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罗伯特.罗比: “要来试试 ...

  •   “要来试试吗,先生?”这是从认识以来我对奥斯卡.王尔德说过唯一有意义的一句话。我把手搭在自己的衬衫扣子上,他也是。后来的记忆就有点模糊了,只记得不断摇晃的天花板,环绕不去的另一个高热的体温,还有这房间的波西米亚窗帘很漂亮。
      这是一个傍晚,8点35分左右,我知道从我身上奥斯卡探究到了他一直以来在探究的某种东西。我替他打开了喜欢男孩子的秘密之门。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时刻,想不通对我和对他来说这究竟算是一个怎么样的时刻,但总之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真正认识了他,我们的故事——如果说我们之间算是有故事的话——那也就是从那时才开始。
      那之后的五天,我们一直呆在一起,做尽了所有黏腻的情侣之间能做的事。奥斯卡绝对是个称职的情人,他英俊成熟,温柔而多金。他是个出色的艺术家,又是完美的生活家。白天他带我到皇家咖啡座或是柏克莱吃些精致可怕的东西,偶尔到怀特俱乐部歇息,下午或是傍晚我们会沿着泰晤士河散步,听他讲关于小说和剧本或各种有趣的东西。而夜晚——夜晚是用来销魂的——我们自然而然滚到萨瓦依酒店或是泰特街的大床上。
      太奇妙了,奥斯卡这个人,对我来说太奇妙了而难以驾驭。我一直知道自己是喜欢男孩子的怪胎,但我没有想到这么优秀的人和我一样也是怪胎。在那些时候,我几乎是诚惶诚恐的陪在他身边,并且激起就这么一辈子陪在他身边的渴望。
      “我亲爱的小罗比”,他时常这么叫我,“一个男人只有和男人在一起才叫艺术。”我那时甜蜜的听着这些话,很久以后才明白,我教给他的是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艺术,不是和我在一起的。
      五天之后,他离开了。他是有身份的人,是艺术界新晋的领导人,冠着王尔德这个尊贵的姓氏,他也是他美妙的妻子的丈夫,新生的孩子的父亲。我很清楚作为一个和他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的人应该把自己放在什么样的地位,事实上像我们这类人从来也不在乎分别。我把他,把大名鼎鼎的奥斯卡.王尔德带进了“我们这类人”的泥沼,我那时候相信,无论他去到多远他离我多远,他都不可能真的和我分别了。事实上我想得也没错,之后的几年里我一直和他保持着很棒的情人关系。暧昧的通信,气氛不错的晚餐,偶尔的干柴烈火以及适当、绅士而安全的距离。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我终于进入那所带英国年轻人们都渴望的大学——没错就是剑桥,这对我来说是个恶心多于荣誉的名字——开始攻读我的历史学士学位。
      “我亲爱的罗比,祝贺你。大学生活一定很适合你,但我仍然会想你的。”奥斯卡跟我写信说。我把这封信和其他那些一起装进了我父亲留给我的一个小羊绒箱子里。
      “这该不会是日本纸吧?”艾尔.道金森,我一个个子矮小而讨人厌从来不尊重任何人隐私的室友大声说,“快让我看看,我知道这是谁给你的!”
      “你知道就有鬼了,少乱翻我的东西。”
      “我知道——”他厚厚的嘴唇抿起来怪笑,“我就是知道,这是‘那个人’,你的‘那个人’给你的。”
      “什么这个那个人?”
      “就是那位啊——”他拖长声音让我有点紧张“一定是一位一直迷恋着你的富太太!”我不得不承认此时松了口气,他一把抓过我手上的信纸:“‘阿!我亲爱的罗比…..我仍然会想你的!’”他操着恶心的调调读起来,然后顿住了。他好像是有些困惑的看了看落款人,接着一脸无趣的把信仍还给了我。“什么啊,原来是这个男人给你写的信,真没意思,啧,还有点恶心。”
      从抢信到信回到我手上,这一切发生的有点太快我来不及反应,回过神时道金森已经晃出了房间,我看着手上已经被揉皱的信,不由得一阵恶心。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看见奥斯卡写给我的信。而他就像看见一个无聊的垃圾一样把它揉皱了扔在一边。信上那些字句,那些感情——不论他们是真的是假的——就被人一句“真没意思,还有点恶心”总结了。
      原因很简单,我不是第一次遇见类似的事,原因在于这是一个男人写来的信。虽然按年龄来说还挺年轻,但在奥斯卡之前,我也有过很多情人,我和他们混在一起,昼夜的厮磨絮絮叨叨说些恶心的情话,为了满足□□和精神上不懈的渴望。他们和奥斯卡一样,都是男人。所以我和他们的关系也永远止于被强行冷却的秘密。我没办法和他们手挽着手走在大街上,我和他们共进晚餐时不能蹭他们的唇角,我没办法把他们带到家中介绍给我妈妈,也没办法把他们介绍给我的朋友,我们的通信永远都不能充满真诚的感情否则就是“真没意思还有点恶心”,我永远没办法拥有他们,永远没办法真正拥有一个情人。这不公平,我再一次深刻的感觉到某种不知说是挫败还是愤怒的东西在我的脑子里翻滚起来,这他妈的不公平。也许是吧,身为男人而喜欢男人是变态,是怪胎,但那又怎样呢?我并没有阻着谁碍着谁。我不会在大街上随便抓住一个帅气的男人就往他身上蹭,也不会在哪个小巷子里□□哪个可怜的小男孩。我是无辜的。彻彻底底无辜的。我没有错。我有那个权利,有那个该死的权利去获得一个像奥斯卡或者别的谁那样堂堂正正的爱人。
      在我的脑子被这些翻腾的不满彻底堵住之后,我干了件一直想要干的蠢事。我向学校那个愚蠢的本科生校刊投去了一篇文章。用无论什么时候读起来都会大快人心的语调告诉他们,那个该死的“特别研究生评定制度”对像我一样的同性恋者是多么不公平。是的,我就这样轻率地用这种方式,告诉了这个该死的地方这些该死的人,我是个同性恋、变态、怪胎,我喜欢男孩儿。那又怎么样呢?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他们了。哪怕他们不能接受我,他们也必须了解我,他们没的选。
      “你就是罗伯特.罗斯?”我在去图书馆路上的喷泉旁边一群人被拦住了。
      “是啊。有事吗?”
