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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莲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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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剑如雪
第一回:华莲再现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已是深秋的黄昏。秋雨潇潇,雨雾蒙蒙。
镂花窗前,一素衣女子沉吟良久,手执蘸满了墨的羊毫却迟迟不肯下笔,半盏茶时间,才堪堪写了两行。她抿着嘴,月从窗棂上照过来,一张柔和的脸发出异样的光来。
风吹起了屋内的琉璃灯,火光一晃一晃的,斑驳了那张精致的脸。素衣女子叹了一口气,放下执笔的手。雨丝飘进来,将女子写的字渲染开来,依稀看得清是李义山的诗句: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女子站起,从镂花窗外望去。明月湖一片惨败样,枯萎的荷叶耷拉着。雨似乎大了起来,打在荷叶上,有哒哒地声音,她不住恍惚起来,喃喃自语:“留得残荷听雨声。”
神思恍惚间,门外忽传来急切地叫喊:“大师姐,不好了,不好了,大师姐……”
女子听到声音,忙将刚写好的揣在怀里。来的是五师妹,跑到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六妹她,六妹她……”跑得急,不住地喘着气。
“六妹怎么了,说过多少次了,别大呼小叫的,被人看见,成何体统。”女子眼神凌厉,喝住来人。
“六妹中了很厉害的毒,现在昏迷不醒,听说华莲教的人,华莲教的人也来了,血洗了雨昶村。”女子憋的脸通红,眼眶里噙着泪水,不等师姐问下,就一古脑儿地倒出来。
素衣女子只听得华莲教三字,心一惊。
几个师妹陆续赶将过来,听到呵斥,知道大师姐雨亦晴的严厉,噤若寒蝉,生生不敢跨过门槛。
雨亦晴眼神一凛:“五儿,今天不是你跟六妹一起下山的吗?”
“是,是,我该死。”五儿双膝跪倒:“我拗不过六妹,就带她去看雨昶村,没想到在后山听到了奇幻的声音,不知怎的就走岔了路,我就先行一步回来了,在门口就发现六妹她……”
“平日师傅是怎么说的?不可到雨昶村,声色严厉起来,看到泪流满面的五儿,也不好再说什么。
雨昶村是个神奇的所在,从后山绕过去临海的就是雨昶村。说是村,其实就是一个孤岛。村子四周都是水,亦此,乃是与世隔绝之地。百年来,他们甚少出村,这里的人也很少进入。听说那里遍地都是宝藏,奇花异草遍地,雨昶村的人更有着神奇的占卜功能,能预测潮汐,能呼风唤雨,所以被奉为神明,一直富可敌国。但可怕的是,传说他们每两年要找有慧根的童年和童女进行血祭上天,以祈上天庇佑,所以师傅告诫过永不可去雨昶村。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只是六妹她……”
“六妹现在在哪里,带我去。”素衣女子马上截住五师妹的话。拿起青霜剑,一改眉宇间的柔弱模样,英气逼人。
青霜,剑光青凛若霜雪而得名。
青霜出,月儿移。
江湖因青霜剑曾掀起轩然大波。
前任主人雨潇潇一剑成名。清冷的光,映射着孤独的脸,那样的气势竟是无人能挡,所向披靡,所到之处,具是一片惊讶声。
这样成名的后果是:雨潇潇一家鸡犬不宁。
此剑不祥,持此剑者必将孤独一生。铸剑大师欧冶子曾如此断言。
然,仍阻挡不了各路武林人士想拥有此剑的热望。络绎不绝的人来跟他挑战,即便是死在青霜剑下,他们也心甘情愿。于此,他逐渐厌倦,厌倦杀人,厌倦流血,妻子因此远走天涯,不知所终。
他孤灯漂泊走天下,万古情愁酒一壶,他成了名副其实的酒鬼。彻夜地喝,整夜地睡。死的时候,他还是醉着的。
人都说醉生梦死,但醉着死是否是件好事?他倒在了自己的剑下,用青霜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死在了孤独里,身边无人相伴,死在一个荒涯上。
已是深秋,夜凉如水。
雨亦晴的指尖微微泛着寒意,心里也一阵阵地寒冷起来,饶是披着大氅,也不住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
华莲教已消声匿迹了二十多年,只是听闻师傅说起,华莲教在西域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轻易不入中原。唯一的一次,是因为莲花圣女叛教,潜逃在中原,被日月护法两人联手诛杀。听说叛教的人会白绫加身,被沉忘川河,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奈何桥做个孤魂野鬼。
师傅还在闭关修炼,该如何是好。
她不住加快了脚步,隐隐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看到地上的六师妹,她不住大吃了一惊。但见师妹直直躺在那儿,嘴唇发黑,脸色苍白,左手惨绿一片,正不住地往手腕上蔓延。她慌忙俯下身,将六妹的手腕翻转过来。
“梅花针?”五枚细如发的针已渗入皮肉。
此句一出。大家怔住。瞬时骇得睁大了眼睛,停止哭泣。
梅花针是华莲教所有,可怕的不是梅花针,而是针上的碧色踯躅毒,这是一种十分难解的毒。不但难解,而且发作快,中毒的人,若二十四个时辰内不解,将会中毒而亡。死状很惨,全身像被风干的荷叶一样,呈现碧绿一片,不出两天就会随风消逝。
雨亦晴翻了翻六妹的眼皮,速将曲池穴和太渊穴封住,反手拿起佩剑,刷的一下,剜除中毒的血肉,将针挑出。碧绿的血瞬时蜿蜒而下,如碧绿的虫子在狰狞着。
芷兰,汀兰,扶她起来。雨亦晴拿出一粒还魂丹,快速送至她口,忙不迭的吩咐:“每三个时辰服一粒”。
站起沉声问:“谁发现的六妹?”
