的金针是一定会帮你拔除的。”
他醉倒在地。嘴里呢喃的还是:“傲月,真的没办法救了吗?我把心还给她,还给她啊。”
第十回:前尘往事(下)
“傲月,我把心还给你,还给你啊?”昏昏沉沉的时候,他发觉床头上有人坐在那里。
“傲月,一定是傲月,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可是他就是抬不起头,爬也爬起来,四肢无力。犹如陷入了深潭中,水一点点侵袭了他,没过他的头顶。他的整个身子都在水里面。
他一觉醒来,就发觉自己的整个身子浸入到了一个木桶里。看起来里面热气四溢,但他并没感觉到热。他赫然看见雨亦晴站在门口,就那么望着他:“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四天了。”
他惊觉自己是光着身子的。还没惊出口,雨亦晴将手中的衣服扔将过来冷冷地道:“若你再这么半死不活的,就太辜负了她。”
看来她是知道他的故事了。
是啊,傲月,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他酒醉的时候,沉迷的时候,嘴里叫得就是“傲月”二字,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里一直是藏着傲月的呢?
她来到药谷,看到这么颓废的他,就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青衫隐已经将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其实她在心里已经不止一次地勾画出傲月的形象。必定是温婉可人,即便是身为杀手,看起来也应该是不沾染血腥的神仙一样的人儿吧!否则他不会这么对她念念不忘记的。
可是当她来到这个山谷的寒冰洞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她那么幸运了。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况她还有一起跟他成长的日子,她再怎么争,也无济于事了。
看着颓废瘫倒的他,她怎会不心痛。毕竟是一起合作几年的伙伴。想当初两人金戈铁马,并辔而行,意气风发,一起诛杀金钱帮,一起创立武林的这半分天下。刀光剑影里,闪现的都是快意恩仇,过得岂非是逍遥快活的日子?
她认为他一直是打不倒的。无论多难的局面,他总能想出办法调控,总能思路清晰,为他指明方向,在最艰难的岁月,他们都挺过来了,现在怎么就不行了呢?
记得有一次她不听劝告,当单枪匹马闯到龙游帮去,要将她的杀父仇人帮帮主天下斩杀。她因为没对龙游帮进行过调查,也不等知晓阁的消息,就那么一人负气去了。
“没有你的帮助,我照样能行的,你以为除了你,我就寸步难行了吗?”雨亦晴恨恨地想,我要让你看看我也是强大的。
耳畔响起水若寒的话:“女人,就是女人,没有我,你什么都办不成的。”密室里她拔剑对着他说我要去龙游帮的时候,他拦不住她的时候愤恨地对着她说。
他一直说不可。知晓阁那边还没传来消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能轻易贸然前行。
他的原则是永远不能轻敌。
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游天下的名字刻在心里太久了,她一定要找到他替爹报仇。
犹记得是在父亲死前一年的一天夜里,正在熟睡的她被人拎起。“雨潇潇,你投降吧!否则我就杀了你的女儿。”
那时候一把明晃晃的剑横在她的脖子上。她看清来人腰间的玉牌,清清楚楚写着“龙游帮”三个字,右下是“游天下”的小篆。这块玉牌和他的主人一起就那样深刻地记在了她脑子里。
“我要求不多,也不要你死,只要你自断右臂,然后交出青霜剑,否则我杀了她。”
狡猾的游天下当然知道,雨潇潇一直是用右手使剑的,断了右臂,量他怎么逃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可他不知道,右手使剑不是惯性使然,雨潇潇一直是个左撇子,身子他的左手比右手使得好。
父亲还在沉思,脖子一紧,刀锋上已然有了血迹。
父亲急了:“别伤害我的孩子,有什么冲我来,我自断手臂就是了。”
“不要啊。”她看着父亲拿剑一横,将右臂生生齐根切下,血花四溅,溅到了她的脸上,连血都是温热的。
父亲痛苦地捂住伤口,快速点了近处的几个穴位。
“好,把青霜剑交出来。”游天下并没放过她,还在要挟这父亲。
就在父亲要将青霜剑投掷出一刹那,她看准时机,狠狠咬在游天下的肩膀,游天下一声嚎叫,雨亦晴脱身而出,此时“砰”的一声,白色烟雾在游天下和她和父亲之间四散开来,她的身子一紧,已到了一个人的怀里,拉起父亲,一起往外逃去。
逃出十丈开外,才看清是娘亲。
“你快点盘腿坐下调息,我为你止血。”娘亲是那么从容不迫。上药,止血,有条不紊的处理着父亲的伤口。
看着自己断去的右臂,他闭上了眼睛:“嫣然,你带着晴儿走吧!免得跟着我受苦。”
“废话少说,他们也只是中了迷魂香,一个时辰后,他们会醒来追赶我们,我们要抓紧时间逃跑。”
“可是能逃到哪里呢?”四处流亡的日子里,有一天她推开大门,母亲已不知去向。
现在他竟然叫她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再去找龙游帮帮助游天下。
她如何等得了呢?