      “你就是那个恶心的同性恋?”我觉得我脖子上的血管收紧了。
      “就是你啊,那个在校报上写那种恶心东西的小子?”
      “自己变态就算了还表现出来恶心我们,你以为这是哪儿啊?”
      “你是不是看到个男的就会发情?”
      “少他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这变态骚货!”
      “…….也许你该学学怎么洗干净你的嘴巴。”我把手上那本希伯来语词典砸到了眼前那个一脸雀斑的高个脸上,真棒,正中鼻梁。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妈的居然敢打人!”
      “我操,上,弄死他!”
      “别他妈说什么操不操的,那只会让他心里爽死吧!”
      那群猪猡把他们的脏手砸在我身上,踢我的腿,居然还像个姑娘似的开始拽我的头发。我扔光了手上所有的书,改用拳头。耳边只有肉和肉碰撞的声音,什么东西撕碎了的声音,完全不属于人类的野兽一样喘息的声音,用从来没有听过的词组织起来的污言恶语。他妈的,早知道弄把枪出来。被他们按到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这句话。然后我被他们举起来,紧接着是刺骨的冷,我知道自己被扔进了喷泉里。
      “哈哈哈哈,爽吧?那就是变态该呆的地方!”
      “让这水把你洗干净点儿,最好是把你被男人草过的地方洗得干净!”
      ——冷,好冷。怎么会这么冷。
      “你这种东西就应该被人好好收拾,清醒清醒!”
      “什么清醒清醒?变态就应该去死!”
      ——该死的,上面那群猪在嚷嚷些什么?…….一句都听不清了。钻进我脑子里的只有冷,无穷无尽大把大把的冷。我听到了温泉底部的水泡声。靠,手腕刚刚被拽脱位了,动不了。呼吸,空气…..不行,够不到,外面够不到。要窒息了。透过水光,围在喷泉旁那群人的脸完全扭曲了,他们的嘴好像还在张张合合,就像猪在讨食。一个带着可笑的金框眼镜的教授还是什么人也抱着他的书笑着站在那儿。阳光透过水变得毫无温度,窒息加失温,哈,竟然要落到这种地步!从手指尖到内脏,每一个地方都被冰冷的水刺破了。我控制着对空气的渴求,不能张嘴,不能张嘴….不要妄想呼吸,张嘴就完了。脑子开始模糊不清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斑点开始在眼睛里炸开。不行,搞什么…..怎么可能栽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被那种人….就因为我喜欢男人?…..没力气了,耳朵里开始不断的轰鸣…..接着我好像听到了什么话,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我亲爱的小罗比,没什么好怕的。”他说。奥斯卡!奥斯卡.王尔德。某种东西从心里从肺里破土而出,我张开了嘴,一大股水灌进来。空气,依然没有空气。但我好像真的突然什么都不怕了。我不在乎了。眼前斑点们消失了,全部变成了奥斯卡,第一次见面微笑着和我握手的奥斯卡,谈起他的剧本整个眼睛都在闪光的奥斯卡,随时随地妙语连珠还想可以拢来这时间全部欢乐的奥斯卡,把他长长的风衣披到我身上的奥斯卡,惟一一个理直气壮带着我出入宾馆的奥斯卡,在泰晤士河畔用不算健壮的手臂替我挡风的奥斯卡,叫我“亲爱的罗比”的奥斯卡,吻我的奥斯卡……
      作为一个同性恋者,在喷泉里挣扎着想起奥斯卡的这一刻,我知道我完了。因为奥斯卡.王尔德,我爱他。去他的聒噪的猪猡们,去他的刺骨的冷,去他的空气,去他的随便什么。我只知道奥斯卡.王尔德,我爱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