“他送回来的。”五儿指指身边的男子。
男子衣衫褴褛,脸部线条刚毅,在月光映衬下,说不出的俊逸,目光清冽,站在那里竟有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气度。
雨亦晴还不曾开口 ,却听到了异样的声音。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远处飘飘渺渺有音一波波传来,回荡在山谷。
她疾步走出,俯瞰山底。但见人群潮水般从山下甬道而来。一步一叩首,虔诚而诡异。绯红的衣服,大红的经幡,在雨雾蒙蒙的山中,说不出的诡异。一白衣男子御剑而行,长发及腰,并未束发,宽衣长袖,飘然而来。
众人眼睛一晃,白衣男子已入了大堂。“莲花圣女,你背叛教主,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则……”
没等到他话说完。一道青光闪过,剑已刺出:“大胆狂徒,敢闯我冷月楼”。雨亦晴手执长剑,目光冷冽,神圣不可侵犯。
“好快的剑。”白衣男子并不避开。雨亦晴将剑倒转,直直刺入他的肩胛,血染红了衣服,但随之发出惨叫的却是女子的悲呼声。
雨亦晴怔住。剑尖上滴着血,白衣男子笑语吟吟地望着她,倒地的是五儿,身边的五儿倒将下去,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师姐动的手,一脸的错愕。
雨雾蒙蒙,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男子离得很忽远忽近。她绷住神经,惨呼声不断,白衣男子的身影竟是幻化出了上百个。
“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砍将下去是白衣男子,惨叫的是自己的同门师妹,大家惊恐万分:“有鬼啊,有鬼。”
“大家别慌,是分裂术。”耳旁闻得西南二字,雨亦晴低呼一声,斜刺出去:“大家往西南方向靠,不要轻易拔剑。”西南真的是安全地带,法术已破,是谁用传音入密告诉她?”来不及多想,剑光起,周身三尺内剑气横生。
“交出我心,交出我身,赐予你力量。”那些教众已经到了门口,跪倒在地,声音越来越近,有着极强的穿透力,触及心灵。
“月出中山,众神归位。”白衣男子口中念念有词。在男子的召唤下,堂内的人纷纷操起武器,面无表情,身边不管是谁,都砍将过去。
“住手,不要。”雨亦晴飞掠而起,直冲白衣男子而去。男子以手为剑,白光起,穿胸而过,鲜血染红了衣襟,她坠落在地,用剑支撑着身体,眼光掠过男子,毅然决绝地再次飞冲过去。剑光处,飞尘扬起,又一次鲜血淋漓,染红了衣襟。
“莲花圣女,还不现身吗,那就别怪把这里变成修罗场了。”
白衣男子的声音回荡在大堂,威严凛凛。
“怎敢劳妨日护法亲自到来,我自己回去就是。”一个年约四十岁的女子,道袍加身,缓缓走出,所到之处,迷雾散开,笑语吟吟,从容赴死。
“师傅。”雨亦晴泪流满面。
她早就将师傅当作了母亲,她知道师傅这一去将是万劫不复。背叛华莲教者会被投入忘川河,生生世世不得投胎转世,只能做个奈何桥边的孤魂野鬼。她早就听闻。
“师傅竟然是莲花圣女。”众弟子错愕不已。
“恭迎莲花圣女归教。”莲花座飘然而下。白绫加身,缚在座中,不得动弹。
“晴儿。”
“师傅。”雨亦晴手扬剑起,往白绫割去,削铁如泥的剑过去竟是丝毫未动。
“没用的,教主施加过法术的,外力不可解。”雨亦晴瘫倒一旁,泪如雨下。她是要失去了吗?又要失去亲人了吗?