不曾想她的行踪已然暴露,在她去龙游帮的路上,就受到了伏击。
那是一条狭窄的路。说是路,其实是两座山夹杂着的一条羊肠小道,出去的口子越来越小,她进退两难。
很显然龙游帮帮主游天下是下足了血本的。
前面有追兵,后面也有人断路,头上方是上百的弓箭弩手。
她也觉得今天是死定了,她已经是插翅难逃了。
除非有神仙来救助她。
就在她闭上眼睛等着死的那一刻看,忽然众人眼睛一亮,她更是目瞪口呆。水若寒乘着一驾怪模怪样的飞轮横扫过来,放下扶梯,让她进去,硬是把她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乘坐在飞轮中,她开怀大笑起来:“这是什么玩意儿,竟然能让带着我们一起飞行。”
“这是我的新发明,名字都取好了,就叫鲲鹏。”
就这样鲲鹏展翅,带他们一起逃离了死亡。
即便没有手刃了游天下,那也是欣慰的。能死里逃生,那么有的是机会不是吗?
犹记得,站在鲲鹏上,风从耳畔吹过,云从眼前飘过,那是何等旖旎的风光啊。那时候站在身边的他,又是多么的自信昂扬啊。
一个这么有创造的人,一个无论在多么危急的情况下都能镇静自若的人,竟然会沦落至此。
她一直觉得,天下还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得倒他?
可是现在,他成了什么模样了?不吃饭,不说话,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冰棺材的边上,眼神空洞,黯然无光,就是一具空壳,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人也有可能将他轻易杀死了。
雨亦晴突然这样心痛了起来,眼里噙着泪:“你若还是这样,那么冷月楼就算完了,你不是说我是个女人,没有见识吗?”
他一怔。是的,没了领军人物,那些仇敌势必会联合在一起冲杀进去,会将楼里的人大卸八块也不为过。他还有使命,就是保全他的冷月楼,并且那保住那些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的性命。
“你答应过我,要护我花魂楼及师妹的周全的。”雨亦晴背向她说。
他已不再迟疑,速速穿好衣服,口气还是淡漠的:“冷月楼怎么了?”
她终于开口了。雨亦晴的心一下子又明朗起来。
“先别管冷月楼,先度过你自己这一关。”
是的,拔除金针,找回记忆,不是他此次来的目的吗?他怎么能忘记?
看着雨亦晴的脸,他觉得有必要觉醒起来。
再次来到寒冰洞。
傲月还是那么安稳地躺在那儿。他默默地看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坐起,就那么背靠着背。
“傲月,我来了,带着你的心来的。”他把手护在心上,好像护住最珍贵的东西一样。是的,里面是她的心,流淌的也有她的血。
“相信我,我会为你好好活着的,好好替你看这个世界。”
傲月还是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
时间静止,岁月静好。
若是两人能这么一直背靠背活着走下去,岂非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是,已经晚了,傲月已离他而去了。
那个总是说:“傻小子,不好好活对得起谁呢?”
是的,就是这一句话,让他重燃起生活的希望,让他站起来,在那么残忍的岁月里忍受过来,继而成为江郎山的杀手的。
十岁开始训练,那么枯燥,寂寞,没有任何的同伴。唯有她的蔷薇花时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唤起他对生活的热望。
每次比试的时候,他的眼里向上望,就能出现那一袭明黄的裳子,她总有办法给他鼓励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这么撑着他走过来。
她怎么能这样就走了了呢?
他活着的希望就是能找到傲月,告诉她不管怎样,一定不会嫌弃她的。可是如今,该怎么办才好呢?
寒风袭来,寒冰洞里温度本就低,水若寒打了一个寒颤。
青衫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看看你都成了什么了?成了什么样子了?现在没有什么武学的人都能很轻易的杀死你了,你这样下去,对得起谁呢?”
青衫隐手拂过,傲月应身倒下。
洞门关上一刹那,水若寒还是不自主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是的,从此他与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