飘然而来,飘乎而去。华莲教连同师傅已然失了踪影。留下的是一路的空濛的声音。
发生得太突然,一切恍如是一场梦。雨亦晴宁愿相信这是一场梦。梦醒来,师傅还在身侧。
掌门师傅告诫她:“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女子饱读诗书未必会是坏事,忘却才会新生。”叮咛她:“妄不可强出头。”劝解她:“逝者如斯夫,不可昼夜,人死不可复生,切勿伤害自己。”
那样温热的话语一遍遍在耳际回响着,句句化解她冰冻的心。
平生第一次得到了那么长足的温暖和关怀,第一次她冷冷的目光中有暖意流出。
可一切是那么真。衣襟上染的血,堂内的断肢残臂,同门师妹的哀嚎。雨亦晴恍惚起来。修罗场,又是这样的修罗场。
八岁那年,血流成河的记忆再一次翻涌上来,血,都是血,那样的红,连同记忆都是红的,那样的惨烈,又一次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
父亲在血泊里的样子她又如何会忘记。她知道他是自己走上荒涯去的,他是不想与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死在一起。那次的大捕杀,为的就是他手中的那把剑。他看着那些奋不顾身过来的人,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涌上,他杀得让自己都麻木起来。命如草芥,命如草芥。他能想到的就是这个词。
看着成片倒地的人,看着满山的血蜿蜒着,他狂叫着跑上了荒涯,反手一剑将自己颈动脉刺穿,血喷射而出,在倒下那一刻,用力一掷,剑如流星般窜出,然后笔直地掉落下来,嚓地一声轻响,插入黑色的大地中,直没入柄。
残阳如血,大地惨淡。她飞奔过去。抱着在血泊里渐渐冷却的父亲,眼神空洞,眼泪不自主地留下。周边全部是血,漫上她的衣襟,直至眼泪风干。
她用自己稚嫩的双手,不顾一切地刨出青霜剑,十指鲜血淋漓,她硬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这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父亲终其一生只不过是一个好胜的江湖浪子,却最终被迫妻离子散,饮恨黄泉,还被冠上杀人如麻的恶名,甚至殃及于她。在逃亡的岁月里,她学会杀人,学会用剑尖染上血来写字,写的是仇人的名字,字字深入骨髓。如果不是陆竹师傅的收留,不是掌门师傅的教导,她的人生该会是在哪里?
人生啊,从来就由不得自己来选择。
“六妹,六妹。”芷兰发出一阵惊呼。
雨亦晴方才记起,六妹是中了踯躅毒的。
月光下,绿色从手腕蔓延至全身,脸上亦有荧绿的光,薄的要滴出水来,血脉清晰可见。深知自己将要离去,六妹用尽全身力气,硬是将惨绿的手缓缓抬起。
雨亦晴俯身要去拉住这一双手。
她要救助她,身边的人一个个远离她而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那是一种极致的残忍。她宁愿躺下的是自己,而不是自己所想守护的人。
“不可碰触。”冷不丁那个男子冲将出来:“不要命了,中毒已过了十二时辰。男子俯身瞧了一眼:“回天乏术了,就地用火葬,否则毒液流出,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
“六妹。”那个肤白如雪,睫毛覆盖眼眸的六妹,曾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生命却一点点逝去,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雨亦晴看着师妹的手垂落一旁,没有哭泣,没有呼喊。
“你笑起来很很看,你怎么不喜欢笑呢?”
“我自己动手做的荷花酥,送给你吃。”
“有空的话,我带你一起下山让,山下可好玩了。”……
初到冷月楼,她是一只刺猬,对任何人都怀有戒备之心。只是冷着脸,抿着嘴,不苟言笑。她总是一人坐在明月湖边,怀抱青霜剑,她不让自己流下一滴泪。听说想哭的时候,仰望苍穹,会让泪流回眼里,于此她每天仰望着天空,不发一言,让泪回流在眼里。
六妹,还是这个六妹。背靠过来:“你有什么心事吗?我娘说了,如若有什么事,就大哭一场,哭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语。
最终,她还是跑到后山,狠狠哭了一场,直哭得肝肠寸断,擦干眼泪,她发誓:“永不在人前哭泣。”
纵是如此,眼见师傅赴死而去,她还是忍不住落泪。现在师妹们死的死,伤的伤,六妹又死得这么惨,一日间变数太大,雨亦晴怒极攻心,血腥味上涌,终是憋不住,哇的一声,一大口血喷射了出来,淋漓的鲜血溅了男子一身,缓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